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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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硯夕和阿姊有著相似的容貌, 可她終究不是阿姊。她初入相王府是為了給人賣命，且她曾經殺過人，別說是讓她成為親王之妻, 就是配給販夫走卒也無人樂意，一旦認真計較，她應該關進獄裏或是直接被處死。更為重要的是，她心裏有了人，為何容牧偏要執著於這段孽緣不肯放手？
他方才說他去了大慈恩寺全都明白了, 那他至少知道了她和阿姊的關系，卻還要堅持與她完婚，這哪裏是不讓她多心和憂心, 分明是逼她抹掉僅剩的良心。
硯夕當然確定他把對阿姊的思念轉移到了她身上, 此次去了大慈恩後越發對阿姊有了無盡眷戀。雖說他手握權柄，可人皆有七情六欲, 是以遇到感情上的事難免會有神志不清的時候, 待他明白的時候再後悔, 便是糟糕透頂。
已經到了這個份上，硯夕決不能再渾渾噩噩與他糾纏，盡早說明, 以免再添冤孽。
她給他跪下了，雙手捧著那道平安符過頂，既是懺悔, 又是傾訴：“未見之日，妾已心中難安, 往後諸事, 如入火途，罪如丘山, 悔不當初。昔年家散人亡，非無聖主，實刑罰清而民眾服，然則臨難茍免，非妾所願，蓋因親緣淡薄久，而存僥幸承歡心。每憶故舊，無一所生，妾亦如死，長封此語，深覺汗顏，今日道出，無釋重負，反增羞愧。妾非良人，亦非良配，無福擔大王厚愛，請收成命，另尋佳婦。”
容牧不想讓她說，是因他不敢聽，如她不說，便能讓彼此留些體面。
可他此刻垂眼看著，豎耳聽著，一顆心卻是越來越沈，無法再沈時，便似被萬箭射穿一般。他曾經惱恨她的舉止，不曾察覺她一分一毫的愧意，甚至會因自己的失意而更加惱恨她的得意。
她並未在人臣面前汙蔑他人，亦未在人子面前指摘君父，她沒有提及任何關於她與那人的話，也沒有提及任何關於他與那人的話，她只是簡單地說了她的事。
雖是簡單，卻越發讓他認可了她過得艱難，而這些年的艱難，又豈是區區幾句話所能簡單描述的？
況且，這些簡單的話中還摻雜著不敢傾吐的真情。聖人以順動，則刑罰清而民眾服。非他怨懟君父，實是昔年柳家一案處理得倉促。
將帥應戰死沙場，而非死於讒言誣告。
他明知是誣告，卻無法求證，否則當年也不會眼睜睜看著心上人去死！
好在上天眷顧於他，眼前這位不會成為他又一個噩夢。他希望她能給他一些時間為柳家昭雪，可他卻不想給她時間悔婚。
他托住她的雙手，彎著身道：“你先起來。”
硯夕一動不動。
“婚姻絕非兒戲。我做這些，與旁人無關，這麽久了，你該看的明白，我非你不可。”
硯夕愕然擡頭看他，托舉著那道平安符的雙手有些發顫。既然如此，那他今日去大慈恩寺做了什麽？
容牧終是改拉為抱，後攬她入懷，鄭重其事道：“從前種種皆成過往，你不必再提而徒增煩憂。另外，你在意的事，我同樣在意，你放心，我不會食言，也不會妄言。”
說到這裏，他明顯感覺懷裏的人僵住了。
“但是，你需得先與我成婚。”
硯夕眼周發酸，心情覆雜，五六個彈指後才問：“大王是要以此來迫我成婚？”
容牧拉開懷裏的人，一手扶著她的肩，一手托起她下頜，盯視她升起氤氳的眸子，說：“你說我逼迫也好，威脅也罷，反正我要做的事，必須要做，且要做好。換句更為簡單的話，如果你早有今日的心思，我的心思也會更早。”
