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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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讓硯夕恭維尊者, 談不上難，反而可以說是得心應手。從前她做下的那些難以啟齒的事，樁樁件件均是她不動聲色的偽裝成果, 何況她現如今已是名正言順的相王妃，不管宮裏的賢太妃是出於真心仰仗相王府又或是樂於與她虛與委蛇，硯夕皆可小心應付，她屢多有拒絕只是不喜歡又不情願罷了。
“娘在想什麽？”阿琛已然換好了一身幹凈的紅色圓領袍。
硯夕回神，草草一笑掩蓋住自己的心事。她看向阿琛, 招手示意他近前來，阿琛依言走過去，她便像往常一樣給他理了理衣裳, 隨即退後一步, 上下打量一番。
他已經十歲了，身量卻較十一二歲的少年還要高一些, 除了讀書習字外還要隔三差五練騎射, 那幼時白嫩的膚色便被日頭描了一層類似小麥的顏色, 而往日那雙晶亮的眸子也多了些堅毅，倒是極配少年郎三字。
阿琛忽然攤著手道；“其實兒不想進宮去。”
硯夕當然也不想帶他進宮，卻很想知道他的原由, 便挑著眉問：“這話怎麽說？”
阿琛無奈地往旁邊一坐，開始揶揄：“每次進宮去都是先去見太妃，隨後便要陪聖人擊鞠, 而每次擊鞠我都贏不了，反而不是磨破了衣袖便是蹭爛了袍角, 這次進宮, 多半也是如此。”
今上好擊鞠，且是擊鞠的一把好手。與其說他故意在監國攝政王面前賣乖推托朝務, 不如說他真的就單純地不想料理朝務，整日裏擊鞠都不算過癮，有時還命人在夜間燃起火燭，與宮人在擊鞠場上玩個痛快。
國人尚武，王公貴胄之中，除了男子樂於擊鞠外，女子也好此娛。賢太妃大約是不想再走褚太後的老路，求著監國攝政王盡快給今上納後怕是會引起不必要的紛爭，因此聖人不理朝政專心擊鞠也不會遭到賢太妃的半句苛責，反而是覺著聖人與貴胄家的子弟一同擊鞠，既能通過他們知道宮外之事，也可間接籠絡他們的父兄，有利於日後的主政。
要說當日容牧推舉晉王登位遭到反對，說此人輕佻，不足以君天下，倒也不是空穴來風。他的心思全都用在了不正經的事上了。
不過，今上和賢太妃有怎樣的盤算，容牧心知肚明。他並不去制止，反而是勸諫聖人，擊鞠有益身心，亦有危險，單單是從馬匹上摔下來便要養上半月之久，遑論在激烈賽場上只為贏球而無所顧忌？天子牽系大齊國祚，做任何事均要謹慎。
他提醒聖人擊鞠時小心，硯夕則會叮囑阿琛擊鞠時謹慎，又知小孩子免不了有好勝之心，且阿琛進宮陪聖人擊鞠輸得多，多會垂頭喪氣，那她總是會在進宮前喋喋不休地嘮叨。
當娘的哪能不知自己孩子想什麽，莫看他此刻攤著手說話的語調有些頹然，硯夕深知他心裏少不得興沖沖，到底還是個孩子嘛。
這次，硯夕依然囑咐他：“聖人長你幾歲，擊鞠的技藝自是在你之上，你下場時，倒也不必總是顧著球去了哪個方向便立刻追上去，該是多學些技藝才是。”隨即又道，“還有，方才你說的話，不過是一件衣裳而已，娘還是有閑錢讓你穿新衣的。”
阿琛立刻朝她的方向挪了挪：“娘說的在理，我會用心學的。不過，每次勞煩娘和柳家姊姊給我做新衣，我這心頭著實過意不去。”
硯夕定定看了他片刻。
妮妮較阿琛年長，如今已到了及笄的年紀。她養在相王府這些年，膽子比之從前更大了，倒也學會了不少規矩，若是她還在鄠縣的鄉下，必是早許給哪家郎君了。到底是綠鬢紅顏的青春女子，又是在硯夕跟前長大的小娘子，硯夕不好耽誤了她，就盤算著，屆時由相王府出面給妮妮說一門親事，也不至於讓妮妮這樣伶俐的人被無情郎辜負了。
