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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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相王府的緊張氣氛持續了一月才漸漸松弛下來。
等到容牧恢覆如初時, 初秋的涼爽已經自高空掛起。
出乎朝臣的意料，也出乎聖人的意料，監國攝政王重新出現在眾人視野中時, 並未有任何勝利者的驕矜之態，甚至在處理積壓的朝務時有意請示天子，然而這不僅沒有讓君臣之間的矛盾得到緩和，竟還生出了此人明知聖躬違和卻假借遵天子之名行為難天子之實的謠諑。
或揣測或憤恨或暗諷監國攝政王的狼子野心的流言一時盈野，容牧的臉終於露出了不虞, 在和聖人意見相左時出現了態度強硬之勢，更是利落地將所剩無幾的天子寵臣逐出了京城。
這時，禦座上的天子也生了恐懼之心。他不足弱冠, 卻已經吃了十數年的湯藥, 富有四海，品嘗最多的味道卻是苦, 一腔熱血與滿心良善換來的卻只有備受約束, 許多時候他在想, 他哪裏是世人供奉的真龍天子，而是囿於金匱玉籠的鳥雀，時至今日, 當他在腹有病痛，背有威脅的困境中，不光無力, 且已深深乏力。
他無民心卻有天下，此為矛盾之根源所在。
在無盡黑的夜裏, 在輾轉反側之際, 他不止一次傷心欲絕，而這, 也讓本就不大康健的禦體更添虛弱。
鹹亨十年三月，又是春暖花開的季節。
柳綠花紅的繁茂之下，仆婢們設了一架四折屏風，上邊繪著工筆花鳥，與林中振翅飛過的黃鶯如出一轍。屏風旁邊有石桌石凳，硯夕正一手摟著阿琛念故事。
小娃娃一日一個樣，如今他不光愛聽故事，也會抓著筆寫幾個不大方正的字。沒請先生來教，自是算不得開蒙，依著硯夕的意思，今年先看看阿琛的狀態，若是耐心穩，待明年春至便讓阿琛正式讀書。
容牧回府後換過衣裳便來尋這娘倆，於一方陰涼裏看到身著春衫的婦人正在專註地給頭總兩角的人講《誇父追日》這一則故事，侍者也聽得津津有味。或許是看到這溫馨的場景，他連日來凝重的眉頭才能微微舒展。
一斛日光自頭上瀉下，面容亮堂的同時腳底也爬出了一道影。硯夕講完之後，才意識到該是到了下衙的時辰，果不其然，一擡頭便看見了容牧在不遠處站著。
硯夕合上了書，阿琛就從她膝頭滑了下來，歪頭一看，當即清脆地喊了一聲“阿爺”，之後一蹦兩跳，再之後便瘋跑到容牧跟前，一下子摟住了他雙腿，他的袍擺立刻有了褶皺。
容牧彎下腰，雙手自他腰間穿過，輕松地將他抱起，佯嗔道：“不是叫穩重些麽，跑這麽快摔了跟頭可不許哭。”
阿琛卻摟緊他脖頸，趴在他肩頭裝做聽不到。
這時硯夕已經站起來了，就道：“他一日裏有半日都在念叨著阿爺，無非是問何時得空了好兌現帶他去郊外放紙鳶的諾言。”
這娃娃對於讀書識字的正經事不上心，但凡是許給他的承諾有一次不兌現，便要記上許久，從前容牧說帶他去曲江池玩的話滯後，便被他數次提及，放紙鳶的事依然如此。
不過，畢竟是容牧食言，遂騰出一手捏了捏阿琛的臉頰，好言道：“再過些日子一定如你所願，如何？”
阿琛卻是立刻“哼”了一聲，撅著嘴道：“阿爺總是騙我。”
“哪有的事？”容牧解釋，“上次不是帶你去了曲江池嗎？這次也僅僅是晚幾日。又不是不帶你去了。”
他在他臂膀的擁抱下反抗，容牧只好放他下來。阿琛回身又跑到硯夕身邊，任容牧如何哄勸，他一句不理，即便是晚膳時分，容牧給他夾最喜歡吃的炙羊肉，他也不肯吃一口。