硯夕心裏想著書朝，不想和容牧有任何名分上的糾纏，更不想因此改做栗侍郎家的女兒，生怕來世依然不能書朝他結緣。所以，她退了一步：“如今我已經在這裏了，侍奉大王左右，我是心甘情願的，大王又何必再受累折騰這樁事？”
“我不想委屈你，也不想委屈我自己。”屆時她的碟紙入了宗正寺，他二人便是名正言順的夫妻，任她心裏想著誰，都變成了癡心妄想。
硯夕淚眼朦朧。他分明就是在委屈她，而她的心酸難忍絕非一個王妃之位能撫平，反因這個頭銜更添煩憂。
可她如今連死都不敢了，也只能順著他的心意為之。
容牧扶她坐下，又緊挨著她坐了。她像個木偶一樣任他擺弄，隨著他的力道靠在他懷裏，由著他給自己拭淚，聽他道：“莫再哭了，我會對你好的。”
“我有個條件。”這是硯夕想了半晌才吐出口的話。
容牧觸上她泛紅的臉，邊給她揉眼周的紅印邊道：“你直說便是。”
硯夕推開他的手，說得極為堅定：“您已有元妻，百年之後，我要獨葬，也要改回本性。”
她靠在他懷裏，能輕易察覺他胸膛迅速起伏，而方才給她揉眼的手如同下了咒語一樣定在了半空。
不出兩個彈指，容牧覆又觸上她的臉，也說得甚為堅定：“我不能應你！”
硯夕坐直了身，一副魚死網破的態度：“那我立刻將這個秘辛散出去！”
“你！”容牧痛心疾首地凝視她，僵持了許久才心不甘情不願地退了一步，“二選一，你選吧！”
硯夕不肯罷休。她不想與容牧死同穴，更不想去了那邊依舊頂著栗姓無法與書朝結緣，今生此恨綿綿，來生不要再如此不堪。
“你不必再討價還價，這是我最大的寬容！”
她含恨帶怒地看著他，心都要碎了。
容牧就道：“你不必與我周旋，如你不做抉擇，我會為你抉擇。”
“那就……”硯夕猶豫半晌，艱難吐出口，“改回我的本姓。”
其實容牧早已料到她會選擇這點。實話來說，往後的日子裏，她的人都是他的了，且是生同衾死同穴，這難道不是世間夫婦所期盼的願景，那麽他完全不必在意她究竟姓什麽。況且她本就姓柳，即使改回去，對容牧來說也不虧。
可他心裏還是會別扭。因為他知道她長久擰著性子不與他同心的舉止是為了什麽，這個時候她寧可選擇與他死後合葬也不放棄改回本姓，正是在向他證明，她人在他這，心卻不在。
容牧緩緩吐出一口氣。不急，來日方長。
喜事將近，納吉過後便要納征了。
三月三日上巳節，正是鶯飛草長，雜花生樹的好時節，偏偏硯夕病倒於榻。
硯夕怨恨於他，把這這日子的難受苦水往外吐：“我說我是親緣淡薄，大王非要與我結親，您福澤深厚能長命百歲，我就只剩去死的份了。”
“胡說！”
容牧小心將她扶起來，而後接過湯藥，試吃了一口，便皺起了眉頭，看她艱難服下去，立馬給她嘴裏塞了一粒蜜餞，又道：“你原本身子就不佳，又添神思不歇，更是越發進食少，誰這樣不得病上一場。你不是有醫識，不知道怎麽保養身子？莫不是跟著庸醫學的吧。”
硯夕滿嘴苦味，又塞了蜜餞，一時難以與他針鋒相對，索性就這麽忍著。
偏他沒完沒了：“整日不吃不喝，我看給你新裁制的衣裳也顯的寬松，尤其是訶子。”
他刻意的挑逗，硯夕臉皮再厚也覺著面頰如燒，他反而得逞似的笑了。
她不願與他說散話，偏是看他這樣得意便忍不住道：“反正還沒有納征，不如大王退了這樁婚事，也免得委屈。”
“你不必拿這話激我。”容牧擡手搭在她單薄的肩上，順著她雪白的肌膚往下走，說，“你要爭這口氣，就該多吃些。”
硯夕捉住他的手，憤恨地甩了出去，卻又換得他一陣笑。
三月初十前，相王府一直在精挑細選給栗家下聘的禮單。容牧說，栗家的陪嫁一並從相王府出，不要讓栗家有不悅。納征前，硯夕便移至栗家小住，等待親迎之日再回王府。
