第九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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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大齊天保元年二月, 容牧犯愁地看著悶頭看字的硯夕，她似乎也在皺眉。大約是她看累了，擡起頭來, 容牧立刻端起茶盞，卻發現手裏只剩空蕩蕩的青瓷了。
擱平常，沒有眼力添茶水的侍者早被他攆得遠遠的了。然而今日不同，他沒敢吭聲，輕輕把茶盞放於案上, 故意停頓了幾個彈指，慢慢扭頭看向一旁的人，她還在仔細比對。
容牧微微嘆了口氣。
為了阿琛讀書, 硯夕仔細著一切。這本該是令容牧欣喜的事, 畢竟最初他要接阿琛過來時，她極力反對且有無數個道理往他耳朵裏塞, 現如今卻不同了, 凡是關於阿琛的丁點事, 她全都在乎。
從前阿琛在嗣陳王府的日子並不好，容牧接他入相王府時只給他改過一次乳名，養了這麽久也沒有取正經名字。彼時硯夕反對阿琛入相王府還來不及, 自是沒在這上頭留心，時至今日才反應過來，兒郎要讀書了, 需得盡快給他取個好名字才是正經。
宗室裏取名往往是禮部擬定有好的寓意字遞上去由聖人或太後定，又或許是自家長輩提前想好了去宗正寺上玉碟。
容牧斷沒想到硯夕一連黑臉了數日, 就是因他在這樁小事上有了拖延, 以致她言語間多有不滿，好似晚起名字就要影響了阿琛的運勢一樣, 甚至翻出舊賬，怨懟他先提議要阿琛盡早讀書卻從未在尋找教書先生一事上有過實質的行動！
先頭是楊瑾那小子總借著親戚走動的名頭來相王府哄著阿琛玩，實際卻以此來靠近硯夕，這才讓容牧生了讓阿琛去讀書的氣話，沒成想讓她挑了理。
這麽想倒也不合適。到底是她一心在為阿琛著想，遂不該如此評判她。
容牧又嘆一氣。既然無法理論，也只有忍著的份。
他最近真是怕了她，以致硯夕回眸看他時，他忽地一怔，以為她又要陰陽怪氣的說話抑或是直接埋怨，不料她兩手各捧一張紙，鄭重其事道：“禮部擬的名字自是差不了的，我卻踟躕於‘達’字和‘熹’字。”
容牧不想再惹她，遂道：“他的乳名是我起的，這次還是煩勞你來定吧。”
這事若是發生在旁人身上，必得在心裏樂開花，偏是硯夕認為他格外敷衍，順帶想到當初楚國大長公主幾經說起相王府無一子半女，他這才讓阿琛入了府，不由內心翻湧起一陣煩郁。只怕他當初接阿琛入府，只是為了圖個耳根清凈，順帶讓她不那麽難堪而已。
容牧看出她面色不虞，意識到情況不妙，站起身來要看她手上捧著的紅紙。硯夕卻是將身一扭，用手把那張寫著“熹”字的紅紙壓在案上，本來興致頗高的她卻在此時大感乏力，連說話也是淡淡的：“依禮部所言，‘熹’字有‘光明’之意，就這個吧。”
“‘熹’字？”容牧驚詫地看著硯夕。
硯夕就問他：“大王不喜這個字？還是傾向於‘達’字？”
不是他不喜‘熹’字，而是這個字犯了她的名諱。
並非禮部行事不嚴謹，而是當日硯夕以栗家女的身份入相王府為妃，名字是依著栗家的女郎更改過，因而宗正寺的牒紙上登記的名諱並非“硯夕”，以致禮部不知她本來的名諱，也就理所應當的沒有避及。
她人已經來了，登記了哪個名字，容牧不在意，硯夕也不在意。然而他對她總是帶著歉意的，因而當提及‘熹’字時，他覺著不妥。
他只說不妥，卻沒說出個所以然來，硯夕堅持，他有些不耐：“我說不妥，便是不妥。再選其他字就是了。”
這時硯夕卻道：“從前大王不是有一愛鳥，也叫做‘阿惜’？一只鳥都可如此，怎麽輪到自己兒郎的時候，反倒猶豫了？再者說，我眼下不是叫栗青梧麽？”
他正是懼怕她提及舊事。
