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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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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並州大都督府的治所在晉陽, 此地為大齊龍興之地。

當年永王去國,來此任職,實乃受宣宗帝看重。可是永王從來不認為君父對他有寵, 不過,他倒是認可了這裏有龍氣。在晉陽治所起事之前,他先誅殺了一些反對之人,這等做法迅疾讓晉陽城內上下一心。

永王讓突厥兵任意進攻,一是為了蒙蔽王師, 二是為了消耗突厥兵士而保留己兵。雙方軍將雖有齟齬,奈何永王許了突厥可劫掠長安三日的巨大誘惑,是以突厥兵對他有所不滿也不得不忍耐。

為此, 先頭的五萬突厥步騎精銳浩浩湯湯, 煙塵千裏,鼓噪之聲震天。

大齊邊境雖有戰事, 卻也可以稱得上是承平日久, 且舉國的折沖府有近半數居於關中之地用於拱衛長安, 而並州的兵不做反擊,因而突厥大軍所經過的州縣均望風瓦解,而縣令或投降敵軍, 或直接棄城逃命,有骨氣者提攜玉龍欲為君死,卻也僅僅維持了三五日便殉了國。

戰事傳入長安時, 說的竟然是突厥率兵三十萬南下劫掠,犯我邊境, 已燒殺搶掠數日。朝廷上下群情激奮之際, 有不少人信誓旦旦地說因為我朝太後崩逝,突厥這才趁機而入, 還有不少人擔心永王的安危。

弘德殿的宮人聞訊,竟有喜極而泣之態。不枉褚太後的一片苦心,終於讓永王有了動靜。他們雖是知情,卻也不敢如實相告聖人。在褚太後看來,聖人受那群迂腐儒生教導,並無變通之心,且聖躬不佳,一旦相告實情,多半會適得其反。

一個留給世人孤僻印象的親王,無人會想到他能勾結外敵判上。一個突厥驅兵屠戮國人的真相,無人會懷疑這是永王的伎倆。朝廷迅速調兵馳援並州時,永王卻早就存了誅殺這些人的心思。

雖說容牧和永王是嫡親手足,可他二人的感情並不算好,尤其這些年見的面少,更兼生疏。永王畢竟是他的兄長,如今正為國殺敵,他怎能不擔心?接連幾日,唇齒苦澀,嘴角便起了皮。

阿琛人小不知愁滋味,整日裏央著要阿爺陪他玩。硯夕不得不抱著他哄:“你阿爺在忙,等空閑了必會陪你。”

阿琛睜著一雙葡萄似的大眼,稚嫩的聲音裏含著委屈:“那我要等多久?”

硯夕哪知戰事要打多久,又不想胡謅謊話騙他,便道:“不如阿琛許個願吧,你想阿爺什麽時候得閑,興許上天聽到了,會眷顧阿琛的。”

阿琛立刻有模有樣地合起雙手,緊閉雙眼,嘴裏含混不清地念了句話,尚不待硯夕聽清,他便驟然睜眼,張開兩條小胳膊摟住硯夕的脖子,說:“我許好了。”

硯夕將信將疑地看他。阿琛又道:“但娘可不可以先陪我?”說完往硯夕臉上親了一口。

奶香氣再度鋪面,硯夕滿足地點頭道:“好,娘陪你。”

“那我要娘給我講故事,我還要一把寶劍,”他邊說邊把小手握成了拳,舉在半空,續道,“這樣我就是大英雄啦!”