硯夕講故事給他聽，他就乖乖聽著，容牧講給他聽，他就說要睡了。待到阿琛被保母抱去就寢，容牧沖著坐在妝臺前準備卸妝的硯夕嘮叨：“這小娃娃未免太記仇了，我竟得罪了他。”
硯夕看向鏡中愁眉苦臉的人，卻是“噗嗤”笑出聲來。
容牧皺眉道：“好笑什麽！”
硯夕扭過臉去，面上已沒了笑容，卻是鄭重看著他道：“怎麽，大王失信於人，此刻還要怨人對此發難不成？”
倒也不是他故意如此，實在是近來聖人不豫，上個月昏睡了兩夜，即便是救醒後，今上卻是連站立都需人扶，太醫署的數位醫官早已看出天子大限將至卻始終不敢吐露半字不詳之語，但凡有誰問得急了，他們便會跪地哭泣說其醫術不佳，緊接著就要遞辭呈。
幾位知情的重臣並不眼盲，也並非有意制造緊張局勢，更非希望今上盡早殯天，相反，為了大齊江山永繼，他們不得不討論若有意外，國之重器該由何人來擔。
而這些人有此舉動，也是想試探容牧可有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的心思。
他們當然想擁立監國攝政王為新君，也好落個從龍之功，可一旦相王登位，難免有僭越之嫌，畢竟先帝留於世間的血脈並非只有今上一位，還有行四的寧王與行五的晉王。
彼時先帝駕崩突然，並無傳位遺旨，能輪到三皇子登位，只是因三皇子序齒靠前，而其母褚氏又是先帝四妃之一。現下鹹亨帝無子，應當依循兄終弟及的舊例擇選新君，而非輪到相王。
所有人心知肚明此等做法，若依舊遵序齒，當選寧王為新君，然其幼時不慎從階上摔下留了腿疾。天命大齊掌管中華，若是一國之君有腿疾，既不能讓臣民信服，也會讓番邦恥笑。
那麽只剩下行五的晉王了。
大約是晉王生母賢太妃也嗅到了這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便要面見相王，未得所願又打起了相王妃的主意。
硯夕礙於舊事，對皇親國戚多有抵觸，平日裏如不得不露面，她萬不會出入宮中或是其他王府或公主第，奈何眼下賢太妃的禮品已經送上門來，她若拒之門外便是得罪了人，無奈收下後又專心選了厚禮，以給賢太妃補身為由，著人送進宮去，也算是禮尚往來了。
硯夕看著一案上擺著的貴重飾品與孩童玩具，攤著雙手，甚是無奈地沖容牧道：“果不其然，天下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容牧正為今上不豫與新君人選犯愁，又得知賢太妃此舉目的，自是大為厭煩。可是，他在聽了硯夕的話後不由一笑。
硯夕恨道：“虧您還笑得出來。”
“這話好笑，我怎麽就不能笑了？你反而當謝我給你捧場才是。”
硯夕柳眉微微一挑。她不大樂意參與宮中宴會，卻也知曉寧王有腿疾，而晉王頗為頑劣之言。腿疾已然不能改變，而年紀更小的晉王尚有被國朝大儒教導成為人君之機。這也是賢太妃忽然給相王府送大禮的原由。
容牧察覺到了她的心事，遂沒有繼續打趣她，而是上前握住了她的手，輕聲道：“日後再遇這種事，你也不必為難，不想收便可直接拒了。”
她倒是想直接拒了，只讓她前腳拒了，後腳便會穿出她恃寵生嬌的話來，一個小門小戶的官眷女子，自從父親連升十級後有幸嫁入相王府，興的不知姓甚名誰了，敢把太妃不放眼裏。
他有給她撐腰的本事，她卻聽不得閑話，寧可委屈自己和那群婦人虛與委蛇。
初夏的天已顯燥熱之勢，硯夕卻沒有像從前那樣推拒他的靠近。大約是還在預想接下來一樁又一樁的應付。