硯夕不悅，不發一言便往外走。她行走過急，案上輕薄的紅紙被帶歪了，隨即又飄然而下，雖是紙張顏色鮮艷，卻也頗顯狼狽。
容牧喚了她一聲，沒得到應答，便大步追上去，急道：“不是說好了今日要把阿琛的名字定下來，眼下你是要去做什麽？”
硯夕憤然回身，本想嗆他一句，終究是忍住了，奈何壓著不說便越想越氣，遂在接下來的語調裏帶著攻擊：“不是才說讓我定，現下我已然定了，大王既覺著不好，還是由大王親自選定罷。”
容牧忍著急切，平心靜氣地擡手拉她，她有拒絕之意，他卻在力氣上占有足夠優勢，終是按著她雙肩落了座，又從地上撿起的那張寫著“熹”字的紅紙。
寬敞的廳堂裏只有他二人，容牧依然有些猶疑，幾經斟酌才道：“從前我只當你是為了息事寧人，又或是為了堵住眾人之口才勉強接納他，便一直覺著是委屈了你。”
硯夕不料他會有此一說，柳眉不禁微微一蹙。
他繼續道：“我看得出，你待他很好。”
這話乏善可陳，硯夕便扭了頭。
容牧微停幾息，又道：“家裏的事，也多虧你料理，我才無後顧之憂。”
她其實並不樂意應付人，不過已然成了相王妃，便只能站在他旁邊，也不可避免地成了被他顧及的人，接下來她不得不去操勞王府裏或大或小的事。他也不必念她的好，畢竟較之從前，她的處境有所改善，也是他的功勞。
再說到阿琛，與其說是他需要硯夕，不如說是硯夕需要他，是以待他好已經成了一件不足提起的事。現如今硯夕在阿琛的事上更多留心，無非是上次進宮去見過了賢太妃。說她多心也好，說她度君子之腹也好，總之她務必要謹慎為之，畢竟豪門貴胄之家的爭權奪利都是司空見慣之事，遑論是天家？
若是相王只是一個普通親藩還好，如此一來，相王府的人衣食無憂過完一生也不算白來人間一遭，奈何容牧是權臣，是監國攝政之人，又因他的擇定，晉王方登大寶。
新帝的年歲比之先帝還要小，自是還需監國攝政王來主理朝務，而賢太妃便少不得更是十分必要與相王府親近。至於賢太妃內裏存了何意，又或許將來變更何種想法，硯夕無從知曉，是以，她能做的是提前做好打算——維持應有的君臣之禮，也免於讓阿琛陷入危機之中。
近來她思緒煩亂又憂心忡忡，難免會胡思亂想。她無法做到毫無顧忌，自是不能像從前那樣可以舍棄一切地任性，尤其每每想到阿琛，她便會沒來由的心驚膽顫，便會越發小心謹慎。
或許是她想到先前的宮變慘烈，以致每每想到君臣之間的矛盾便會想到刀劍相向。她想，如果能勸動容牧待新君到了親政的年紀後便不加任何幹涉，或是直接還政新君，日後相王府就不會有任何威脅了。
但願一切都如她所想那樣順順利利。
正在硯夕出神時，右手被容牧輕輕一握。她看向他，他托著那張紅紙，又拉她的手放在紅紙上：“‘熹’字的確寓意甚佳，可你當真不在意麽？”
硯夕平靜地搖了搖頭。
“可我卻在意。”容牧堅持說，“我不同意！”
硯夕開始沈默。
“咱們的孩子，日後必定前路光明。卻也不必為一個‘熹’字囿住，你說呢？”
在他軟磨硬泡下，阿琛的名字終於定了下來，叫做容達。
暮春三月，又到了鶯飛草長的季節，容達拜師，正式讀書。除此之外，比阿琛年長五歲的妮妮也陪在了他身邊，如此一來，也不至於小小年紀的阿琛因為陌生會在國朝大儒面前哭鼻子丟臉要好。
雖說妮妮懂事，可兩人終究都是孩子。起初他們懼於先生威嚴，遵規守矩，所留課業也能認真完成，讓人得出一句“孺子可教”的稱讚。
然而好景不長，隨著端午一過，天氣逐漸熱起來，這兩人心裏想的全是下水摸魚，接連幾次，都摸到忘了上學的時辰。起初先生並未在意，後來會因其年歲小，而暑熱確實嚴重，遂並未舉著戒尺教訓，只是語重心長規勸。可是，先生的仁善卻換來這兩人生了先生好欺負的印象。直到七月中旬，先生端坐於屋中等了大半個時辰也沒見人來聽講，不得不讓人去尋。