前陣用晚膳的時候，硯夕與容牧提到給妮妮說親一事，尚在吃粥的阿琛突地停下來，睜著大眼，疾言令色問：“她怎麽這麽快就要成親了？娘要把柳家姊姊嫁給誰？”
容牧不可思議地看向唇邊掛著胡麻的他，又好笑又好氣：“你娘只是先讓人給她相看郎君，又不是明日便把她嫁出去，你急什麽？——如此吃相，也不怕被人笑話！”
少年的臉倏地一紅，慌亂地拾起食案上的帕子抹了下嘴，垂著頭再不發一言。
彼時硯夕以為他是被容牧的話訓得羞於反駁，又或許覺著妮妮與他一起長大，驟然說到分別，難免讓他有當頭一棒的不舍。時至今日，她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少年的心事在不動聲色地蔓延。
又有什麽好奇怪的？許多年前，她也進入了一個素未謀面的少年之家，後來兩人一處吃，一處玩，年深日久，自然而然有了不同尋常的情分。
索性這兩人年紀不大，再等上兩三年細細問了情況也不遲。
母子倆說話時，屋外有人稟明車馬已備好，硯夕便帶著阿琛一同進宮去了。到了宮門口，卻先見到了衛嘉貞，他與硯夕道：“方才大王命臣來告知王妃，屆時大王會去宮裏接上王妃和小郎君一同回府。”
近來趕上旬休，容牧總不願意出門，今日是怎麽了？愛來便來吧。硯夕心想。
宮裏，果然如阿琛所言那般，先去給賢太妃請過安，用過茶後，聖人便拉著阿琛要去擊鞠，又特意與他說，前不久外邦進貢了一匹大宛馬，趕上他進宮，定要一睹其風采才好。鄭國大長公主是個愛熱鬧的人，也要去看上一眼，為此還說通了賢太妃和硯夕與之同去。
大宛馬，因產自大宛國而得名，頭細頸高，四肢修長，不光步伐輕盈，力量也大，更以速度快為優，傳說此馬可一日行千裏。
阿琛尚未成年，雖則身量較高，然而初學擊鞠時均是騎的小馬駒，去歲在他幾番討要下，容牧才讓人從軍中挑選了一匹較溫順的白馬送給他。彼時相王府的人把白馬牽到他跟前時，他已喜不自勝，初次試騎更是神氣得不得了，如今在宮裏見到了此等名駒，難免羨慕不已，一雙眼睛竟看直了。
硯夕看他如此，不免在內心嘆氣，她有給他做衣裳的閑錢，也能有功夫陪他做不少事，可此等名馬並非是她說要便能如意的。所以，也只能讓他在宮裏開眼見如此良駒。
聖人不算吝嗇，除了請眾人賞馬，還開恩讓阿琛試騎。
聖恩浩蕩，阿琛怎能不心動，卻在剎那之後連連推辭：“此為禦馬，臣不敢騎。”
兄弟間的推辭是君臣禮數，這無疑讓活躍的氣氛變得大為尷尬，硯夕才要說話，鄭國大長公主率先解圍：“方才陛下可有金口玉言，是邀大家賞馬，之後便是擊鞠賽，此刻可不能反悔啊。”
賢太妃慣常的笑聲響起，之後便道：“正是，正是。”又看向自己兒子，說，“皇帝常說沒玩伴，這會子大家都到了，你們便開始吧。”
初秋的天，雲淡風輕，禦園的花香時濃時淡，擊鞠場三面豎起的旗幟微微飄擺，正面設了看臺，臺上坐著宮中的幾位太妃、國朝的幾位公主以及幾位王妃和郡王妃，還有幾位年紀更小的宗室。
說是看擊鞠賽，可臺上觀看的人多是長久無聊的宮嬪，這次觀賽也說了不少談資。
硯夕做不來與這些命婦喋喋不休地說，又不便始終保持沈默，遂在認真聽完一位太妃說起宮外時興的仕子仕女裝束後，簡單應和了兩句便把心思默默轉向了擊鞠場上，也把視線聚在那位少年郎身上。
阿琛從宮中寺伯手裏接過月杖，看過之後便向上一揚，隨即又把月杖扛在了肩上，而後昂首於燦爛日光下，很是意氣風發。