硯夕看著這黃口小兒卻有男子漢氣概,不由擡手捏捏他的小臉,微微笑道:“娘全依你。”

陪著阿琛在園子裏玩了大半個時辰,又哄他吃了軟和的膳食,再給講個故事,他聽到一半的時候便合了眼,小嘴微張睡得甜。硯夕又輕拍了幾下,便叮囑保母小心陪護,隨後本想回房稍作歇息,只是才從游廊上下來,卻見陳子恒正引著一個朝臣往外走。

硯夕想了想,轉身去了膳房,再折身回來時,手上多了一碟茶點。

她輕手輕腳地進了書房,容牧正闔眸靠在憑幾上。這幾日他總是心神不寧,方才處理了些朝務,此刻更添疲憊,聽得聲音,本以為是陳子恒回來了,一邊揉著額一邊吩咐:“去把前頭做好的馬鞭給小郎君送過去,免得他又不依不饒。”

漆盤放於案上,發出輕輕的聲響,緊接著便是硯夕的聲音:“阿琛才不惦記馬鞭了,他今日又要討寶劍做大英雄呢。”

容牧睜開眼,硯夕正把一碟點心和一碗飲子從托盤裏取出,又說:“方才阿琛嘀嘀咕咕許了個願,大概是想讓您明日便能陪他玩。喏——您吃了東西也好有力氣。”

而後又指揮著人給他凈手。

難得她主動對他上心關懷,容牧心頭縈繞的煩憂被壓了下去,嘴上卻不肯滿足,故意問:“不是說要請先生來了麽?”

“這個時候請先生,是讓阿琛提早厭學還是提早讓先生說阿琛孺子不可教?”硯夕堅持,“縱使請先生也得耗費些時日,屆時阿琛也大一些了,如此方是兩全其美。”

容牧不以為然,硯夕不大樂意:“他要什麽,您便許他什麽,您應他東西可以,我才說一句,便不行嗎?”

容牧看得出來,阿琛慣聽硯夕的話,但凡她說不,阿琛的眼睛立馬氤氳起紅圈。他不大確定她待阿琛的真情實感到了哪步,而他當初堅持抱阿琛過來,總不能委屈這個孩子半分,是以,留給硯夕的位置只能是嚴母。

阿琛來這之前,硯夕分析利弊,到如今把阿琛照顧得無微不至,又與容牧據理力爭,如此轉變,容牧欣慰又覺好笑。

“請先生的事我會留意著。”這話說完,硯夕已把飲子推至他手邊,又道,“這是金銀花熬制的,可去火,方才用冰鎮過,亦可祛暑,快喝吧。”

容牧握著冰涼的白瓷碗,垂眸望去,那飲子中有他微微揚起的唇角。

又過兩日,前方的軍報傳來,說是突厥大軍已圍困了晉陽城,朝廷官員不禁嘩然。

雖有朝官對此起了疑心,可呼聲最高的還是即刻選人與突厥談判,在此期間,也可給援軍增加抵晉的時間。

這是目前最好的法子。而在這個時候,竟然生出了容牧不顧大齊外辱,竟要眼睜睜看著嫡親手足去死的謠諑,這大概也是起源於平王被禁宗正寺,其餘幾個兄弟看不慣他而為此編造了流言。

容牧再次回到安興坊的時候,宵禁的鼓聲正在咚咚響起。他一整日也沒做什麽,卻疲憊不堪,好在看到硯夕時,總能帶給他安慰。

硯夕與他用過晚膳後,便道:“今日午後,公主府的人過來,說是約我後日去大慈恩寺祈福。”

“為戰事?”

硯夕點點頭。

容牧本想說這種刀光劍影的事哪能靠單純的祈福來決定,果然婦人們的想法多有天真。若真能靠誠心打動上蒼,他立刻讓聖人去祭天,不光求風調雨順,還得求國泰民安。

非他不敬神佛,只是在想縱使這事能成真,那神佛每日要管的事又雜又亂,興許顧不上這件。

話到嘴邊了,他卻沒有立刻打擊她,也不好讓阿姊誤會他冷心冷性對兄長死活不管不顧。她們不過是為了去去心疑,他倒也不必阻攔,便道:“也好。”

後日一早,硯夕沐浴更衣後便往大慈恩寺行進,要趕在巳時前和鄭國大長公主匯合。

容牧比她更早出門去了皇城衙署。今日與往日不同,前線尚未送來軍報,而是晉陽城的縣令冒死派人送來的實情,信上言明是永王勾結突厥,犯上作亂,否則突厥絕不可能在這麽短的時間裏圍困晉陽城。

