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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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如果世人知道相王妃愛貓, 必定會有品相優質、性情乖順的貍奴往相王府裏排著隊等待被選。
硯夕並非時時刻刻離不開十七，是以妮妮將它抱走或餵食或陪玩，她也不會出口阻攔。不過, 晚霞鋪開前，硯夕必會把它帶在身邊。
擱以前，妍玲會以實情相勸，可今時不同往日，容牧尚未對新婦指責什麽, 她這做奴婢的自是不敢多說加言語。何況滿府上下誰人不知，大王寵著王妃還來不及，又怎會對她有所約束？
容牧嘴上不說, 不過他看見那只橘黃夾雜的條紋貓就發煩, 偏是硯夕喜歡得不得了，還給它備了不少玩具, 諸如逗貓棒、銀鈴球等。若說她抱著摟著那只貓也就罷了, 偏她還得一下又一下地給它順毛, 甚至架著它兩條前腿舉來舉去，最要命的是，她居然與它頭貼頭互蹭。
這日散衙回來, 他又立在門口看到了他最不願看到的場面，神色大為不虞。他好不容易娶進門的妻竟讓一只貓給拴住了心神。換句話說，他比不得一只貓。
“這貓簡直成精了！”他說著, 眼神就看向了陳子恒。
陳子恒滿臉惆悵地垂下了頭。別說現下硯夕的身份是王妃，就是沒這回事, 單憑容牧寵她, 她若想養貓，又有哪個敢勸阻？他這股體悟主子心意的聰明勁, 此刻毫無用武之地，就算給他十個膽子也不敢和王妃說，您別養這貓了。
容牧幼時湊近貓的確會咳嗽，現如今年歲漸長，也沒好到哪裏去。而他卻有自作自受的嫌疑。
王妃已經迎入府了，卻不同先前楊妃那樣有自己的院子——硯夕依然與他同住在延福堂裏。如叫外人說，這自然是相王寵愛新婦，日日都要在一處，長此以往下去，必定能成為流傳後世的佳話。可現實是，他散衙回來便看見她對那只橘黃條紋的貓又抱又親便眉眼不悅，而他靠近她沒一會便噴嚏連連。
硯夕聞聲看去，他正捏著帕子捂著口鼻緩解不適。
她故意為之，卻佯裝不知，反而是問：“大王身子不適？”
不適，當然不適，但更為嚴重的是被她氣的肺疼。
容牧也不知道他那雙手是怎麽伸出去的，只聽十七驟然尖銳地嚎叫一聲。此刻硯夕已經分不清十七是被容牧扔出去的還是急於擺脫後脖頸的疼主動跳出去的，總之，“蹬”的一聲後，它便溜溜鉆進了羅漢床的小幾底下。
硯夕站起身來，一邊喊著十七的名字一邊去追貓。看她那認真的勁頭，銀鈴球在她手裏鈴鈴* 響，她彎著腰，側著身子往羅漢床的小幾裏看，順手把銀鈴球放在小幾的腿邊，嘴裏還念叨：“快出來吧。”
十七小心翼翼地往外走了兩步，才要伸爪去抓銀鈴球，硯夕就一把將它捉了出來，再次摟在懷裏後，容牧就把手裏的帕子甩向了陳子恒。
她就是故意的。
容牧終於忍無可忍，不管不顧地扯著她的手臂往外走。硯夕拗不過他，抱貓的胳膊一松勁，十七又跳走了。
容牧帶硯夕去了浴室，而後，一眾仆婢便依令把延福堂徹徹底底打掃了一遍。
硯夕被他驟然拖入水中，多有氣惱，容牧更氣。於是，浴室內傳出的拍水聲比之流水撞石之聲有過而無不及。