硯夕頗是期望看到他提杖上馬與人擊鞠的場面。大約是想起了他初到相王府時的膽怯與陌生，對比今日，倒是難得欣慰起來，而他啟蒙時的種種貪玩險些把她氣死的事像是施了咒一般寂寂沈沈。
原來毫無血緣，也能如此知足。
臺上眾人漸漸恢覆安靜後便等著擊鞠賽開始前的響亮鑼聲，卻從沒想到這場賽事開場前會有人不顧聖人顏面當眾生了棄賽之心。
這十二人中，有貴胄出身的郎君和幾位聖人的侍讀，另外有幾位宗室子弟組成，照例和從前一樣，依著抽取的號牌組隊，卻不料此次組隊，雙方的輸贏不用比便能料定。
聖人的幾位侍讀也只有十六七歲，已是這群人裏的年長者，而宗室子弟裏沒有幾位和聖人年齡相仿的少年，大多與阿琛同歲，另有幾位甚至才學擊鞠一兩年，因而有位小郡王在聽到組隊結果後便抱怨：“不如陛下直接和幾位侍讀擊鞠好了，臣等也好去臺上看得清楚。”
在聖人看來，這的確有點欺負人了，不過以他近乎精湛的技藝來說，他並不大樂意與這幾個初學的宗室子弟玩，無奈生母賢太妃有意邀之，他不便計較，幹脆直接點人分隊，既縮短了兩隊之間的懸殊之差，也免於眾人反駁。
盡管如此，或一或二有獻媚邀寵痕跡的孩子因為沒有與聖人一隊依然心有不滿，卻也不敢吐露一字半語。
對阿琛來說，輸贏並不重要，與誰一隊也變得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母親說過的話。左右他隔三差五都要進宮陪聖人擊鞠，即便是輸了賽事，想來於技藝或是熟練度上也會有些許進步的。既然聖人是擊鞠高手，他有見賢思齊之心就好。
鑼聲一響，擊鞠場上立刻熱鬧起來了。黑色抹額和紅色抹額開始了激烈的追逐，雖是參與者的年歲不大，但他們當中，有多半能迅疾地操控馬匹，也能飛速判斷球的前進方向，還能配合得當給同隊傳球，更能積極地阻攔對方搶球。
看臺上的孩子們或是興奮地蹦起來，或是緊攥著雙手觀看場上焦灼之態，而婦人們則是或目不轉睛地看或三兩議論誰的技藝更勝一籌，又或是不想掃興而尋找借口不得罪人，就說：“他才多大啊，將來或許能成才”。
今日規則依然是三局兩勝。大概是聖人的分配極為公平，是以過了大半個時辰的擊鞠賽，雙方各進一球，這也意味著第三局會格外有看頭。
硯夕正看得津津有味，賢太妃便笑問她道：“王妃看這局，誰的贏面大？”
周圍聲音有些雜，以致硯夕並未聽清她的話，怔忡著轉過臉，賢太妃便又重覆了那個問題。
阿琛沒和聖人在同一隊，而是對立面。賢太妃有此一問，硯夕迅速領會了她的意思，便道：“若是聖人贏了，那自是技藝高超。倘若聖人開恩，有意讓著幾個兄弟，便是應了太妃那句手足情深了。”
賢太妃又是一笑：“小孩子之間的游戲而已，咱們坐在這看，也就圖個樂，無論輸贏，均不必在意。”
硯夕回道：“太妃所言極是。”
阿琛前頭還在想著母親的話，可惜他才一下場便被擊鞠場上的緊張氣氛沖掉了記憶，尤其第三場難分勝負，他渾身是汗不免感到疲憊，卻還有心思想著要如何驅突，如何防範。
其餘人中，年齡稍大者尚有體力，可小的早已累得渾身酸痛，能撐到這時已甚為不易。也不知是心浮氣躁了沒有抓緊韁繩，又或是頭暈眼花使錯了力，總之其中一人的月杖不慎脫手而出，而那月杖正巧打在了聖人的禦馬掌上。
剎那後，疾馳的馬匹便如觸電般顫抖一下，馬背上的人也跟著顛簸了一下，幸而聖人馭馬有術，這個突如其來的變故讓他有驚無險地應付過去了。
不過，那脫杖的少年已徹底失了體力，被這麽一鬧，他連抓握韁繩的力氣也沒了，竟從馬背上滑了下去。