兩個孩子本就是偷摸做事，自是不會讓人知曉，特意尋了安靜處。眾人唯恐小郎君走丟了自己跟著挨責罵，也不敢聲張，便悄聲尋找，終於在水榭一角發現了這兩人，而他們正在互相撩水，從幹凈利落的兩個人變成了落湯雞依然樂得前仰後合，聽到有人來時，怔楞的時候，濕衣上的滾圓水珠已經劈裏啪啦掉下來了。
容牧今日下衙早，一路踏著晚霞回，一身汗水濕透了內衫。他本打算今日讓人把晚膳設在自雨亭裏，待沐浴後一家人慢慢用，卻沒想到才一踏進延福堂的門，便見幾人跪在院子裏，再往前，是阿琛和妮妮，跪不是跪，坐不是坐，兩人周圍分別有一圈的水印，濕衣褶子毫無規律地貼在身上，頭發一縷一縷的不成樣子。
大概是這兩人想到了方才先生怒氣沖沖離去，而他們再不用日日聽那老學究講枯燥乏味的詩書文章，也不用寫大字或是背書，竟不約而同喜滋滋地笑了。
笑著笑著，身後便壓來一道長長的影子，直把兩人壓得齊齊一噤，扭臉望去，容牧正沈著臉望著他們，這兩個小崽子立刻有模有樣地跪直了身。
容牧並不知道這兩人如此丟臉，還以為是下課後貪玩惹了硯夕不悅，這才有此懲罰。他想著孩子還小，正是淘氣的年紀，雖說到了日落時分，卻依然能感覺到濃濃的熱氣，若真是讓他們中了暑氣，硯夕指定又要跟著著急上火。
可待他真正了解到了實情，較之硯夕更加惱火。
從古至今，但凡哪個腹有詩書之人也免不了有些高傲的氣質。因著國朝官員往來走班頗為耗時，於是容牧特意請了已經致仕的前禮部尚書來教阿琛，卻斷沒想到平日裏哭哭啼啼的阿琛會把人氣走。
不光是把教書先生氣走了，硯夕也被氣了個半死。她本就身體欠佳，前幾年小產後更是虛弱，養了許久也僅僅是不會氣短乏力，可是近來炎天暑熱，她總是食欲不振，今日又震驚於阿琛的舉動和無法收場的理虧，當下便頭暈目眩，倚在貴妃榻上緩了許久，依舊覺著頭重腳輕。
容牧走上前去，接過侍女手上的團扇，邊給她打扇邊問：“還好嗎？”
硯夕乏力地看向他，想到她一心為阿琛著想，他卻如此頑劣，便紅了眼：“這可怎麽好，才學了百來日，先生便說他已非首次曠課，問到跟前，他沒愧疚反說夏日裏本就該乘涼避暑，若是迎著暑氣熱病了才不是正經，老師傳道，不該如此為難人……直把先生氣得說‘才疏學淺，不能擔授業之任’，無論我如何挽留，他仍堅持離去了。”
別說容牧是監國攝政王，便是天子給自家子弟請教習先生，也得是客客氣氣，萬一哪個大儒感覺半生苦讀聖賢書卻被不通禮教的人欺辱，保不齊為了顏面而尋死覓活，日後千秋史筆必有為他書寫真實緣由之時。既然兒郎做了這種丟人現眼的事，他這當爺的少不得費心。
“就是因孩子如此不懂規矩，咱們才要請人來教導。”容牧早已窩了火，卻不得不握著她的手溫聲寬慰，“他才幾歲，從整日裏無拘束到整日裏端正坐著聽講，免不了會厭煩，你又何必與他一般見識。”
“可是他小* 小年紀，卻能編出一套歪理邪說……就算是請先生回來，怕不是過不了幾日又要氣走了。”
容牧細想著阿琛的混賬道理，竟覺這黃口小兒說得不錯。做人的確要有約束，卻也不能刻意苦了自己。
硯夕看他沒有回應，便問：“您說是不是？”
容牧擔心她又一次火氣上沖，便直直點頭。稍後他終於把她勸住了，才走出屋，看階下兩人歪在地上一動不動，竟是睡著了，而他們後邊跪著的人也東倒西歪沒個樣子。
容牧沈著臉，陳子恒生怕他又像從前一樣發火，正要解釋，卻聽他罵道：“一群混賬，就這樣讓他們睡在地上嗎？”
陳子恒“哎哎”了兩聲，立馬招呼人把兩個孩子各自抱回去，容牧竟快步下階，親自去抱阿琛，看他小臉發紅，生怕他中了暑氣，便又讓人熬了綠豆湯。
屋裏放了冰，可容牧給阿琛擦掉臉上和手上的汙漬後，又一次熱汗襲身，給阿琛換幹凈衣裳時一番折騰，便鬧醒了他。他看見守著自己的不是保母而是父親，想了想為何有此轉變，竟瞬間猛增了恐懼，小手死死抓著褥鋪。