不管是什麽，她的反應已足夠容牧在煩悶的日子裏感到一股清涼，於是，他便得寸進尺地順勢抱了抱她。
相王夫婦的私語，外人不知，可相王府回給賢太妃的厚禮足夠她大喜。
有了這個開端，賢太妃不顧聖人重病依然要與相王妃有更多的往來。硯夕再次面對賢太妃的心意時，以“專心為聖人祈福”婉言拒之。
如若今上尚有氣在，哪有晉王登位之機？
雖說這話聽在賢太妃耳中大為不悅，卻又令她胡思亂想起來，之後才忐忑地相信，相王妃的做法大約是在提醒她在這緊要關頭絕不可生出端倪，以免壞了日後的大事。
於是，賢太妃日日所想從盡早掙得相王支持轉變到了暗咒今上早死。
上天有好生之德，然而世間能稱為萬歲者不過與蕓蕓眾生一樣均是肉身凡胎，也會有撒手人寰之日。
燥熱的夏夜，忽有狂風而至，吹得門窗哐啷啷做響，隨即閃電劈下，雷聲大作。
在雷雨交加的夜裏，國喪的鐘聲響透了長安城。
尚未得到晉王為新帝人選的消息時，賢太妃已然喜極而泣，這情景應在宮人眼中，像是她親子離開人世一樣。
同樣哭聲不止的還有相王府的阿琛。硯夕得知保母哄了他許久也無濟於事，便親自摟著他不住地安慰：“不怕不怕，阿琛不怕，娘在這。”
她誤以為這小娃娃是被雷雨聲驚醒，遂道：“今晚娘陪阿琛睡。”
阿琛哭啞了嗓子，白嫩的小臉早已變成了東一塊西一塊的紅瑪瑙，他趴在硯夕懷裏，抽抽噎噎道：“方才我……我夢到阿爺不……不要我了。”
硯夕給他順背的手忽然一停。
她其實並不知道阿琛腦海裏還留有幾分在嗣陳王府的記憶，見他如此，不禁越發害怕他小小年紀會養成過分敏感的性子，日後又會因此與容牧生疏，甚至會如她從前擔憂的那樣，怕是阿琛要堅持回嗣陳王府去。
念及此處，她難免思緒混亂。
嘆過氣後，她又輕輕拍了拍他後背，寬慰起來：“怎麽會？阿琛只是做了個一個夢而已，快別哭了，否則眼睛要腫了。”
阿琛擡起手，隨意抹了把淚，嘟囔著問：“那阿爺去哪了？為何我總是見不到他。”
接連幾日，容牧都在宮裏，國喪在即，他自是要留在宮裏主事。
阿琛不明白這些，便道：“阿爺總不回家，一定是不要我了。”
說完，他又嗚嗚大哭起來。
硯夕又是一陣好言相勸，直至口幹舌燥也沒讓他消停下來。二更時，雨漸漸停了，或許是他哭累了，哭聲被抽泣聲代替，隨後連抽泣聲也沒了，他終於睡下了，屋中才恢覆了安靜。
硯夕撐著疲憊的身子換上了素衣，又吩咐底下的人，說近日不見任何人，而後又讓人依著規矩掛了白。待到天邊微明，她才意識到，這之後，又要變天了。
鹹亨帝喪儀期間，人心惶惶，喪儀過後，寧王和晉王這兩位兄弟成了眾人焦點。即便朝臣不會礙於寧王腿疾，可以他的性子來看，這腿疾已成了他的一塊心病，便是讓他自己說，他也不敢坐皇位。寧王年紀不大，卻也是見慣了皇權之爭帶來的血腥，又因此次新君人選的艱難，他出乎意料地堅持要離開京城去守皇陵，遠離紛爭之地，並不是一件壞事。
盡管如此，晉王依然不是最佳人選，甚至有人公然反對：“晉王輕佻，不可君天下。”
賢太妃聽聞前朝的說法，暗自咬牙切齒，又免不了膽戰心驚。
朝臣議事免不了唇槍舌戰，不過爭論過後總得有個結果。
十歲的晉王終是被容牧定為新君人選，日後他便是大齊新的君王。賢太妃再次喜極而泣。
盡管她不能如褚氏那樣被封為太後，倒也能笑出花來。她算是個明白人，早前便有朝臣對晉王登位多有反對，若她急功近利必定壞事，興許還會落個“去母留子”的下場。與其如此，她頂著一個太妃的名頭也算不得有多大委屈。
她為人母，務必為新帝著想。身為宮中婦人，少不得知道褚太後的行徑，便時刻提醒自己，如今的大齊依然是相王當家，需得拉攏整個相王府才是上上之選。