場上的多數少年正在為了贏下勝利而拼勁全力，混亂驟生之際，有兩位想避開這個癥結也難。
他們早已不能控制坐下馬匹，二馬立刻撞在一起，引發了更大的沖撞，那上面的人或於馬背上歪歪斜斜，或因撞力過猛被甩了出去，只有三兩個距離災難中心稍遠的人立刻勒緊了韁繩，竟沒註意到方才發生了什麽，好端端的為何就突變成了眼下這副模樣？
看臺上的人多數已從位子上站起來了，而宮中的寺伯和醫正紛紛從四面跑了過去，或立刻去牽馬，或立刻去查看詳細情況。
硯夕分明看清了那個被甩出去的人是阿琛，而她驚楞了一個彈指的功夫才迅速離開看臺。僅有百步的距離，她奔至跟前卻已脫了力。
以免馬匹發狂誤傷了人，寺伯將其全部牽走。
看臺上有婦人抱著受驚的幼童，擊鞠場上有目瞪口呆的聖人、不解其由的少年、橫於地上的幾位傷者、悉心查看傷情的醫正以及胸口狂跳的命婦，包括賢太妃，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那位最先脫杖的少年被醫正檢查過後，確定是磕傷了腿。他被人從地上小心攙起時，才看清了場面的慘烈，六七個黑色抹額和紅色抹額的人身上都掛了血和土，旁邊另一醫正依然跪在地上，貼耳喊著阿琛的名字，數聲後卻不見其有任何反應。
硯夕邁著沈重的腳步走向那沾了半臉土又一動不動的人，幾步之遙，卻有如登天之艱。她似是在耳鳴，又似是在氣短，否則為何她聽不到自己呼喚阿琛的聲音，又為何她喉嚨之中發的聲音不足夠叫醒他？
賢太妃的緊張程度不亞於硯夕。這幾年來，她已經看透，容熹雖非監國攝政王親生，卻勝似親生，若他有個好歹，容牧一準會要了她娘倆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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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硯夕恭維尊者, 談不上難，反而可以說是得心應手。從前她做下的那些難以啟齒的事，樁樁件件均是她不動聲色的偽裝成果, 何況她現如今已是名正言順的相王妃，不管宮裏的賢太妃是出於真心仰仗相王府又或是樂於與她虛與委蛇，硯夕皆可小心應付，她屢多有拒絕只是不喜歡又不情願罷了。
“娘在想什麽？”阿琛已然換好了一身幹凈的紅色圓領袍。
硯夕回神，草草一笑掩蓋住自己的心事。她看向阿琛, 招手示意他近前來，阿琛依言走過去，她便像往常一樣給他理了理衣裳, 隨即退後一步, 上下打量一番。
他已經十歲了，身量卻較十一二歲的少年還要高一些, 除了讀書習字外還要隔三差五練騎射, 那幼時白嫩的膚色便被日頭描了一層類似小麥的顏色, 而往日那雙晶亮的眸子也多了些堅毅，倒是極配少年郎三字。
阿琛忽然攤著手道；“其實兒不想進宮去。”
硯夕當然也不想帶他進宮，卻很想知道他的原由, 便挑著眉問：“這話怎麽說？”
阿琛無奈地往旁邊一坐，開始揶揄：“每次進宮去都是先去見太妃，隨後便要陪聖人擊鞠, 而每次擊鞠我都贏不了，反而不是磨破了衣袖便是蹭爛了袍角, 這次進宮, 多半也是如此。”
今上好擊鞠，且是擊鞠的一把好手。與其說他故意在監國攝政王面前賣乖推托朝務, 不如說他真的就單純地不想料理朝務，整日裏擊鞠都不算過癮，有時還命人在夜間燃起火燭，與宮人在擊鞠場上玩個痛快。