容牧瞪著他，言語卻很是平靜：“我今日不打你，你明日自己捧著戒尺去聽你老師訓導。”
阿琛在他面前不敢耍橫，悶了半晌才囁嚅起來：“先生說……說他……嗯，好像是沒什麽大本事，所以不來了。”
“怪不得說他沒本事，原來是你本事大得很！”
阿琛撅起了他的小嘴巴，垂下了他的小腦袋。
“怎麽，能把老師氣走，這不算天大的本事？”
阿琛不敢言聲，他不知怎麽面對父親的“誇讚”，便只能悶頭聽著。
“天地君親師，是說要敬天地，忠君主，孝親長，尊師教。今日你如此失禮，是不是日後爺娘也能任你隨意打罵？”
“爺娘養我辛苦，我才不會如此做！”阿琛毫不猶豫地說出這句話。
“你娘現下還在為你的事犯愁。”
阿琛錯愕地看著他，隨即又悶下了頭。雖說孩子小，卻有心要面子，想遵了父親的命令去給老師致歉，又礙於這事太過丟人現眼，便胡亂扯理由道：“妮妮姊姊也逃學了，為什麽只有我一個人挨罰……”
說完就咧嘴哭了，或許是越想越跌面子，竟把頭埋在褥鋪上，聲音就變得悶了。
容牧看著他抱頭大哭，兩條腿不停踢騰的樣子，不禁頭疼。要說小娃娃確實有可愛之處，可這漫長的養育裏，大多時候都在為他勞心。
到底是他當初千挑萬選抱來的娃，誰後悔他也不能後悔，便只能上前去抱阿琛，不想這小子不識趣，一雙濕乎乎的手往外扒拉他。
容牧輕嗽一聲，慢慢道：“今晚可是有酥山吃。”
這誘惑果真管用，阿琛立刻停止了哭聲。
容牧以為勸住了，不料三五個彈指後，他繼續抽噎。
“讀書辛苦，整日讀書更是辛苦，日後十日裏可休一日，還可以外出。”他又拋出了好處。
這對阿琛來說，無疑開了天大的恩典。這次他止住了抽噎，不過他紅著眼圈不可置信地看容牧，齉著鼻子問：“阿爺說的話當真嗎？”
“當不當真，要看你能不能請你的老師回來。”
“可……可老師肯定要打我。”
他胡鬧的時候把挨打的後果拋至腦後了，委屈的時候卻是十足害怕。得虧這小娃娃尚不知父親手裏的權力，否則他會無法無天。
教書先生本已做好了被人逼迫便一死了之的決定，卻斷沒想到自家下人回稟的是：“相王府的小郎君在咱們家門外跪著，手裏還捧著一柄戒尺。”
年過花甲的老人與頭總兩角的稚童堵氣，傳出去恐被人說毫無風度，於是，翌日這樁鬧劇便迅速收了場。
自此之後，硯夕多了檢查阿琛課業的重任，盡管他是小孩子，卻也不能隨心所欲，畢竟已經許了他可以玩鬧的時辰，再敢放肆，她一定不能心軟。
日子一天天過去，阿琛的身量漸漸長高，或許因為自身醒悟，又或許因多方規導，總之，他在繁忙課業之中，終於從浮躁貪玩變得穩重知禮。
趕上不得不去應付的宮宴，硯夕依然在一眾皇親國戚面前保持寡言少語的性情。可她到底是相王妃，難免會被人搭訕，而當人問起阿琛時，她明明內心歡喜，面上卻刻意平靜，嘴上更是說：“不過是識幾個字罷了。”
鄭國大長公主笑道：“書背得好，字寫得好，馬騎得好，也能寫幾句詩文，除了尚拉不滿弓，恐怕就剩不會女紅了。要我說，你這當娘的也忒謙虛了。”
硯夕才要解釋，首位上的賢太妃笑道：“怪不得相王妃總說阿琛忙，他這可比紫宸殿的聖人還要忙了。”
硯夕敏感的神經被觸動，啞然之際，席上的內外命婦已陪著太妃笑了起來。
“讀聖賢書是知禮，總不能日日圈在家中。”賢太妃依然笑對硯夕，“我只在今歲元日遠遠看過阿琛一眼，如今又過了幾個月，也不知他有多高了。我倒是記得他和聖人一樣愛吃櫻桃，正好下個月的櫻桃就熟了，叫他進宮來一同品嘗頭一茬的櫻桃才好。”
這幾年硯夕總能找到拒絕賢太妃的理由，若是賢太妃留她一人在宮裏說話，她總能扯出一些合理的原由推拒，可今日當眾拒絕賢太妃之邀，多有不便。