皇家與百姓的婚儀有相似之處，卻也有特別之地，便是在納征後和親迎前有冊妃的流程，之後婚會前也有妃朝見的規矩。
栗侍郎家並非是小門小戶，然而驟然轉遷已令他惴惴不安了數日，又逢此事，全無要嫁女兒的欣喜，反而是端出了接聖駕的態度，畢恭畢敬到了極致，這讓硯夕多為不忍。在這裏住著，與在相王住著是一樣的不自在，且近日還有人教導親迎日的流程與儀禮，令她更加煩憂。
這日，栗家的通傳說，有位楊姓的郎君要見她。按理說，栗家應該直接回絕楊瑾，可依著他和容牧的關系來看，栗家不知他所為何來，便只得入內請示王妃。
上次他肆無忌憚惹怒容牧，傷重發熱，接連昏迷了兩日，後來醒了，卻是連年也沒過好，偏偏還敢與容牧耍橫，楞是不肯依令離京回益州。容牧叫人擡他走，他中途就要跳車，王氏也勸不住他，經過一番折騰，他楞是沒走成。眼下才好利索了，就又忘了從前疼得齜牙咧嘴的時候了。
妍玲心說，還不是大王慣的他這天不怕地不怕的臭毛病，從前年紀小也就罷了，如今有了娘子，又趕在這個節骨眼上跑過來，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混賬似的。
妍玲勸說硯夕，這個時候不該見他，卻到底是擔心他得不到滿足會鬧起來，思來想去終究是叫人在硯夕屋中設了障，才請他進來。
今時不同往日，她再不是以前的小侍女，而他以前存了什麽心思？討要她到自己身邊做個侍女。不成想人家竟是相王妃了。從今往後，他和她之間隔著的不光是這一架纏枝紋繡花鳥的屏風，而是禮法上森嚴與再無可能的遺憾。
“我……”楊瑾支支吾吾地道，“我聽說你要成婚了，特意來和你道聲恭喜。”
隔著白絹繡滿花鳥的屏風，她看到了他模糊的身影，靜靜聽他說話。
“哦對了，上次我讓益州的工匠燒制了幾件瓷器，是茶盞，雖不是貴重之物，卻也是長安不常見的，希望你不要嫌棄。”
說完，他放下東西，轉身就走。硯夕卻叫住了他：“郎君。”
楊瑾卻沒有回頭。
“郎君身上的傷好了嗎？”
“嗨呀，”楊瑾說得輕松，“我姊夫哪舍得真打我，你看我如今站在這裏，哪像是個不好的。”
“如此便好。”
楊瑾沒有多留，回頭看了一眼那片精巧的繡花，以及那扇屏風後模糊的身影，心中多有不舍，轉身離去時，他擡手抹了把臉，沒好氣道：“沙塵迷我眼了。”
國朝風移，男女成婚在傍晚，三月廿六這日的一大早，安興坊整坊的樹上都掛滿了紅綢，相王府內更是熱鬧。季春時節，草木蔥蘢，花香四溢，最是怡人。待天邊晚霞依次鋪開，長安城宵禁的鼓聲又響了起來。
歷來紅白之事或是要緊的事均不必在意宵禁，尤其是相王納妃，所經之路，坊門大開，唯恐耽擱了相王的大喜事而惹禍上身。
容牧著袞冕，乘軺車，至栗家門外，走過栗家的布席，而妃於房內即席，後內讚者依制導妃進行一番行禮跪拜後，栗家方開始迎賓。再之後，相王與妃行同牢禮，又經一番繁雜儀禮後才起駕，卻不是回王府，而是先入宮朝見。
本朝天子未婚，並無皇後，因而相王攜妃入宮朝見太後。
褚太後本以為栗家的女郎僅是年輕貌美，這才入了相王的眼，誰料她看見相王繼妃後，端莊的面容上出現了瑕疵。都說美人有相似之處，可這人怎麽如此眼熟？
如果不是制度使然，容牧怕是不會進宮費這番力氣，做了面子工程後，他完全沒在意褚太後的神色，更是提前以長輩的由頭迫使禮部刪除了面聖這項規矩，是以見過太後，他便直接攜妃回府進行婚會。
本就是黃昏之際才開始的親迎，經過一眾儀禮後，至兩人入青廬，天邊的下弦月已經掛在了浩瀚星空上。
容牧扭頭看去，硯夕手中依然握著那柄繡鴛鴦又鑲金綴玉的團扇。