硯夕呼吸不暢，掐著他手臂迫使她停下來。四目相對，兩人竟是互瞪著對方。
“怎麽，你我夫妻，我碰不得你？”
他語氣中的質問激得硯夕柳眉微蹙。她明白，他這是給她面子，從前不提這關系，他想動她，她幾時逃過去了。
硯夕不想再看他，別過臉去。燈火照耀下，池子裏的水紋不停閃動，受了驚似的。
他帶著怒，手上失了分寸，讓她不適，那便怪不得她。
容牧蹚水走向她，自後將她環抱住，得到她的排斥，他就又開始說軟話：“回來路上，看見別家夫妻上街行走，我就想你了，很想抱抱你。”
成婚那晚，她主動提出與他一起放河燈，尤其是她在曲江池畔觀燈的模樣既恬靜又悠然，他便以為她這是要踏實跟他了。如今看來，所料非然。
她竟然用一只貓將他攔住了。
一日兩日還好說，大半月過去，她非但沒有任何改善反而變本加厲，以致容牧下衙後也沒有急著回家受罪的心情了。
活該他自作自受，明明他是被對這種大多數人愛不釋手的貍奴攪得不得安生，偏是不好意思說出口。的確是羞於啟齒，堂堂相王居然畏貓，傳出去那便是笑話。
尚書省裏有懼內的官，若非緊急事或是留在衙門裏值宿，必定是一到散衙的時刻便立刻走人，同僚早已見慣了這人的舉止，卻還是少不得打趣：“哪有懼內懼成他這般的，給他膽子也不敢去平康坊吃酒狎妓。”
不懼內亦不去平康坊吃酒狎妓的人也有，他們上官便是其中一個。
這日容牧在值房裏賴著，衛嘉貞卻在皇城門外候著。進入初夏，雨水開始變多，眼看著天邊驟起雲層，風也急急吹來，便料定今夜會有一場雨，偏是容牧仍舊沒從朱雀門出來，衛嘉貞不得不請人入內詢問。
尚書省的值房裏，陳設並不簡陋，卻也不是豪奢之地，即使供容牧一人臨時居住的屋子也多不了幾樣擺件。論起王府裏的寬敞屋子，再加上新娶的王妃，讓誰選也得立刻歸家去。可惜，容牧想到那只貓就渾身上下不舒服，但凡他有所不滿，硯夕比他的反應還要大，總不好在新婚燕爾之際就多口舌之爭。左右天要下雨了，他幹脆宿在值房裏，倒是省去了翌日早起出門來上衙。
衛嘉貞得了消息，立馬差人回相王府報信。
硯夕得知此事後內心大喜，卻也只能木著臉不能表現出來，即刻讓妍玲收拾了他的換洗衣物，又讓人趕在宵禁前送進皇城去。
疾風掃過，檐下鐵馬叮咚，燈籠左搖右擺，窗戶向內掄去，“當”地一聲磕在墻上，又忽悠一下反彈回去，這一個瞬間，屋內昏黃的燈火霎時便被吹滅，泥土的腥味也撲鼻而來。與此同時，一道閃電劃破暗黑的夜，雷聲隆隆滾入耳中，緊接著，豆大的雨點子劈裏啪啦砸了下來。
值夜的妍玲驚了一嚇，摸黑起身，先去關緊了門窗，又躡手躡腳地去屜鬥裏尋火折子，引燃兩三支燭火後才走近榻邊，輕輕揭開帷幔，看硯夕依然睡著才放了心。再聽屋外的嘈雜之聲，不禁感嘆，能在這種夜裏睡個安穩覺的人，應當睡眠極佳。
硯夕在相王府裏睡得踏實，容牧卻在值房裏翻來覆去，難以入眠。
聽著嘈嘈切切的雨聲，他再也忍不住，不禁翻身而起，枯坐半晌，卻又無可奈何地躺了回去。不說長安城有宵禁，便是夜裏下這麽大的雨，他也不便回家去了。
這分明就是他自討沒趣。旁人在值房裏夜宿，翌日不必趕路來上衙，是以能多睡大半個時辰甚至更久，精神自是飽滿。可容牧就不同了，倒也稱不上是無精打采，而是氣息不順。
好在近幾日無甚大事，他索性提早回府。
