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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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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京兆府的衙署在長安縣光德坊內。京兆尹一職, 歷來是個苦差,在皇親國戚遍地的長安城裏,京兆尹兢兢業業會被參, 毫無作為依然會被參,總之,執掌京兆府的長官無論是如何出色的人也鮮少有升遷之機,反而隔三差五會因這樣或那樣的罪名被貶。

現任的京兆尹,乃容牧一手提拔起來的官兒, 眼下容牧監國攝政,且京兆尹也有些雷厲風行的手段以及毫無徇私的正直做派,是以城中的一眾權貴還算收斂, 因而現任京兆尹與諸多前任比起來也相對較久。

然而, 在朝官剛剛得知永王謀反的檔口,相王妃卻在京城走丟了, 這其中的關竅不免讓人深思。可是, 萬年縣令甫一聽到這消息便驚得渾身癱軟, 哪裏還來得及深思,就連京兆尹這樣的高官也免不得會頭暈目眩呼吸急促,此時別說有急雨要來, 便是下刀子也不能停下找人的腳步。

欲出城或欲進城的人正在為擔心會被大雨所阻而緊急奔跑,眼瞅著城門郎緊急關閉了城門,氣憤至極也不敢發作, 只得先找個地方躲避即將到來的大雨。

楊瑾也在匆匆往家趕。

他被他姊夫打怕了不敢再有挑釁的心思,卻依舊沒改掉躲懶曠職這臭毛病。

他尚未得知永王的計謀, 只是聽說了朝廷除了緊急調運軍糧外, 還要從關中抽調折沖府的兵去馳援並州。他除了心裏念叨著戰事快快結束也沒有奔赴前線的勇氣,畢竟他人慫又沒毫無本事, 能不給他姊夫找麻煩便是極好,哪裏還談得上前去為他姊夫效力?因此,他看到天公不作美,便立刻上馬往光德坊的家宅奔去,免得害了病讓他姊夫擔心。

他尚未進到家門,便見著一面熟的人立在他家門口,一同而立的還有自家的家仆。那人穿一身素色圓領袍,仔細辨認,不難發現是個穿男裝的女子。

不待楊瑾跳下馬來,她已上前幾步,抓著韁繩沖他道:“郎君快去平康坊看看吧。”

楊瑾這才反應過來,這人是平康坊的藝妓。從前他逛青樓妓館,飲酒聽琴看歌舞,擲金買笑,自是在平康坊的紅粉中頗有名頭,卻不曾想到有人能尋到他家來。

而這僅僅是他今日吃驚的開始。

來人非要見到他才肯說實情。接下來,楊瑾從這位藝妓嘴裏得知,同為藝妓的趙七娘近來總是往進奏院去,大家均是靠才藝留住恩客,便也有人想從中分一杯羹。這人本想從趙七娘身上套得一些有用的消息,卻不料在跟蹤和偷聽中聽到了趙七娘要圖謀相王妃!

她起初只認為這姓趙的人在外陪客吃醉了酒說胡話,仔細一想又不大對勁。不過,憑她藝妓的身份,無論如何也不能去相王府,更不敢把相王妃與平康坊扯上關系,思來想去便先來找楊瑾,若是假的,不過是虛驚一場,若是真的,她及時相告也算是做了件善事。

楊瑾才聽完這話,便憶起此前硯夕出現在平康坊的舊事,彼時他便不解她出現在平康坊,而她也是稀裏糊塗。如今把這些事串聯起來,他不免驚詫萬分。

他在膽戰心慌時也多了激憤。此時此刻,他再無半點身嬌肉貴的矯情,讓人去給相王府送信的同時,他便在劈啪的閃電與隆隆的雷聲中調轉馬頭,奮力揮鞭奔向京兆府,叫了僅剩的十來人一同去了平康坊。