他的手移走扇子，她的手卻驟然顫抖了一下。
他將團扇擲在一邊，看著她刻意的裝扮，笑道：“我倒是覺著從前你不施粉黛的樣子更好看。”
硯夕輕輕扭了扭頭，這才發覺脖頸發酸，若非結發時被女使除了冠，她恐怕要被壓斷脖頸。硯夕擡手要去卸發簪，容牧就道：“我來幫你。”
“還是不勞煩大王了，從前大王幫我拆發簪，總扯得我頭皮疼。”
容牧沒有赧然，反而胸有成竹地道：“從前是從前，如今不一樣了。”
硯夕卻打開了他的手，他就站在她身後笑。
她拆開頭發後，終於有了解脫的輕松，卻是在岸上看到了女使從他二人頭上剪下的發。
她成婚了，不管郎君是誰，她如今都是新婦。
容牧看她捧著兩縷頭發看得入神，也不知她在想什麽。想什麽都不重要了，他把頭發奪了過去，小心收在錦匣中，說：“早些歇著吧。”
但她忽然來了句：“大王，不如明日去曲江池放燈吧？”
季秋既望，放燈曲江。這是他給阿姊的信上寫過的話，只是阿姊一直沒有與他私會。
容牧面生疑惑，卻還是問：“你喜歡什麽花形的燈？”
“什麽都行。”
他對她的心思知之甚少，既然她提，他沒有不允的，便立刻讓人或買或制，湊了一池子的燈，在翌日晚間，通明於曲江池上。
她雙手抱膝蹲在池邊的青草上，看著那些燈火順著河流飄走，心想著：如果沒有她當初的多事，阿姊便會背著母親出門，與他親眼看到這副夢幻一樣的盛景。
容牧拉她起身，在千燈競放的夜色裏，親吻佳人。
他本以為她會為此感動，卻不料這之後她抱來了十七。
十七是硯夕的那只貓，由楊瑾在益州養了一段時間，其後便一直養在了鄠縣，這次，還是由硯夕來養。
只因她從前聽說，相王府不養貓是因容牧幼時遇上貓會咳嗽。
偏她就是要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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硯夕和阿姊有著相似的容貌, 可她終究不是阿姊。她初入相王府是為了給人賣命，且她曾經殺過人，別說是讓她成為親王之妻, 就是配給販夫走卒也無人樂意，一旦認真計較，她應該關進獄裏或是直接被處死。更為重要的是，她心裏有了人，為何容牧偏要執著於這段孽緣不肯放手？
他方才說他去了大慈恩寺全都明白了, 那他至少知道了她和阿姊的關系，卻還要堅持與她完婚，這哪裏是不讓她多心和憂心, 分明是逼她抹掉僅剩的良心。
硯夕當然確定他把對阿姊的思念轉移到了她身上, 此次去了大慈恩後越發對阿姊有了無盡眷戀。雖說他手握權柄，可人皆有七情六欲, 是以遇到感情上的事難免會有神志不清的時候, 待他明白的時候再後悔, 便是糟糕透頂。
已經到了這個份上，硯夕決不能再渾渾噩噩與他糾纏，盡早說明, 以免再添冤孽。
她給他跪下了，雙手捧著那道平安符過頂，既是懺悔, 又是傾訴：“未見之日，妾已心中難安, 往後諸事, 如入火途，罪如丘山, 悔不當初。昔年家散人亡，非無聖主，實刑罰清而民眾服，然則臨難茍免，非妾所願，蓋因親緣淡薄久，而存僥幸承歡心。每憶故舊，無一所生，妾亦如死，長封此語，深覺汗顏，今日道出，無釋重負，反增羞愧。妾非良人，亦非良配，無福擔大王厚愛，請收成命，另尋佳婦。”
容牧不想讓她說，是因他不敢聽，如她不說，便能讓彼此留些體面。
可他此刻垂眼看著，豎耳聽著，一顆心卻是越來越沈，無法再沈時，便似被萬箭射穿一般。他曾經惱恨她的舉止，不曾察覺她一分一毫的愧意，甚至會因自己的失意而更加惱恨她的得意。