容牧打小沒受過委屈，然而公幹辛苦卻也沒顯得他有多嬌氣。他可不像楊瑾，把躲懶曠職當成家常便飯，反而這些年稱得上是兢兢業業。硯夕對此深有體會。只是，她未料他今日回來得這麽早。
原本她正安然坐在檐下，看著妮妮逗貓。一根半尺長的小木棍上垂下一條繩，繩上拴著一枚金色的鈴鐺並兩根白色羽毛，妮妮手往左去，鈴鐺作響，羽毛也跟著轉了半圈，十七見後，飛身向左撲去，可巧妮妮這時又把鈴鐺甩向右邊，十七向左撲空後隨即又撲向了右邊。如此反覆，人貓兩喜。
硯夕是在妍玲的提醒下才看見容牧的，他正雙手按在金玉帶上，手指無規律地敲著玉銙。這樣輕松的動作下，一張臉正深思專註地看著地上的十七。
硯夕站起身來，襦裙上還帶著褶子，未及整理便要去抱貓，經過容牧時，手臂被他握住。
他令道：“我有話與你說，餘人都退下。”
語畢，他給陳子恒遞了個眼神。陳子恒立刻意會，抱起十七就哄著妮妮要走，硯夕卻先一步道：“把它給我吧。”
這個時候，兩位主子均看他不順眼，陳子恒心道，這半輩子小心謹慎，眼下恐怕要栽在這小畜生身上了。
硯夕看陳子恒不動，便知道容牧安的什麽心，就走近陳子恒將貓“搶”了過來。
容牧憤然舉步入屋，硯夕磨磨蹭蹭跟著入內。他看她一門心思就顧著貓，終是忍無可忍道：“我不喜歡你養貓。”
硯夕給十七順毛的手驟然停住，緩緩擡起頭，看著他沈面欲怒的臉，隨即回了一句：“我也不喜歡你養鳥。”
“我已不再養鳥了。”他說得急切又真摯。原本他也不喜歡那玩意，對鬥雞走狗也無興趣。
硯夕卻輕飄飄道：“可我現下要養貓。”
她這是存心跟他過不去！
容牧下了最後通牒：“今日是它最後一日在這裏。”
十七仿佛是聽得懂他說話一樣，從硯夕懷裏掙脫出去，猛地跳上長案，又奔高幾，再躍窗戶，縱身奔向了外邊。
硯夕站起身來，看著窗外越發蔥蘢的草木花卉，甚為失望地說：“我在自己家裏養只貓竟然也不行。”
不可否認，容牧被她話裏的“自己家裏”四字取悅到了。
可他此刻並不歡喜，因為有這小畜生存在，他非但近不了她身，還渾身不適，自是談不上歡喜。
如果容牧直言苦衷，或許能換得硯夕的一二理解，偏他單單指責她：“人家養貓是取悅自己，你養貓是玩物喪志。”
硯夕當即反駁他：“我就是養只貓而已，一沒耽擱大王公幹，二沒讓它誤傷旁人，三沒讓自己沈溺其中不吃不喝不眠不歇，如何就喪了志了？”
這話聽來並無過錯，可容牧忽然疾言令色道：“你嫁給我，不應該問問這全家上上下下的大小事情要如何料理？不應該關心你夫君這一日過得如何？”
應該，都應該。身為人妻，自是應該料理家務，相夫教子，尤其是身為親王之妻，既要周全丈夫，還要周旋於種種關系之中，要小心翼翼，要循規蹈矩，要成為世人稱讚的典範。
只是，她最不應該做的就是嫁給他。
硯夕本就不喜歡他，本打算與他成了婚，糊裏糊塗過下去便罷了，卻沒料到成婚沒多久，竟要與他過不下去了。
她不願與他爭個急赤白臉，遂洩氣地說：“不必等到明日，今日便把它送走吧。”免得把它也困在這裏。
只是，她此刻喉嚨裏仿佛堵著棉絮一樣，那關心他的話如何也說不出口。
容牧以為她恃寵而驕會像楊瑾那樣混賬到無法計量，卻沒料到這血淋淋的爭辯忽然戛然而止——她竟然應了。