京兆府和萬年縣以及長安縣的衙差正自北向南挨家挨戶地搜人。容牧在火急火燎地隨意找過兩坊後,便往晉昌坊的大慈恩寺而去。較之長安城中的諸多古剎,他對大慈恩寺的感情格外不同,尤其在心煩意亂之際,他隱約覺著所有人會忽略這裏,畢竟阿姊並沒有在此地等到硯夕,便會輕而易舉地認為她今日都不會來這了。

鄭國大長公主對此多有自責,要同他一起去大慈恩寺尋人。

大概是容牧自小受到帝後寵愛,又多被兄長遷就,盡管是先有平王不臣,他也難以接受嫡親手足生了自相殘殺的歹心。

可事實便是如此。

鄭國大長公主和容牧的年歲相差近十,她極為疼愛這個幼弟,卻也沒少為權力更疊的事訓斥他,甚至急赤白臉地指責他毫無親情。如今因為她的邀約,硯夕下落不明,容牧在這一刻,不由懷疑起她與永王有過交通。

恰在這個時候,天邊又起了閃電,容牧看向鄭國大長公主的眼神裏,閃過一道迅疾而逝的火光。緊接著,雷聲滾下,姊弟二人對視時,鄭國大長公主驚了一嚇。

在這個節骨眼上,又涉及硯夕,是容牧過分敏感了。可他現下不敢去相信任何人,所以,在阿姊提出陪同去尋人時,他卻制止了,且讓親事府的兵護送她回公主第,一為監視,二為守衛,不論是否如他所想,他均不想再有生事端的可能。

鄭國大長公主急躁與擔心並存,堅持與他同去,卻在此時得知了永王勾結突厥判上謀逆的舉動。容牧不想再耽擱,叮囑她近來不要再出門了。

鄭國大長公主才震驚於相王妃走丟一事上,聞聽此言,斷不敢相信。

她鮮少從幼弟面上看到苦情,看著容牧領著人噠噠離去,下一瞬便昏倒了。她最不想看到與她同出的血緣會手足相殘,卻無論如何都避免不了了。

永王的人無非是想用硯夕牽制相王,這個時候亂了他心思,對進京大為有利。國朝六百餘折沖府,有二百餘折沖府在關中,其餘分布於各地,因而並州的兵馬並不多。永王當然不信突厥的兵會老老實實與他合作,是以留給他的路子只有速戰速決,以免半途而廢。

永王的人雖有心行事,卻沒料此行到會如此容易,這不免讓他們起了疑心。方才在街上,相王親事府的兵和隨行的侍者已被他們殺了個幹凈,現下想拉出一個人來詢問這被抓的人是否是相王妃也不可能了,而此前與硯夕熟悉的張長青已然不再人世,見過硯夕的平康坊藝妓也並未現身,那麽這些人中便無人能確定硯夕的身份。

“是或不是又怎樣?”其中一人建議,“反正已經殺了她的隨從,再添她一個也不多,即便是誤殺,也無人知情,若是真的,咱們便能立刻交差領賞!”

“這是佛寺!現下有雨,入寺者又多,一旦出了人命,必會被輕易察覺,屆時誰也走不了了!”為首者說,“咱們為主上效力,是想討得榮華富貴和錦繡前程,可不是為了丟命!左右山雨欲來,一時半刻不會有人找來這裏,先等她醒來再說吧。”

為首的人提醒他稍安勿躁,他要確定硯夕的身份,也是為了確定此番行事是否有相王的將計就計。

那人卻反駁:“方才在路上就該將她一並殺了,同那幾人一樣,拖回家中挖坑埋了。現下把人帶來這裏,又嫌束手束腳,真以為你栽贓了鄭國公主,相王就會信?”他無奈地嘆了一氣,“你不要忘了,啰裏啰嗦地辦事最為要命!你拖延一刻,弟兄們的危險就增加一分。”

天空陰雲密布,又有了幾道閃電和幾聲驚雷後,雨滴便劈裏啪啦砸了下來,三五個彈指後,便有傾盆之勢。

大慈恩寺向來有眾多香客。上半日佛寺因官眷貴婦參拜盡香不對百姓開放,下半日恢覆如常。眼下落雨,大慈恩寺各個殿宇的檐下,避雨的人越來越多,佛祖普度眾生,由此亦可窺得。