她只能道：“多謝太妃好意，阿琛知道後，必定喜不自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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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齊天保元年二月, 容牧犯愁地看著悶頭看字的硯夕，她似乎也在皺眉。大約是她看累了，擡起頭來, 容牧立刻端起茶盞，卻發現手裏只剩空蕩蕩的青瓷了。
擱平常，沒有眼力添茶水的侍者早被他攆得遠遠的了。然而今日不同，他沒敢吭聲，輕輕把茶盞放於案上, 故意停頓了幾個彈指，慢慢扭頭看向一旁的人，她還在仔細比對。
容牧微微嘆了口氣。
為了阿琛讀書, 硯夕仔細著一切。這本該是令容牧欣喜的事, 畢竟最初他要接阿琛過來時，她極力反對且有無數個道理往他耳朵裏塞, 現如今卻不同了, 凡是關於阿琛的丁點事, 她全都在乎。
從前阿琛在嗣陳王府的日子並不好，容牧接他入相王府時只給他改過一次乳名，養了這麽久也沒有取正經名字。彼時硯夕反對阿琛入相王府還來不及, 自是沒在這上頭留心，時至今日才反應過來，兒郎要讀書了, 需得盡快給他取個好名字才是正經。
宗室裏取名往往是禮部擬定有好的寓意字遞上去由聖人或太後定，又或許是自家長輩提前想好了去宗正寺上玉碟。
容牧斷沒想到硯夕一連黑臉了數日, 就是因他在這樁小事上有了拖延, 以致她言語間多有不滿，好似晚起名字就要影響了阿琛的運勢一樣, 甚至翻出舊賬，怨懟他先提議要阿琛盡早讀書卻從未在尋找教書先生一事上有過實質的行動！
先頭是楊瑾那小子總借著親戚走動的名頭來相王府哄著阿琛玩，實際卻以此來靠近硯夕，這才讓容牧生了讓阿琛去讀書的氣話，沒成想讓她挑了理。
這麽想倒也不合適。到底是她一心在為阿琛著想，遂不該如此評判她。
容牧又嘆一氣。既然無法理論，也只有忍著的份。
他最近真是怕了她，以致硯夕回眸看他時，他忽地一怔，以為她又要陰陽怪氣的說話抑或是直接埋怨，不料她兩手各捧一張紙，鄭重其事道：“禮部擬的名字自是差不了的，我卻踟躕於‘達’字和‘熹’字。”
容牧不想再惹她，遂道：“他的乳名是我起的，這次還是煩勞你來定吧。”
這事若是發生在旁人身上，必得在心裏樂開花，偏是硯夕認為他格外敷衍，順帶想到當初楚國大長公主幾經說起相王府無一子半女，他這才讓阿琛入了府，不由內心翻湧起一陣煩郁。只怕他當初接阿琛入府，只是為了圖個耳根清凈，順帶讓她不那麽難堪而已。
容牧看出她面色不虞，意識到情況不妙，站起身來要看她手上捧著的紅紙。硯夕卻是將身一扭，用手把那張寫著“熹”字的紅紙壓在案上，本來興致頗高的她卻在此時大感乏力，連說話也是淡淡的：“依禮部所言，‘熹’字有‘光明’之意，就這個吧。”
“‘熹’字？”容牧驚詫地看著硯夕。
硯夕就問他：“大王不喜這個字？還是傾向於‘達’字？”
不是他不喜‘熹’字，而是這個字犯了她的名諱。
並非禮部行事不嚴謹，而是當日硯夕以栗家女的身份入相王府為妃，名字是依著栗家的女郎更改過，因而宗正寺的牒紙上登記的名諱並非“硯夕”，以致禮部不知她本來的名諱，也就理所應當的沒有避及。
她人已經來了，登記了哪個名字，容牧不在意，硯夕也不在意。然而他對她總是帶著歉意的，因而當提及‘熹’字時，他覺著不妥。
他只說不妥，卻沒說出個所以然來，硯夕堅持，他有些不耐：“我說不妥，便是不妥。再選其他字就是了。”
這時硯夕卻道：“從前大王不是有一愛鳥，也叫做‘阿惜’？一只鳥都可如此，怎麽輪到自己兒郎的時候，反倒猶豫了？再者說，我眼下不是叫栗青梧麽？”
他正是懼怕她提及舊事。
硯夕不悅，不發一言便往外走。她行走過急，案上輕薄的紅紙被帶歪了，隨即又飄然而下，雖是紙張顏色鮮艷，卻也頗顯狼狽。