待到新帝登基那日，賢太妃特意留硯夕於宮裏說話，特意說寧王離京後，新帝少玩伴，希望阿琛多進宮來。
硯夕早知她存了何種心思，若是阿琛入宮，她必定少不了要進宮來見新帝生母，若是日後新帝與容牧之間有齟齬，陪在新帝身邊的阿琛便會成為新君要挾相王府的把柄。她哪裏可以做到容牧說的那樣輕松，隨心所欲地拒絕新帝生母純粹是給自己找不痛快。
不過這到底是賢太妃首次提及這事，硯夕便說阿琛頑劣，不敢進宮攪擾聖心。
賢太妃本想再提讓阿琛進宮陪新帝讀書，硯夕卻先她一步說明：“近來妾已有意請先生教導阿琛學規矩，若是日後他有了進步，還要請聖人賞他臉面讓他面聖才好。”
賢太妃立刻笑道：“他們兄弟之間還談什麽規矩，莫要生分才是。”
硯夕審慎道：“太妃這話太過擡舉他了。聖人乃天命所歸，阿琛不過是一稚子，萬不可壞了君臣之道。”
賢太妃笑得雙眼變成了縫：“小孩子都是淘氣的。”便不再說什麽，而是享受著這種高高在上的自豪。
硯夕從宮裏出來，立刻改了主意：“明日就請先生來教阿琛讀書吧，日後逢人就說，阿琛課業繁重，不便外出。”
容牧不知她一向堅持讓阿琛晚些讀書何故忽然松口了，看著她擔憂的面色，許久方道：“請先生也不能立刻就能有合適的……”
話未說完，她已疾言令色道：“您要請人，有哪個敢耽擱！”
她鮮少有這種煩郁情緒，以致容牧怔忡地看了她許久，又在片刻之後終於意識到她此舉背後的原因，便道：“我讓人去做就是了。”
不知怎麽的，有了他這句話，她依然不能平覆心情，她頹然地靠在他懷裏，望著輕微搖晃的車頂出神：這小小的顛簸已令她大為不適，若是遇到崎嶇山路，她該如何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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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王府的緊張氣氛持續了一月才漸漸松弛下來。
等到容牧恢覆如初時, 初秋的涼爽已經自高空掛起。
出乎朝臣的意料，也出乎聖人的意料，監國攝政王重新出現在眾人視野中時, 並未有任何勝利者的驕矜之態，甚至在處理積壓的朝務時有意請示天子，然而這不僅沒有讓君臣之間的矛盾得到緩和，竟還生出了此人明知聖躬違和卻假借遵天子之名行為難天子之實的謠諑。
或揣測或憤恨或暗諷監國攝政王的狼子野心的流言一時盈野，容牧的臉終於露出了不虞, 在和聖人意見相左時出現了態度強硬之勢，更是利落地將所剩無幾的天子寵臣逐出了京城。
這時，禦座上的天子也生了恐懼之心。他不足弱冠, 卻已經吃了十數年的湯藥, 富有四海，品嘗最多的味道卻是苦, 一腔熱血與滿心良善換來的卻只有備受約束, 許多時候他在想, 他哪裏是世人供奉的真龍天子，而是囿於金匱玉籠的鳥雀，時至今日, 當他在腹有病痛，背有威脅的困境中，不光無力, 且已深深乏力。
他無民心卻有天下，此為矛盾之根源所在。
在無盡黑的夜裏, 在輾轉反側之際, 他不止一次傷心欲絕，而這, 也讓本就不大康健的禦體更添虛弱。
鹹亨十年三月，又是春暖花開的季節。
柳綠花紅的繁茂之下，仆婢們設了一架四折屏風，上邊繪著工筆花鳥，與林中振翅飛過的黃鶯如出一轍。屏風旁邊有石桌石凳，硯夕正一手摟著阿琛念故事。
小娃娃一日一個樣，如今他不光愛聽故事，也會抓著筆寫幾個不大方正的字。沒請先生來教，自是算不得開蒙，依著硯夕的意思，今年先看看阿琛的狀態，若是耐心穩，待明年春至便讓阿琛正式讀書。