聽聞此事的官員或驚或疑或怒或恨,古往今來為爭權奪利而自相殘殺的例子不勝枚舉,可這種引外敵竊國的事卻不多。永王半生默默無聲,竟也能做出這種驚天大事,眾人不知朝廷哪裏對不住他,還是他自始至終便是這樣的人。

他們縱有天大的反應,也不及容牧現下驟生波濤的心緒。他一向敬重的兄長居然舉兵判上,可笑的是他還不知道原因,更為可笑的是,他的阿姊和他的妻子此時正在大慈恩寺為此祈福,為的是讓佛祖保佑晉陽平安無事。

眾人紛紛把視線聚在容牧身上,也不知他是怒到了極點反而當下並沒有任何反應,還是疑心這裏有詐要再令人探實情。

前頭緊急調兵馳援晉陽的事正在有條不紊地進行,不出半個時辰,又有緊急調兵的令自中書省發了下去,兵部的官員這幾日幾乎在連軸轉,得虧這些官員都曾任過武職,也算身強體健,否則以這樣的強度上差,他們之中必定得累得昏過去幾個。

容牧今日就留在了衙署裏,衛嘉貞回府報信時,恰好趕上了鄭國大長公主的人往這邊來。

鄭國大長公主在大慈恩寺苦等硯夕,到了約定的時辰未見到她,不得不派人來請,可相王府的人說,王妃一早便朝大慈恩寺去了。

別說整個長安城不敢攔相王府的車駕,便是整個大齊也無人敢做自殺式的蠢事。可是硯夕今日往大慈恩寺去的時候,楞是被人劫走了。

她出門是為了去佛祖跟前祈福,自是輕車簡從,隨行的親事府府兵並不多,貼身隨侍也只帶了妍玲一個。待到行至城南時,遇上些乞兒,便施了通寶,誰料這一個停頓,意外便發生了。

蜂擁而至的乞兒看似是為了爭幾個通寶,實則是有人蓄意喬裝有備而來,或裝瘋賣傻驅散周邊百姓或牽絆住幾個見錢眼開要往這邊瘋跑的稚子,直至這裏連個施救的人也沒有了,他們徹底暴露了目的。不出兩刻鐘,他們就解決了那幾個王府府兵,雖然他們也有傷亡,卻也能算得上是順利得手了。

王公貴族出行的消息被外人窺得,並不是件易事,不過公主府的人往來相王府,又令大慈恩寺的主持在祈福當日不對外接納其餘香客,這才讓有心之人察覺到了動機,也生了歹心。

鄭國大長公主得了這個消息哪裏還能一心為永王和晉陽城的百姓祈福,匆匆上了香後又跪於佛前懇求佛祖保佑硯夕有驚無險,平平安安,而後便親自趕至萬年縣廨。

萬年縣令雖在天子腳下當差,卻是頭次接大長公主的駕,端著十二分精神聽了大長公主的話後險些驚得昏死過去,光天化日之下,相王妃居然走丟了,這找得著不能升官,找不著卻是必死無疑了。他哆哆嗦嗦地應了一聲後立刻著人去尋相王妃,又讓人去給京兆府報信,請求京兆尹增加人手去尋。

阿琛在家裏等不到母親,起先被保母哄著玩了小半日,後來便哭鬧。容牧正是惱火永王之際,卻又聽到這麽一樁糟心事,焦頭爛額之際又增了頭暈目眩。他草草想過了一遍有膽子做這事的人,卻最終一一排除,而後下令:“立刻關閉各個城門,挨家挨戶去找!”

這情形似是回到了那年她離開王府的時候,彼時他能做到面無波瀾,此刻卻再也壓制不住擔心,甩下手中的朝務,他親自領著人去找。炎炎夏日裏,湛藍的天空忽然被雲團遮住了光亮,不出一刻,微風變作狂風,身上衣袍被吹得烈烈作響。

容牧擡眼望去,天邊的雲層越聚越厚,一場急雨就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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