容牧喚了她一聲，沒得到應答，便大步追上去，急道：“不是說好了今日要把阿琛的名字定下來，眼下你是要去做什麽？”
硯夕憤然回身，本想嗆他一句，終究是忍住了，奈何壓著不說便越想越氣，遂在接下來的語調裏帶著攻擊：“不是才說讓我定，現下我已然定了，大王既覺著不好，還是由大王親自選定罷。”
容牧忍著急切，平心靜氣地擡手拉她，她有拒絕之意，他卻在力氣上占有足夠優勢，終是按著她雙肩落了座，又從地上撿起的那張寫著“熹”字的紅紙。
寬敞的廳堂裏只有他二人，容牧依然有些猶疑，幾經斟酌才道：“從前我只當你是為了息事寧人，又或是為了堵住眾人之口才勉強接納他，便一直覺著是委屈了你。”
硯夕不料他會有此一說，柳眉不禁微微一蹙。
他繼續道：“我看得出，你待他很好。”
這話乏善可陳，硯夕便扭了頭。
容牧微停幾息，又道：“家裏的事，也多虧你料理，我才無後顧之憂。”
她其實並不樂意應付人，不過已然成了相王妃，便只能站在他旁邊，也不可避免地成了被他顧及的人，接下來她不得不去操勞王府裏或大或小的事。他也不必念她的好，畢竟較之從前，她的處境有所改善，也是他的功勞。
再說到阿琛，與其說是他需要硯夕，不如說是硯夕需要他，是以待他好已經成了一件不足提起的事。現如今硯夕在阿琛的事上更多留心，無非是上次進宮去見過了賢太妃。說她多心也好，說她度君子之腹也好，總之她務必要謹慎為之，畢竟豪門貴胄之家的爭權奪利都是司空見慣之事，遑論是天家？
若是相王只是一個普通親藩還好，如此一來，相王府的人衣食無憂過完一生也不算白來人間一遭，奈何容牧是權臣，是監國攝政之人，又因他的擇定，晉王方登大寶。
新帝的年歲比之先帝還要小，自是還需監國攝政王來主理朝務，而賢太妃便少不得更是十分必要與相王府親近。至於賢太妃內裏存了何意，又或許將來變更何種想法，硯夕無從知曉，是以，她能做的是提前做好打算——維持應有的君臣之禮，也免於讓阿琛陷入危機之中。
近來她思緒煩亂又憂心忡忡，難免會胡思亂想。她無法做到毫無顧忌，自是不能像從前那樣可以舍棄一切地任性，尤其每每想到阿琛，她便會沒來由的心驚膽顫，便會越發小心謹慎。
或許是她想到先前的宮變慘烈，以致每每想到君臣之間的矛盾便會想到刀劍相向。她想，如果能勸動容牧待新君到了親政的年紀後便不加任何幹涉，或是直接還政新君，日後相王府就不會有任何威脅了。
但願一切都如她所想那樣順順利利。
正在硯夕出神時，右手被容牧輕輕一握。她看向他，他托著那張紅紙，又拉她的手放在紅紙上：“‘熹’字的確寓意甚佳，可你當真不在意麽？”
硯夕平靜地搖了搖頭。
“可我卻在意。”容牧堅持說，“我不同意！”
硯夕開始沈默。
“咱們的孩子，日後必定前路光明。卻也不必為一個‘熹’字囿住，你說呢？”
在他軟磨硬泡下，阿琛的名字終於定了下來，叫做容達。
暮春三月，又到了鶯飛草長的季節，容達拜師，正式讀書。除此之外，比阿琛年長五歲的妮妮也陪在了他身邊，如此一來，也不至於小小年紀的阿琛因為陌生會在國朝大儒面前哭鼻子丟臉要好。
雖說妮妮懂事，可兩人終究都是孩子。起初他們懼於先生威嚴，遵規守矩，所留課業也能認真完成，讓人得出一句“孺子可教”的稱讚。
然而好景不長，隨著端午一過，天氣逐漸熱起來，這兩人心裏想的全是下水摸魚，接連幾次，都摸到忘了上學的時辰。起初先生並未在意，後來會因其年歲小，而暑熱確實嚴重，遂並未舉著戒尺教訓，只是語重心長規勸。可是，先生的仁善卻換來這兩人生了先生好欺負的印象。直到七月中旬，先生端坐於屋中等了大半個時辰也沒見人來聽講，不得不讓人去尋。
兩個孩子本就是偷摸做事，自是不會讓人知曉，特意尋了安靜處。眾人唯恐小郎君走丟了自己跟著挨責罵，也不敢聲張，便悄聲尋找，終於在水榭一角發現了這兩人，而他們正在互相撩水，從幹凈利落的兩個人變成了落湯雞依然樂得前仰後合，聽到有人來時，怔楞的時候，濕衣上的滾圓水珠已經劈裏啪啦掉下來了。