國人尚武，王公貴胄之中，除了男子樂於擊鞠外，女子也好此娛。賢太妃大約是不想再走褚太後的老路，求著監國攝政王盡快給今上納後怕是會引起不必要的紛爭，因此聖人不理朝政專心擊鞠也不會遭到賢太妃的半句苛責，反而是覺著聖人與貴胄家的子弟一同擊鞠，既能通過他們知道宮外之事，也可間接籠絡他們的父兄，有利於日後的主政。
要說當日容牧推舉晉王登位遭到反對，說此人輕佻，不足以君天下，倒也不是空穴來風。他的心思全都用在了不正經的事上了。
不過，今上和賢太妃有怎樣的盤算，容牧心知肚明。他並不去制止，反而是勸諫聖人，擊鞠有益身心，亦有危險，單單是從馬匹上摔下來便要養上半月之久，遑論在激烈賽場上只為贏球而無所顧忌？天子牽系大齊國祚，做任何事均要謹慎。
他提醒聖人擊鞠時小心，硯夕則會叮囑阿琛擊鞠時謹慎，又知小孩子免不了有好勝之心，且阿琛進宮陪聖人擊鞠輸得多，多會垂頭喪氣，那她總是會在進宮前喋喋不休地嘮叨。
當娘的哪能不知自己孩子想什麽，莫看他此刻攤著手說話的語調有些頹然，硯夕深知他心裏少不得興沖沖，到底還是個孩子嘛。
這次，硯夕依然囑咐他：“聖人長你幾歲，擊鞠的技藝自是在你之上，你下場時，倒也不必總是顧著球去了哪個方向便立刻追上去，該是多學些技藝才是。”隨即又道，“還有，方才你說的話，不過是一件衣裳而已，娘還是有閑錢讓你穿新衣的。”
阿琛立刻朝她的方向挪了挪：“娘說的在理，我會用心學的。不過，每次勞煩娘和柳家姊姊給我做新衣，我這心頭著實過意不去。”
硯夕定定看了他片刻。
妮妮較阿琛年長，如今已到了及笄的年紀。她養在相王府這些年，膽子比之從前更大了，倒也學會了不少規矩，若是她還在鄠縣的鄉下，必是早許給哪家郎君了。到底是綠鬢紅顏的青春女子，又是在硯夕跟前長大的小娘子，硯夕不好耽誤了她，就盤算著，屆時由相王府出面給妮妮說一門親事，也不至於讓妮妮這樣伶俐的人被無情郎辜負了。
前陣用晚膳的時候，硯夕與容牧提到給妮妮說親一事，尚在吃粥的阿琛突地停下來，睜著大眼，疾言令色問：“她怎麽這麽快就要成親了？娘要把柳家姊姊嫁給誰？”
容牧不可思議地看向唇邊掛著胡麻的他，又好笑又好氣：“你娘只是先讓人給她相看郎君，又不是明日便把她嫁出去，你急什麽？——如此吃相，也不怕被人笑話！”
少年的臉倏地一紅，慌亂地拾起食案上的帕子抹了下嘴，垂著頭再不發一言。
彼時硯夕以為他是被容牧的話訓得羞於反駁，又或許覺著妮妮與他一起長大，驟然說到分別，難免讓他有當頭一棒的不舍。時至今日，她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少年的心事在不動聲色地蔓延。
又有什麽好奇怪的？許多年前，她也進入了一個素未謀面的少年之家，後來兩人一處吃，一處玩，年深日久，自然而然有了不同尋常的情分。
索性這兩人年紀不大，再等上兩三年細細問了情況也不遲。
母子倆說話時，屋外有人稟明車馬已備好，硯夕便帶著阿琛一同進宮去了。到了宮門口，卻先見到了衛嘉貞，他與硯夕道：“方才大王命臣來告知王妃，屆時大王會去宮裏接上王妃和小郎君一同回府。”
近來趕上旬休，容牧總不願意出門，今日是怎麽了？愛來便來吧。硯夕心想。
宮裏，果然如阿琛所言那般，先去給賢太妃請過安，用過茶後，聖人便拉著阿琛要去擊鞠，又特意與他說，前不久外邦進貢了一匹大宛馬，趕上他進宮，定要一睹其風采才好。鄭國大長公主是個愛熱鬧的人，也要去看上一眼，為此還說通了賢太妃和硯夕與之同去。
大宛馬，因產自大宛國而得名，頭細頸高，四肢修長，不光步伐輕盈，力量也大，更以速度快為優，傳說此馬可一日行千裏。