一間樸素的寮房裏,硯夕漸漸從疼痛中蘇醒,在陌生的聲音中聽到幾人互相指責沒有留下一個活口時,她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屋外有雨,掩蓋了不少香火氣。硯夕不讓自己去回想方才發生的事,只管小心去觀察,大致確定這是寺裏為香客提供的居士寮房。這裏除了雨聲外,還伴有一些雜聲,她仔細辨認,也不知是敵是友還是其他。

而這時,她脖頸處一緊,竟是被人提溜起來了。

她懵懵懂懂地看著幾個衣著幹凈的人,大為不解,他們像是普通的舉子。莫不是她記錯了,方才見到* 的明明是衣衫襤褸之人,連王府的兵都不是他們的對手,遑論幾個舉子?

所以,她明白了這群人易裝劫掠的行徑。

這時,一人兇神惡煞地質問她是誰。

剎那之間,硯夕腦中閃過千念,在這緊要關頭,她審慎地說:“我是——相王府裏的女使,今日出門,是遵王妃命去大慈恩寺進香。”

那幾人聽罷不免嘆氣。

為首者卻反應過來:“區區女使出行,竟有相王府的兵跟隨,這話是騙鬼的吧!”

“雖是女使,卻是王妃跟前的近侍,有人隨行,才是我們王府的體面。”她堅持裝傻,“方才路上遇到了一群乞兒,發生了什麽,我沒看清便眼前一黑,你們……你們既救了我,我回去之後必請王妃好好嘉獎……”

沒等她說完,那人便將惱怒地她丟開了。難怪這麽容易得手,竟是個假的。

硯夕摔在地上,害怕至極,一時想不出什麽好法子擺脫這些人的束縛,而外頭又下著雨,就算是出去了,怕是也不便回相王府,與他們幹耗又恐引他們繼續詢問,便主動道:“只要你們送我回去,我定會拿出全部月例酬謝。”

這時,居士寮房的門被推開,一人入內告知:“寺裏在布施,依著順序給所有人施齋飯。”

屋中的人互看一眼,又看向硯夕,隨即,屋中僅有的一豆燈火便被吹滅了。夏日晝長,卻因降雨而提早黑了天,沒了燈火後,屋中黑黢黢一片。硯夕不由渾身發麻。

就在方才,容牧踞於馬上,簡單地擡手抹了把臉,便直視氤氳水汽中的法門,不知為何,他的心跳得極快。

主持持傘相迎,隔著濛濛雨絲望去,他一身落寞,直待走得近了,才發覺他神情大為不妙。

今日的大慈恩寺,原本上半日是專為鄭國大長公主和相王妃開了進香的通道,主持得知事情有變,卻也不知詳情,過了晌午,寺中恢覆正常,他也沒多想,直至相王親臨,他才知事態嚴重。奈何今日…………湧入寺中避雨的人過多,知客僧一一引領甚為繁忙,加上陰雲密布,一時也辨不清生人面孔,公開搜查又恐壞事,這才想了布施的法子。

其餘居士寮房中的香客或是暫住大慈恩寺的舉子均覺著此乃佛光普照,紛紛主動開門接齋飯,更是把“阿彌陀佛”念了無數。獨獨一間居士寮房特別,黑燈瞎火中出來一人,又立刻把門關了個嚴實,朝四周張望了一番,面色一僵,卻還是客客氣氣接了齋飯,道了謝,便是轉身也是小心翼翼,生怕損壞了佛祖的恩惠似的。

只是,他開門那瞬,逐漸轉薄的雨幕中再次劃過一道閃電,屋外的人看清屋內的情況,而守門的人也看清了僧侶之後站著的一個渾身濕透的人,以及在他身後整整齊齊的兵。

硯夕已被人捂住了口鼻,呼吸不暢的時候,脖頸開始發涼,一把刀已經抵在了她頸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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