待他發現她的不對，立刻走上前去，果見她眼中有紅色的絲紋，他忽然心慌起來。他試圖握住她的手，硯夕已經後退一步，說：“我去給您煎茶。——雖說今日回來得早，想必也餓了，您想吃什麽，我讓人去做，或者，我可以學著做。”
她並非癡傻之人，理解了其中關竅，完全可以好好說話，從而規避爭吵的可能。左右都是不舒坦，便不必再浪費話語了，三言兩語讓他順了心，她也能賺得耳根清凈。
“……不必了。”容牧自始至終沒有對那只貓松口，而是說，“不必你勞動，讓他們去做就是了。”
他看她神情怔忡，推了推她的臂膊，說：“哎，你幫我把帶子解開。”
“也讓他們來吧。”
“他們笨手笨腳的，做不了這細致活。”
“放著那麽多人不用，單累我一個？”硯夕心裏不痛快，難免會刺上他一句。
容牧垂了眼睛，“吧嗒”一聲，金玉帶的鉤子就彈開了，他邊動作邊道：“真是笑話，沒有你們，我還解不了這帶子了？”
硯夕看他獨自解帶寬衣，卻不更衣，不禁蹙了眉。他尚未煩膩於她，總是想與她有肌膚之親，可她最是害怕這個，急忙道：“我去給您拿更替的衣裳。”
哪料她才一轉身，他便從後貼來，下頜抵在她肩上：“不急。”
“我……”硯夕飛快地道，“我方才抱過十七，該是換件衣裳才好。”
容牧見她如此體貼，就得寸進尺了，彎身抄起她，又說：“單是換衣裳怎麽行？咱們去沐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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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世人知道相王妃愛貓, 必定會有品相優質、性情乖順的貍奴往相王府裏排著隊等待被選。
硯夕並非時時刻刻離不開十七，是以妮妮將它抱走或餵食或陪玩，她也不會出口阻攔。不過, 晚霞鋪開前，硯夕必會把它帶在身邊。
擱以前，妍玲會以實情相勸，可今時不同往日，容牧尚未對新婦指責什麽, 她這做奴婢的自是不敢多說加言語。何況滿府上下誰人不知，大王寵著王妃還來不及，又怎會對她有所約束？
容牧嘴上不說, 不過他看見那只橘黃夾雜的條紋貓就發煩, 偏是硯夕喜歡得不得了，還給它備了不少玩具, 諸如逗貓棒、銀鈴球等。若說她抱著摟著那只貓也就罷了, 偏她還得一下又一下地給它順毛, 甚至架著它兩條前腿舉來舉去，最要命的是，她居然與它頭貼頭互蹭。
這日散衙回來, 他又立在門口看到了他最不願看到的場面，神色大為不虞。他好不容易娶進門的妻竟讓一只貓給拴住了心神。換句話說，他比不得一只貓。
“這貓簡直成精了！”他說著, 眼神就看向了陳子恒。
陳子恒滿臉惆悵地垂下了頭。別說現下硯夕的身份是王妃，就是沒這回事, 單憑容牧寵她, 她若想養貓，又有哪個敢勸阻？他這股體悟主子心意的聰明勁, 此刻毫無用武之地，就算給他十個膽子也不敢和王妃說，您別養這貓了。
容牧幼時湊近貓的確會咳嗽，現如今年歲漸長，也沒好到哪裏去。而他卻有自作自受的嫌疑。
王妃已經迎入府了，卻不同先前楊妃那樣有自己的院子——硯夕依然與他同住在延福堂裏。如叫外人說，這自然是相王寵愛新婦，日日都要在一處，長此以往下去，必定能成為流傳後世的佳話。可現實是，他散衙回來便看見她對那只橘黃條紋的貓又抱又親便眉眼不悅，而他靠近她沒一會便噴嚏連連。