阿琛尚未成年，雖則身量較高，然而初學擊鞠時均是騎的小馬駒，去歲在他幾番討要下，容牧才讓人從軍中挑選了一匹較溫順的白馬送給他。彼時相王府的人把白馬牽到他跟前時，他已喜不自勝，初次試騎更是神氣得不得了，如今在宮裏見到了此等名駒，難免羨慕不已，一雙眼睛竟看直了。
硯夕看他如此，不免在內心嘆氣，她有給他做衣裳的閑錢，也能有功夫陪他做不少事，可此等名馬並非是她說要便能如意的。所以，也只能讓他在宮裏開眼見如此良駒。
聖人不算吝嗇，除了請眾人賞馬，還開恩讓阿琛試騎。
聖恩浩蕩，阿琛怎能不心動，卻在剎那之後連連推辭：“此為禦馬，臣不敢騎。”
兄弟間的推辭是君臣禮數，這無疑讓活躍的氣氛變得大為尷尬，硯夕才要說話，鄭國大長公主率先解圍：“方才陛下可有金口玉言，是邀大家賞馬，之後便是擊鞠賽，此刻可不能反悔啊。”
賢太妃慣常的笑聲響起，之後便道：“正是，正是。”又看向自己兒子，說，“皇帝常說沒玩伴，這會子大家都到了，你們便開始吧。”
初秋的天，雲淡風輕，禦園的花香時濃時淡，擊鞠場三面豎起的旗幟微微飄擺，正面設了看臺，臺上坐著宮中的幾位太妃、國朝的幾位公主以及幾位王妃和郡王妃，還有幾位年紀更小的宗室。
說是看擊鞠賽，可臺上觀看的人多是長久無聊的宮嬪，這次觀賽也說了不少談資。
硯夕做不來與這些命婦喋喋不休地說，又不便始終保持沈默，遂在認真聽完一位太妃說起宮外時興的仕子仕女裝束後，簡單應和了兩句便把心思默默轉向了擊鞠場上，也把視線聚在那位少年郎身上。
阿琛從宮中寺伯手裏接過月杖，看過之後便向上一揚，隨即又把月杖扛在了肩上，而後昂首於燦爛日光下，很是意氣風發。
硯夕頗是期望看到他提杖上馬與人擊鞠的場面。大約是想起了他初到相王府時的膽怯與陌生，對比今日，倒是難得欣慰起來，而他啟蒙時的種種貪玩險些把她氣死的事像是施了咒一般寂寂沈沈。
原來毫無血緣，也能如此知足。
臺上眾人漸漸恢覆安靜後便等著擊鞠賽開始前的響亮鑼聲，卻從沒想到這場賽事開場前會有人不顧聖人顏面當眾生了棄賽之心。
這十二人中，有貴胄出身的郎君和幾位聖人的侍讀，另外有幾位宗室子弟組成，照例和從前一樣，依著抽取的號牌組隊，卻不料此次組隊，雙方的輸贏不用比便能料定。
聖人的幾位侍讀也只有十六七歲，已是這群人裏的年長者，而宗室子弟裏沒有幾位和聖人年齡相仿的少年，大多與阿琛同歲，另有幾位甚至才學擊鞠一兩年，因而有位小郡王在聽到組隊結果後便抱怨：“不如陛下直接和幾位侍讀擊鞠好了，臣等也好去臺上看得清楚。”
在聖人看來，這的確有點欺負人了，不過以他近乎精湛的技藝來說，他並不大樂意與這幾個初學的宗室子弟玩，無奈生母賢太妃有意邀之，他不便計較，幹脆直接點人分隊，既縮短了兩隊之間的懸殊之差，也免於眾人反駁。
盡管如此，或一或二有獻媚邀寵痕跡的孩子因為沒有與聖人一隊依然心有不滿，卻也不敢吐露一字半語。
對阿琛來說，輸贏並不重要，與誰一隊也變得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母親說過的話。左右他隔三差五都要進宮陪聖人擊鞠，即便是輸了賽事，想來於技藝或是熟練度上也會有些許進步的。既然聖人是擊鞠高手，他有見賢思齊之心就好。
鑼聲一響，擊鞠場上立刻熱鬧起來了。黑色抹額和紅色抹額開始了激烈的追逐，雖是參與者的年歲不大，但他們當中，有多半能迅疾地操控馬匹，也能飛速判斷球的前進方向，還能配合得當給同隊傳球，更能積極地阻攔對方搶球。