容牧回府後換過衣裳便來尋這娘倆，於一方陰涼裏看到身著春衫的婦人正在專註地給頭總兩角的人講《誇父追日》這一則故事，侍者也聽得津津有味。或許是看到這溫馨的場景，他連日來凝重的眉頭才能微微舒展。
一斛日光自頭上瀉下，面容亮堂的同時腳底也爬出了一道影。硯夕講完之後，才意識到該是到了下衙的時辰，果不其然，一擡頭便看見了容牧在不遠處站著。
硯夕合上了書，阿琛就從她膝頭滑了下來，歪頭一看，當即清脆地喊了一聲“阿爺”，之後一蹦兩跳，再之後便瘋跑到容牧跟前，一下子摟住了他雙腿，他的袍擺立刻有了褶皺。
容牧彎下腰，雙手自他腰間穿過，輕松地將他抱起，佯嗔道：“不是叫穩重些麽，跑這麽快摔了跟頭可不許哭。”
阿琛卻摟緊他脖頸，趴在他肩頭裝做聽不到。
這時硯夕已經站起來了，就道：“他一日裏有半日都在念叨著阿爺，無非是問何時得空了好兌現帶他去郊外放紙鳶的諾言。”
這娃娃對於讀書識字的正經事不上心，但凡是許給他的承諾有一次不兌現，便要記上許久，從前容牧說帶他去曲江池玩的話滯後，便被他數次提及，放紙鳶的事依然如此。
不過，畢竟是容牧食言，遂騰出一手捏了捏阿琛的臉頰，好言道：“再過些日子一定如你所願，如何？”
阿琛卻是立刻“哼”了一聲，撅著嘴道：“阿爺總是騙我。”
“哪有的事？”容牧解釋，“上次不是帶你去了曲江池嗎？這次也僅僅是晚幾日。又不是不帶你去了。”
他在他臂膀的擁抱下反抗，容牧只好放他下來。阿琛回身又跑到硯夕身邊，任容牧如何哄勸，他一句不理，即便是晚膳時分，容牧給他夾最喜歡吃的炙羊肉，他也不肯吃一口。
硯夕講故事給他聽，他就乖乖聽著，容牧講給他聽，他就說要睡了。待到阿琛被保母抱去就寢，容牧沖著坐在妝臺前準備卸妝的硯夕嘮叨：“這小娃娃未免太記仇了，我竟得罪了他。”
硯夕看向鏡中愁眉苦臉的人，卻是“噗嗤”笑出聲來。
容牧皺眉道：“好笑什麽！”
硯夕扭過臉去，面上已沒了笑容，卻是鄭重看著他道：“怎麽，大王失信於人，此刻還要怨人對此發難不成？”
倒也不是他故意如此，實在是近來聖人不豫，上個月昏睡了兩夜，即便是救醒後，今上卻是連站立都需人扶，太醫署的數位醫官早已看出天子大限將至卻始終不敢吐露半字不詳之語，但凡有誰問得急了，他們便會跪地哭泣說其醫術不佳，緊接著就要遞辭呈。
幾位知情的重臣並不眼盲，也並非有意制造緊張局勢，更非希望今上盡早殯天，相反，為了大齊江山永繼，他們不得不討論若有意外，國之重器該由何人來擔。
而這些人有此舉動，也是想試探容牧可有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的心思。
他們當然想擁立監國攝政王為新君，也好落個從龍之功，可一旦相王登位，難免有僭越之嫌，畢竟先帝留於世間的血脈並非只有今上一位，還有行四的寧王與行五的晉王。
彼時先帝駕崩突然，並無傳位遺旨，能輪到三皇子登位，只是因三皇子序齒靠前，而其母褚氏又是先帝四妃之一。現下鹹亨帝無子，應當依循兄終弟及的舊例擇選新君，而非輪到相王。
所有人心知肚明此等做法，若依舊遵序齒，當選寧王為新君，然其幼時不慎從階上摔下留了腿疾。天命大齊掌管中華，若是一國之君有腿疾，既不能讓臣民信服，也會讓番邦恥笑。
那麽只剩下行五的晉王了。
大約是晉王生母賢太妃也嗅到了這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便要面見相王，未得所願又打起了相王妃的主意。