容牧今日下衙早，一路踏著晚霞回，一身汗水濕透了內衫。他本打算今日讓人把晚膳設在自雨亭裏，待沐浴後一家人慢慢用，卻沒想到才一踏進延福堂的門，便見幾人跪在院子裏，再往前，是阿琛和妮妮，跪不是跪，坐不是坐，兩人周圍分別有一圈的水印，濕衣褶子毫無規律地貼在身上，頭發一縷一縷的不成樣子。
大概是這兩人想到了方才先生怒氣沖沖離去，而他們再不用日日聽那老學究講枯燥乏味的詩書文章，也不用寫大字或是背書，竟不約而同喜滋滋地笑了。
笑著笑著，身後便壓來一道長長的影子，直把兩人壓得齊齊一噤，扭臉望去，容牧正沈著臉望著他們，這兩個小崽子立刻有模有樣地跪直了身。
容牧並不知道這兩人如此丟臉，還以為是下課後貪玩惹了硯夕不悅，這才有此懲罰。他想著孩子還小，正是淘氣的年紀，雖說到了日落時分，卻依然能感覺到濃濃的熱氣，若真是讓他們中了暑氣，硯夕指定又要跟著著急上火。
可待他真正了解到了實情，較之硯夕更加惱火。
從古至今，但凡哪個腹有詩書之人也免不了有些高傲的氣質。因著國朝官員往來走班頗為耗時，於是容牧特意請了已經致仕的前禮部尚書來教阿琛，卻斷沒想到平日裏哭哭啼啼的阿琛會把人氣走。
不光是把教書先生氣走了，硯夕也被氣了個半死。她本就身體欠佳，前幾年小產後更是虛弱，養了許久也僅僅是不會氣短乏力，可是近來炎天暑熱，她總是食欲不振，今日又震驚於阿琛的舉動和無法收場的理虧，當下便頭暈目眩，倚在貴妃榻上緩了許久，依舊覺著頭重腳輕。
容牧走上前去，接過侍女手上的團扇，邊給她打扇邊問：“還好嗎？”
硯夕乏力地看向他，想到她一心為阿琛著想，他卻如此頑劣，便紅了眼：“這可怎麽好，才學了百來日，先生便說他已非首次曠課，問到跟前，他沒愧疚反說夏日裏本就該乘涼避暑，若是迎著暑氣熱病了才不是正經，老師傳道，不該如此為難人……直把先生氣得說‘才疏學淺，不能擔授業之任’，無論我如何挽留，他仍堅持離去了。”
別說容牧是監國攝政王，便是天子給自家子弟請教習先生，也得是客客氣氣，萬一哪個大儒感覺半生苦讀聖賢書卻被不通禮教的人欺辱，保不齊為了顏面而尋死覓活，日後千秋史筆必有為他書寫真實緣由之時。既然兒郎做了這種丟人現眼的事，他這當爺的少不得費心。
“就是因孩子如此不懂規矩，咱們才要請人來教導。”容牧早已窩了火，卻不得不握著她的手溫聲寬慰，“他才幾歲，從整日裏無拘束到整日裏端正坐著聽講，免不了會厭煩，你又何必與他一般見識。”
“可是他小* 小年紀，卻能編出一套歪理邪說……就算是請先生回來，怕不是過不了幾日又要氣走了。”
容牧細想著阿琛的混賬道理，竟覺這黃口小兒說得不錯。做人的確要有約束，卻也不能刻意苦了自己。
硯夕看他沒有回應，便問：“您說是不是？”
容牧擔心她又一次火氣上沖，便直直點頭。稍後他終於把她勸住了，才走出屋，看階下兩人歪在地上一動不動，竟是睡著了，而他們後邊跪著的人也東倒西歪沒個樣子。
容牧沈著臉，陳子恒生怕他又像從前一樣發火，正要解釋，卻聽他罵道：“一群混賬，就這樣讓他們睡在地上嗎？”
陳子恒“哎哎”了兩聲，立馬招呼人把兩個孩子各自抱回去，容牧竟快步下階，親自去抱阿琛，看他小臉發紅，生怕他中了暑氣，便又讓人熬了綠豆湯。
屋裏放了冰，可容牧給阿琛擦掉臉上和手上的汙漬後，又一次熱汗襲身，給阿琛換幹凈衣裳時一番折騰，便鬧醒了他。他看見守著自己的不是保母而是父親，想了想為何有此轉變，竟瞬間猛增了恐懼，小手死死抓著褥鋪。
容牧瞪著他，言語卻很是平靜：“我今日不打你，你明日自己捧著戒尺去聽你老師訓導。”