硯夕聞聲看去，他正捏著帕子捂著口鼻緩解不適。
她故意為之，卻佯裝不知，反而是問：“大王身子不適？”
不適，當然不適，但更為嚴重的是被她氣的肺疼。
容牧也不知道他那雙手是怎麽伸出去的，只聽十七驟然尖銳地嚎叫一聲。此刻硯夕已經分不清十七是被容牧扔出去的還是急於擺脫後脖頸的疼主動跳出去的，總之，“蹬”的一聲後，它便溜溜鉆進了羅漢床的小幾底下。
硯夕站起身來，一邊喊著十七的名字一邊去追貓。看她那認真的勁頭，銀鈴球在她手裏鈴鈴* 響，她彎著腰，側著身子往羅漢床的小幾裏看，順手把銀鈴球放在小幾的腿邊，嘴裏還念叨：“快出來吧。”
十七小心翼翼地往外走了兩步，才要伸爪去抓銀鈴球，硯夕就一把將它捉了出來，再次摟在懷裏後，容牧就把手裏的帕子甩向了陳子恒。
她就是故意的。
容牧終於忍無可忍，不管不顧地扯著她的手臂往外走。硯夕拗不過他，抱貓的胳膊一松勁，十七又跳走了。
容牧帶硯夕去了浴室，而後，一眾仆婢便依令把延福堂徹徹底底打掃了一遍。
硯夕被他驟然拖入水中，多有氣惱，容牧更氣。於是，浴室內傳出的拍水聲比之流水撞石之聲有過而無不及。
硯夕呼吸不暢，掐著他手臂迫使她停下來。四目相對，兩人竟是互瞪著對方。
“怎麽，你我夫妻，我碰不得你？”
他語氣中的質問激得硯夕柳眉微蹙。她明白，他這是給她面子，從前不提這關系，他想動她，她幾時逃過去了。
硯夕不想再看他，別過臉去。燈火照耀下，池子裏的水紋不停閃動，受了驚似的。
他帶著怒，手上失了分寸，讓她不適，那便怪不得她。
容牧蹚水走向她，自後將她環抱住，得到她的排斥，他就又開始說軟話：“回來路上，看見別家夫妻上街行走，我就想你了，很想抱抱你。”
成婚那晚，她主動提出與他一起放河燈，尤其是她在曲江池畔觀燈的模樣既恬靜又悠然，他便以為她這是要踏實跟他了。如今看來，所料非然。
她竟然用一只貓將他攔住了。
一日兩日還好說，大半月過去，她非但沒有任何改善反而變本加厲，以致容牧下衙後也沒有急著回家受罪的心情了。
活該他自作自受，明明他是被對這種大多數人愛不釋手的貍奴攪得不得安生，偏是不好意思說出口。的確是羞於啟齒，堂堂相王居然畏貓，傳出去那便是笑話。
尚書省裏有懼內的官，若非緊急事或是留在衙門裏值宿，必定是一到散衙的時刻便立刻走人，同僚早已見慣了這人的舉止，卻還是少不得打趣：“哪有懼內懼成他這般的，給他膽子也不敢去平康坊吃酒狎妓。”
不懼內亦不去平康坊吃酒狎妓的人也有，他們上官便是其中一個。
這日容牧在值房裏賴著，衛嘉貞卻在皇城門外候著。進入初夏，雨水開始變多，眼看著天邊驟起雲層，風也急急吹來，便料定今夜會有一場雨，偏是容牧仍舊沒從朱雀門出來，衛嘉貞不得不請人入內詢問。
尚書省的值房裏，陳設並不簡陋，卻也不是豪奢之地，即使供容牧一人臨時居住的屋子也多不了幾樣擺件。論起王府裏的寬敞屋子，再加上新娶的王妃，讓誰選也得立刻歸家去。可惜，容牧想到那只貓就渾身上下不舒服，但凡他有所不滿，硯夕比他的反應還要大，總不好在新婚燕爾之際就多口舌之爭。左右天要下雨了，他幹脆宿在值房裏，倒是省去了翌日早起出門來上衙。
衛嘉貞得了消息，立馬差人回相王府報信。