她並未在人臣面前汙蔑他人，亦未在人子面前指摘君父，她沒有提及任何關於她與那人的話，也沒有提及任何關於他與那人的話，她只是簡單地說了她的事。
雖是簡單，卻越發讓他認可了她過得艱難，而這些年的艱難，又豈是區區幾句話所能簡單描述的？
況且，這些簡單的話中還摻雜著不敢傾吐的真情。聖人以順動，則刑罰清而民眾服。非他怨懟君父，實是昔年柳家一案處理得倉促。
將帥應戰死沙場，而非死於讒言誣告。
他明知是誣告，卻無法求證，否則當年也不會眼睜睜看著心上人去死！
好在上天眷顧於他，眼前這位不會成為他又一個噩夢。他希望她能給他一些時間為柳家昭雪，可他卻不想給她時間悔婚。
他托住她的雙手，彎著身道：“你先起來。”
硯夕一動不動。
“婚姻絕非兒戲。我做這些，與旁人無關，這麽久了，你該看的明白，我非你不可。”
硯夕愕然擡頭看他，托舉著那道平安符的雙手有些發顫。既然如此，那他今日去大慈恩寺做了什麽？
容牧終是改拉為抱，後攬她入懷，鄭重其事道：“從前種種皆成過往，你不必再提而徒增煩憂。另外，你在意的事，我同樣在意，你放心，我不會食言，也不會妄言。”
說到這裏，他明顯感覺懷裏的人僵住了。
“但是，你需得先與我成婚。”
硯夕眼周發酸，心情覆雜，五六個彈指後才問：“大王是要以此來迫我成婚？”
容牧拉開懷裏的人，一手扶著她的肩，一手托起她下頜，盯視她升起氤氳的眸子，說：“你說我逼迫也好，威脅也罷，反正我要做的事，必須要做，且要做好。換句更為簡單的話，如果你早有今日的心思，我的心思也會更早。”
硯夕心裏想著書朝，不想和容牧有任何名分上的糾纏，更不想因此改做栗侍郎家的女兒，生怕來世依然不能書朝他結緣。所以，她退了一步：“如今我已經在這裏了，侍奉大王左右，我是心甘情願的，大王又何必再受累折騰這樁事？”
“我不想委屈你，也不想委屈我自己。”屆時她的碟紙入了宗正寺，他二人便是名正言順的夫妻，任她心裏想著誰，都變成了癡心妄想。
硯夕淚眼朦朧。他分明就是在委屈她，而她的心酸難忍絕非一個王妃之位能撫平，反因這個頭銜更添煩憂。
可她如今連死都不敢了，也只能順著他的心意為之。
容牧扶她坐下，又緊挨著她坐了。她像個木偶一樣任他擺弄，隨著他的力道靠在他懷裏，由著他給自己拭淚，聽他道：“莫再哭了，我會對你好的。”
“我有個條件。”這是硯夕想了半晌才吐出口的話。
容牧觸上她泛紅的臉，邊給她揉眼周的紅印邊道：“你直說便是。”
硯夕推開他的手，說得極為堅定：“您已有元妻，百年之後，我要獨葬，也要改回本性。”
她靠在他懷裏，能輕易察覺他胸膛迅速起伏，而方才給她揉眼的手如同下了咒語一樣定在了半空。
不出兩個彈指，容牧覆又觸上她的臉，也說得甚為堅定：“我不能應你！”
硯夕坐直了身，一副魚死網破的態度：“那我立刻將這個秘辛散出去！”
“你！”容牧痛心疾首地凝視她，僵持了許久才心不甘情不願地退了一步，“二選一，你選吧！”
硯夕不肯罷休。她不想與容牧死同穴，更不想去了那邊依舊頂著栗姓無法與書朝結緣，今生此恨綿綿，來生不要再如此不堪。
“你不必再討價還價，這是我最大的寬容！”
她含恨帶怒地看著他，心都要碎了。
容牧就道：“你不必與我周旋，如你不做抉擇，我會為你抉擇。”
“那就……”硯夕猶豫半晌，艱難吐出口，“改回我的本姓。”
其實容牧早已料到她會選擇這點。實話來說，往後的日子裏，她的人都是他的了，且是生同衾死同穴，這難道不是世間夫婦所期盼的願景，那麽他完全不必在意她究竟姓什麽。況且她本就姓柳，即使改回去，對容牧來說也不虧。