阿琛在他面前不敢耍橫，悶了半晌才囁嚅起來：“先生說……說他……嗯，好像是沒什麽大本事，所以不來了。”
“怪不得說他沒本事，原來是你本事大得很！”
阿琛撅起了他的小嘴巴，垂下了他的小腦袋。
“怎麽，能把老師氣走，這不算天大的本事？”
阿琛不敢言聲，他不知怎麽面對父親的“誇讚”，便只能悶頭聽著。
“天地君親師，是說要敬天地，忠君主，孝親長，尊師教。今日你如此失禮，是不是日後爺娘也能任你隨意打罵？”
“爺娘養我辛苦，我才不會如此做！”阿琛毫不猶豫地說出這句話。
“你娘現下還在為你的事犯愁。”
阿琛錯愕地看著他，隨即又悶下了頭。雖說孩子小，卻有心要面子，想遵了父親的命令去給老師致歉，又礙於這事太過丟人現眼，便胡亂扯理由道：“妮妮姊姊也逃學了，為什麽只有我一個人挨罰……”
說完就咧嘴哭了，或許是越想越跌面子，竟把頭埋在褥鋪上，聲音就變得悶了。
容牧看著他抱頭大哭，兩條腿不停踢騰的樣子，不禁頭疼。要說小娃娃確實有可愛之處，可這漫長的養育裏，大多時候都在為他勞心。
到底是他當初千挑萬選抱來的娃，誰後悔他也不能後悔，便只能上前去抱阿琛，不想這小子不識趣，一雙濕乎乎的手往外扒拉他。
容牧輕嗽一聲，慢慢道：“今晚可是有酥山吃。”
這誘惑果真管用，阿琛立刻停止了哭聲。
容牧以為勸住了，不料三五個彈指後，他繼續抽噎。
“讀書辛苦，整日讀書更是辛苦，日後十日裏可休一日，還可以外出。”他又拋出了好處。
這對阿琛來說，無疑開了天大的恩典。這次他止住了抽噎，不過他紅著眼圈不可置信地看容牧，齉著鼻子問：“阿爺說的話當真嗎？”
“當不當真，要看你能不能請你的老師回來。”
“可……可老師肯定要打我。”
他胡鬧的時候把挨打的後果拋至腦後了，委屈的時候卻是十足害怕。得虧這小娃娃尚不知父親手裏的權力，否則他會無法無天。
教書先生本已做好了被人逼迫便一死了之的決定，卻斷沒想到自家下人回稟的是：“相王府的小郎君在咱們家門外跪著，手裏還捧著一柄戒尺。”
年過花甲的老人與頭總兩角的稚童堵氣，傳出去恐被人說毫無風度，於是，翌日這樁鬧劇便迅速收了場。
自此之後，硯夕多了檢查阿琛課業的重任，盡管他是小孩子，卻也不能隨心所欲，畢竟已經許了他可以玩鬧的時辰，再敢放肆，她一定不能心軟。
日子一天天過去，阿琛的身量漸漸長高，或許因為自身醒悟，又或許因多方規導，總之，他在繁忙課業之中，終於從浮躁貪玩變得穩重知禮。
趕上不得不去應付的宮宴，硯夕依然在一眾皇親國戚面前保持寡言少語的性情。可她到底是相王妃，難免會被人搭訕，而當人問起阿琛時，她明明內心歡喜，面上卻刻意平靜，嘴上更是說：“不過是識幾個字罷了。”
鄭國大長公主笑道：“書背得好，字寫得好，馬騎得好，也能寫幾句詩文，除了尚拉不滿弓，恐怕就剩不會女紅了。要我說，你這當娘的也忒謙虛了。”
硯夕才要解釋，首位上的賢太妃笑道：“怪不得相王妃總說阿琛忙，他這可比紫宸殿的聖人還要忙了。”
硯夕敏感的神經被觸動，啞然之際，席上的內外命婦已陪著太妃笑了起來。
“讀聖賢書是知禮，總不能日日圈在家中。”賢太妃依然笑對硯夕，“我只在今歲元日遠遠看過阿琛一眼，如今又過了幾個月，也不知他有多高了。我倒是記得他和聖人一樣愛吃櫻桃，正好下個月的櫻桃就熟了，叫他進宮來一同品嘗頭一茬的櫻桃才好。”
這幾年硯夕總能找到拒絕賢太妃的理由，若是賢太妃留她一人在宮裏說話，她總能扯出一些合理的原由推拒，可今日當眾拒絕賢太妃之邀，多有不便。
她只能道：“多謝太妃好意，阿琛知道後，必定喜不自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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