硯夕礙於舊事，對皇親國戚多有抵觸，平日裏如不得不露面，她萬不會出入宮中或是其他王府或公主第，奈何眼下賢太妃的禮品已經送上門來，她若拒之門外便是得罪了人，無奈收下後又專心選了厚禮，以給賢太妃補身為由，著人送進宮去，也算是禮尚往來了。
硯夕看著一案上擺著的貴重飾品與孩童玩具，攤著雙手，甚是無奈地沖容牧道：“果不其然，天下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容牧正為今上不豫與新君人選犯愁，又得知賢太妃此舉目的，自是大為厭煩。可是，他在聽了硯夕的話後不由一笑。
硯夕恨道：“虧您還笑得出來。”
“這話好笑，我怎麽就不能笑了？你反而當謝我給你捧場才是。”
硯夕柳眉微微一挑。她不大樂意參與宮中宴會，卻也知曉寧王有腿疾，而晉王頗為頑劣之言。腿疾已然不能改變，而年紀更小的晉王尚有被國朝大儒教導成為人君之機。這也是賢太妃忽然給相王府送大禮的原由。
容牧察覺到了她的心事，遂沒有繼續打趣她，而是上前握住了她的手，輕聲道：“日後再遇這種事，你也不必為難，不想收便可直接拒了。”
她倒是想直接拒了，只讓她前腳拒了，後腳便會穿出她恃寵生嬌的話來，一個小門小戶的官眷女子，自從父親連升十級後有幸嫁入相王府，興的不知姓甚名誰了，敢把太妃不放眼裏。
他有給她撐腰的本事，她卻聽不得閑話，寧可委屈自己和那群婦人虛與委蛇。
初夏的天已顯燥熱之勢，硯夕卻沒有像從前那樣推拒他的靠近。大約是還在預想接下來一樁又一樁的應付。
不管是什麽，她的反應已足夠容牧在煩悶的日子裏感到一股清涼，於是，他便得寸進尺地順勢抱了抱她。
相王夫婦的私語，外人不知，可相王府回給賢太妃的厚禮足夠她大喜。
有了這個開端，賢太妃不顧聖人重病依然要與相王妃有更多的往來。硯夕再次面對賢太妃的心意時，以“專心為聖人祈福”婉言拒之。
如若今上尚有氣在，哪有晉王登位之機？
雖說這話聽在賢太妃耳中大為不悅，卻又令她胡思亂想起來，之後才忐忑地相信，相王妃的做法大約是在提醒她在這緊要關頭絕不可生出端倪，以免壞了日後的大事。
於是，賢太妃日日所想從盡早掙得相王支持轉變到了暗咒今上早死。
上天有好生之德，然而世間能稱為萬歲者不過與蕓蕓眾生一樣均是肉身凡胎，也會有撒手人寰之日。
燥熱的夏夜，忽有狂風而至，吹得門窗哐啷啷做響，隨即閃電劈下，雷聲大作。
在雷雨交加的夜裏，國喪的鐘聲響透了長安城。
尚未得到晉王為新帝人選的消息時，賢太妃已然喜極而泣，這情景應在宮人眼中，像是她親子離開人世一樣。
同樣哭聲不止的還有相王府的阿琛。硯夕得知保母哄了他許久也無濟於事，便親自摟著他不住地安慰：“不怕不怕，阿琛不怕，娘在這。”
她誤以為這小娃娃是被雷雨聲驚醒，遂道：“今晚娘陪阿琛睡。”
阿琛哭啞了嗓子，白嫩的小臉早已變成了東一塊西一塊的紅瑪瑙，他趴在硯夕懷裏，抽抽噎噎道：“方才我……我夢到阿爺不……不要我了。”
硯夕給他順背的手忽然一停。
她其實並不知道阿琛腦海裏還留有幾分在嗣陳王府的記憶，見他如此，不禁越發害怕他小小年紀會養成過分敏感的性子，日後又會因此與容牧生疏，甚至會如她從前擔憂的那樣，怕是阿琛要堅持回嗣陳王府去。
念及此處，她難免思緒混亂。
嘆過氣後，她又輕輕拍了拍他後背，寬慰起來：“怎麽會？阿琛只是做了個一個夢而已，快別哭了，否則眼睛要腫了。”
阿琛擡起手，隨意抹了把淚，嘟囔著問：“那阿爺去哪了？為何我總是見不到他。”