可他心裏還是會別扭。因為他知道她長久擰著性子不與他同心的舉止是為了什麽，這個時候她寧可選擇與他死後合葬也不放棄改回本姓，正是在向他證明，她人在他這，心卻不在。
容牧緩緩吐出一口氣。不急，來日方長。
喜事將近，納吉過後便要納征了。
三月三日上巳節，正是鶯飛草長，雜花生樹的好時節，偏偏硯夕病倒於榻。
硯夕怨恨於他，把這這日子的難受苦水往外吐：“我說我是親緣淡薄，大王非要與我結親，您福澤深厚能長命百歲，我就只剩去死的份了。”
“胡說！”
容牧小心將她扶起來，而後接過湯藥，試吃了一口，便皺起了眉頭，看她艱難服下去，立馬給她嘴裏塞了一粒蜜餞，又道：“你原本身子就不佳，又添神思不歇，更是越發進食少，誰這樣不得病上一場。你不是有醫識，不知道怎麽保養身子？莫不是跟著庸醫學的吧。”
硯夕滿嘴苦味，又塞了蜜餞，一時難以與他針鋒相對，索性就這麽忍著。
偏他沒完沒了：“整日不吃不喝，我看給你新裁制的衣裳也顯的寬松，尤其是訶子。”
他刻意的挑逗，硯夕臉皮再厚也覺著面頰如燒，他反而得逞似的笑了。
她不願與他說散話，偏是看他這樣得意便忍不住道：“反正還沒有納征，不如大王退了這樁婚事，也免得委屈。”
“你不必拿這話激我。”容牧擡手搭在她單薄的肩上，順著她雪白的肌膚往下走，說，“你要爭這口氣，就該多吃些。”
硯夕捉住他的手，憤恨地甩了出去，卻又換得他一陣笑。
三月初十前，相王府一直在精挑細選給栗家下聘的禮單。容牧說，栗家的陪嫁一並從相王府出，不要讓栗家有不悅。納征前，硯夕便移至栗家小住，等待親迎之日再回王府。
皇家與百姓的婚儀有相似之處，卻也有特別之地，便是在納征後和親迎前有冊妃的流程，之後婚會前也有妃朝見的規矩。
栗侍郎家並非是小門小戶，然而驟然轉遷已令他惴惴不安了數日，又逢此事，全無要嫁女兒的欣喜，反而是端出了接聖駕的態度，畢恭畢敬到了極致，這讓硯夕多為不忍。在這裏住著，與在相王住著是一樣的不自在，且近日還有人教導親迎日的流程與儀禮，令她更加煩憂。
這日，栗家的通傳說，有位楊姓的郎君要見她。按理說，栗家應該直接回絕楊瑾，可依著他和容牧的關系來看，栗家不知他所為何來，便只得入內請示王妃。
上次他肆無忌憚惹怒容牧，傷重發熱，接連昏迷了兩日，後來醒了，卻是連年也沒過好，偏偏還敢與容牧耍橫，楞是不肯依令離京回益州。容牧叫人擡他走，他中途就要跳車，王氏也勸不住他，經過一番折騰，他楞是沒走成。眼下才好利索了，就又忘了從前疼得齜牙咧嘴的時候了。
妍玲心說，還不是大王慣的他這天不怕地不怕的臭毛病，從前年紀小也就罷了，如今有了娘子，又趕在這個節骨眼上跑過來，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混賬似的。
妍玲勸說硯夕，這個時候不該見他，卻到底是擔心他得不到滿足會鬧起來，思來想去終究是叫人在硯夕屋中設了障，才請他進來。
今時不同往日，她再不是以前的小侍女，而他以前存了什麽心思？討要她到自己身邊做個侍女。不成想人家竟是相王妃了。從今往後，他和她之間隔著的不光是這一架纏枝紋繡花鳥的屏風，而是禮法上森嚴與再無可能的遺憾。
“我……”楊瑾支支吾吾地道，“我聽說你要成婚了，特意來和你道聲恭喜。”
隔著白絹繡滿花鳥的屏風，她看到了他模糊的身影，靜靜聽他說話。
“哦對了，上次我讓益州的工匠燒制了幾件瓷器，是茶盞，雖不是貴重之物，卻也是長安不常見的，希望你不要嫌棄。”
說完，他放下東西，轉身就走。硯夕卻叫住了他：“郎君。”