看臺上的孩子們或是興奮地蹦起來，或是緊攥著雙手觀看場上焦灼之態，而婦人們則是或目不轉睛地看或三兩議論誰的技藝更勝一籌，又或是不想掃興而尋找借口不得罪人，就說：“他才多大啊，將來或許能成才”。
今日規則依然是三局兩勝。大概是聖人的分配極為公平，是以過了大半個時辰的擊鞠賽，雙方各進一球，這也意味著第三局會格外有看頭。
硯夕正看得津津有味，賢太妃便笑問她道：“王妃看這局，誰的贏面大？”
周圍聲音有些雜，以致硯夕並未聽清她的話，怔忡著轉過臉，賢太妃便又重覆了那個問題。
阿琛沒和聖人在同一隊，而是對立面。賢太妃有此一問，硯夕迅速領會了她的意思，便道：“若是聖人贏了，那自是技藝高超。倘若聖人開恩，有意讓著幾個兄弟，便是應了太妃那句手足情深了。”
賢太妃又是一笑：“小孩子之間的游戲而已，咱們坐在這看，也就圖個樂，無論輸贏，均不必在意。”
硯夕回道：“太妃所言極是。”
阿琛前頭還在想著母親的話，可惜他才一下場便被擊鞠場上的緊張氣氛沖掉了記憶，尤其第三場難分勝負，他渾身是汗不免感到疲憊，卻還有心思想著要如何驅突，如何防範。
其餘人中，年齡稍大者尚有體力，可小的早已累得渾身酸痛，能撐到這時已甚為不易。也不知是心浮氣躁了沒有抓緊韁繩，又或是頭暈眼花使錯了力，總之其中一人的月杖不慎脫手而出，而那月杖正巧打在了聖人的禦馬掌上。
剎那後，疾馳的馬匹便如觸電般顫抖一下，馬背上的人也跟著顛簸了一下，幸而聖人馭馬有術，這個突如其來的變故讓他有驚無險地應付過去了。
不過，那脫杖的少年已徹底失了體力，被這麽一鬧，他連抓握韁繩的力氣也沒了，竟從馬背上滑了下去。
場上的多數少年正在為了贏下勝利而拼勁全力，混亂驟生之際，有兩位想避開這個癥結也難。
他們早已不能控制坐下馬匹，二馬立刻撞在一起，引發了更大的沖撞，那上面的人或於馬背上歪歪斜斜，或因撞力過猛被甩了出去，只有三兩個距離災難中心稍遠的人立刻勒緊了韁繩，竟沒註意到方才發生了什麽，好端端的為何就突變成了眼下這副模樣？
看臺上的人多數已從位子上站起來了，而宮中的寺伯和醫正紛紛從四面跑了過去，或立刻去牽馬，或立刻去查看詳細情況。
硯夕分明看清了那個被甩出去的人是阿琛，而她驚楞了一個彈指的功夫才迅速離開看臺。僅有百步的距離，她奔至跟前卻已脫了力。
以免馬匹發狂誤傷了人，寺伯將其全部牽走。
看臺上有婦人抱著受驚的幼童，擊鞠場上有目瞪口呆的聖人、不解其由的少年、橫於地上的幾位傷者、悉心查看傷情的醫正以及胸口狂跳的命婦，包括賢太妃，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那位最先脫杖的少年被醫正檢查過後，確定是磕傷了腿。他被人從地上小心攙起時，才看清了場面的慘烈，六七個黑色抹額和紅色抹額的人身上都掛了血和土，旁邊另一醫正依然跪在地上，貼耳喊著阿琛的名字，數聲後卻不見其有任何反應。
硯夕邁著沈重的腳步走向那沾了半臉土又一動不動的人，幾步之遙，卻有如登天之艱。她似是在耳鳴，又似是在氣短，否則為何她聽不到自己呼喚阿琛的聲音，又為何她喉嚨之中發的聲音不足夠叫醒他？
賢太妃的緊張程度不亞於硯夕。這幾年來，她已經看透，容熹雖非監國攝政王親生，卻勝似親生，若他有個好歹，容牧一準會要了她娘倆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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