接連幾日，容牧都在宮裏，國喪在即，他自是要留在宮裏主事。
阿琛不明白這些，便道：“阿爺總不回家，一定是不要我了。”
說完，他又嗚嗚大哭起來。
硯夕又是一陣好言相勸，直至口幹舌燥也沒讓他消停下來。二更時，雨漸漸停了，或許是他哭累了，哭聲被抽泣聲代替，隨後連抽泣聲也沒了，他終於睡下了，屋中才恢覆了安靜。
硯夕撐著疲憊的身子換上了素衣，又吩咐底下的人，說近日不見任何人，而後又讓人依著規矩掛了白。待到天邊微明，她才意識到，這之後，又要變天了。
鹹亨帝喪儀期間，人心惶惶，喪儀過後，寧王和晉王這兩位兄弟成了眾人焦點。即便朝臣不會礙於寧王腿疾，可以他的性子來看，這腿疾已成了他的一塊心病，便是讓他自己說，他也不敢坐皇位。寧王年紀不大，卻也是見慣了皇權之爭帶來的血腥，又因此次新君人選的艱難，他出乎意料地堅持要離開京城去守皇陵，遠離紛爭之地，並不是一件壞事。
盡管如此，晉王依然不是最佳人選，甚至有人公然反對：“晉王輕佻，不可君天下。”
賢太妃聽聞前朝的說法，暗自咬牙切齒，又免不了膽戰心驚。
朝臣議事免不了唇槍舌戰，不過爭論過後總得有個結果。
十歲的晉王終是被容牧定為新君人選，日後他便是大齊新的君王。賢太妃再次喜極而泣。
盡管她不能如褚氏那樣被封為太後，倒也能笑出花來。她算是個明白人，早前便有朝臣對晉王登位多有反對，若她急功近利必定壞事，興許還會落個“去母留子”的下場。與其如此，她頂著一個太妃的名頭也算不得有多大委屈。
她為人母，務必為新帝著想。身為宮中婦人，少不得知道褚太後的行徑，便時刻提醒自己，如今的大齊依然是相王當家，需得拉攏整個相王府才是上上之選。
待到新帝登基那日，賢太妃特意留硯夕於宮裏說話，特意說寧王離京後，新帝少玩伴，希望阿琛多進宮來。
硯夕早知她存了何種心思，若是阿琛入宮，她必定少不了要進宮來見新帝生母，若是日後新帝與容牧之間有齟齬，陪在新帝身邊的阿琛便會成為新君要挾相王府的把柄。她哪裏可以做到容牧說的那樣輕松，隨心所欲地拒絕新帝生母純粹是給自己找不痛快。
不過這到底是賢太妃首次提及這事，硯夕便說阿琛頑劣，不敢進宮攪擾聖心。
賢太妃本想再提讓阿琛進宮陪新帝讀書，硯夕卻先她一步說明：“近來妾已有意請先生教導阿琛學規矩，若是日後他有了進步，還要請聖人賞他臉面讓他面聖才好。”
賢太妃立刻笑道：“他們兄弟之間還談什麽規矩，莫要生分才是。”
硯夕審慎道：“太妃這話太過擡舉他了。聖人乃天命所歸，阿琛不過是一稚子，萬不可壞了君臣之道。”
賢太妃笑得雙眼變成了縫：“小孩子都是淘氣的。”便不再說什麽，而是享受著這種高高在上的自豪。
硯夕從宮裏出來，立刻改了主意：“明日就請先生來教阿琛讀書吧，日後逢人就說，阿琛課業繁重，不便外出。”
容牧不知她一向堅持讓阿琛晚些讀書何故忽然松口了，看著她擔憂的面色，許久方道：“請先生也不能立刻就能有合適的……”
話未說完，她已疾言令色道：“您要請人，有哪個敢耽擱！”
她鮮少有這種煩郁情緒，以致容牧怔忡地看了她許久，又在片刻之後終於意識到她此舉背後的原因，便道：“我讓人去做就是了。”
不知怎麽的，有了他這句話，她依然不能平覆心情，她頹然地靠在他懷裏，望著輕微搖晃的車頂出神：這小小的顛簸已令她大為不適，若是遇到崎嶇山路，她該如何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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