楊瑾卻沒有回頭。
“郎君身上的傷好了嗎？”
“嗨呀，”楊瑾說得輕松，“我姊夫哪舍得真打我，你看我如今站在這裏，哪像是個不好的。”
“如此便好。”
楊瑾沒有多留，回頭看了一眼那片精巧的繡花，以及那扇屏風後模糊的身影，心中多有不舍，轉身離去時，他擡手抹了把臉，沒好氣道：“沙塵迷我眼了。”
國朝風移，男女成婚在傍晚，三月廿六這日的一大早，安興坊整坊的樹上都掛滿了紅綢，相王府內更是熱鬧。季春時節，草木蔥蘢，花香四溢，最是怡人。待天邊晚霞依次鋪開，長安城宵禁的鼓聲又響了起來。
歷來紅白之事或是要緊的事均不必在意宵禁，尤其是相王納妃，所經之路，坊門大開，唯恐耽擱了相王的大喜事而惹禍上身。
容牧著袞冕，乘軺車，至栗家門外，走過栗家的布席，而妃於房內即席，後內讚者依制導妃進行一番行禮跪拜後，栗家方開始迎賓。再之後，相王與妃行同牢禮，又經一番繁雜儀禮後才起駕，卻不是回王府，而是先入宮朝見。
本朝天子未婚，並無皇後，因而相王攜妃入宮朝見太後。
褚太後本以為栗家的女郎僅是年輕貌美，這才入了相王的眼，誰料她看見相王繼妃後，端莊的面容上出現了瑕疵。都說美人有相似之處，可這人怎麽如此眼熟？
如果不是制度使然，容牧怕是不會進宮費這番力氣，做了面子工程後，他完全沒在意褚太後的神色，更是提前以長輩的由頭迫使禮部刪除了面聖這項規矩，是以見過太後，他便直接攜妃回府進行婚會。
本就是黃昏之際才開始的親迎，經過一眾儀禮後，至兩人入青廬，天邊的下弦月已經掛在了浩瀚星空上。
容牧扭頭看去，硯夕手中依然握著那柄繡鴛鴦又鑲金綴玉的團扇。
他的手移走扇子，她的手卻驟然顫抖了一下。
他將團扇擲在一邊，看著她刻意的裝扮，笑道：“我倒是覺著從前你不施粉黛的樣子更好看。”
硯夕輕輕扭了扭頭，這才發覺脖頸發酸，若非結發時被女使除了冠，她恐怕要被壓斷脖頸。硯夕擡手要去卸發簪，容牧就道：“我來幫你。”
“還是不勞煩大王了，從前大王幫我拆發簪，總扯得我頭皮疼。”
容牧沒有赧然，反而胸有成竹地道：“從前是從前，如今不一樣了。”
硯夕卻打開了他的手，他就站在她身後笑。
她拆開頭發後，終於有了解脫的輕松，卻是在岸上看到了女使從他二人頭上剪下的發。
她成婚了，不管郎君是誰，她如今都是新婦。
容牧看她捧著兩縷頭發看得入神，也不知她在想什麽。想什麽都不重要了，他把頭發奪了過去，小心收在錦匣中，說：“早些歇著吧。”
但她忽然來了句：“大王，不如明日去曲江池放燈吧？”
季秋既望，放燈曲江。這是他給阿姊的信上寫過的話，只是阿姊一直沒有與他私會。
容牧面生疑惑，卻還是問：“你喜歡什麽花形的燈？”
“什麽都行。”
他對她的心思知之甚少，既然她提，他沒有不允的，便立刻讓人或買或制，湊了一池子的燈，在翌日晚間，通明於曲江池上。
她雙手抱膝蹲在池邊的青草上，看著那些燈火順著河流飄走，心想著：如果沒有她當初的多事，阿姊便會背著母親出門，與他親眼看到這副夢幻一樣的盛景。
容牧拉她起身，在千燈競放的夜色裏，親吻佳人。
他本以為她會為此感動，卻不料這之後她抱來了十七。
十七是硯夕的那只貓，由楊瑾在益州養了一段時間，其後便一直養在了鄠縣，這次，還是由硯夕來養。
只因她從前聽說，相王府不養貓是因容牧幼時遇上貓會咳嗽。
偏她就是要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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