硯夕得知此事後內心大喜，卻也只能木著臉不能表現出來，即刻讓妍玲收拾了他的換洗衣物，又讓人趕在宵禁前送進皇城去。
疾風掃過，檐下鐵馬叮咚，燈籠左搖右擺，窗戶向內掄去，“當”地一聲磕在墻上，又忽悠一下反彈回去，這一個瞬間，屋內昏黃的燈火霎時便被吹滅，泥土的腥味也撲鼻而來。與此同時，一道閃電劃破暗黑的夜，雷聲隆隆滾入耳中，緊接著，豆大的雨點子劈裏啪啦砸了下來。
值夜的妍玲驚了一嚇，摸黑起身，先去關緊了門窗，又躡手躡腳地去屜鬥裏尋火折子，引燃兩三支燭火後才走近榻邊，輕輕揭開帷幔，看硯夕依然睡著才放了心。再聽屋外的嘈雜之聲，不禁感嘆，能在這種夜裏睡個安穩覺的人，應當睡眠極佳。
硯夕在相王府裏睡得踏實，容牧卻在值房裏翻來覆去，難以入眠。
聽著嘈嘈切切的雨聲，他再也忍不住，不禁翻身而起，枯坐半晌，卻又無可奈何地躺了回去。不說長安城有宵禁，便是夜裏下這麽大的雨，他也不便回家去了。
這分明就是他自討沒趣。旁人在值房裏夜宿，翌日不必趕路來上衙，是以能多睡大半個時辰甚至更久，精神自是飽滿。可容牧就不同了，倒也稱不上是無精打采，而是氣息不順。
好在近幾日無甚大事，他索性提早回府。
容牧打小沒受過委屈，然而公幹辛苦卻也沒顯得他有多嬌氣。他可不像楊瑾，把躲懶曠職當成家常便飯，反而這些年稱得上是兢兢業業。硯夕對此深有體會。只是，她未料他今日回來得這麽早。
原本她正安然坐在檐下，看著妮妮逗貓。一根半尺長的小木棍上垂下一條繩，繩上拴著一枚金色的鈴鐺並兩根白色羽毛，妮妮手往左去，鈴鐺作響，羽毛也跟著轉了半圈，十七見後，飛身向左撲去，可巧妮妮這時又把鈴鐺甩向右邊，十七向左撲空後隨即又撲向了右邊。如此反覆，人貓兩喜。
硯夕是在妍玲的提醒下才看見容牧的，他正雙手按在金玉帶上，手指無規律地敲著玉銙。這樣輕松的動作下，一張臉正深思專註地看著地上的十七。
硯夕站起身來，襦裙上還帶著褶子，未及整理便要去抱貓，經過容牧時，手臂被他握住。
他令道：“我有話與你說，餘人都退下。”
語畢，他給陳子恒遞了個眼神。陳子恒立刻意會，抱起十七就哄著妮妮要走，硯夕卻先一步道：“把它給我吧。”
這個時候，兩位主子均看他不順眼，陳子恒心道，這半輩子小心謹慎，眼下恐怕要栽在這小畜生身上了。
硯夕看陳子恒不動，便知道容牧安的什麽心，就走近陳子恒將貓“搶”了過來。
容牧憤然舉步入屋，硯夕磨磨蹭蹭跟著入內。他看她一門心思就顧著貓，終是忍無可忍道：“我不喜歡你養貓。”
硯夕給十七順毛的手驟然停住，緩緩擡起頭，看著他沈面欲怒的臉，隨即回了一句：“我也不喜歡你養鳥。”
“我已不再養鳥了。”他說得急切又真摯。原本他也不喜歡那玩意，對鬥雞走狗也無興趣。
硯夕卻輕飄飄道：“可我現下要養貓。”
她這是存心跟他過不去！
容牧下了最後通牒：“今日是它最後一日在這裏。”
十七仿佛是聽得懂他說話一樣，從硯夕懷裏掙脫出去，猛地跳上長案，又奔高幾，再躍窗戶，縱身奔向了外邊。
硯夕站起身來，看著窗外越發蔥蘢的草木花卉，甚為失望地說：“我在自己家裏養只貓竟然也不行。”
不可否認，容牧被她話裏的“自己家裏”四字取悅到了。
可他此刻並不歡喜，因為有這小畜生存在，他非但近不了她身，還渾身不適，自是談不上歡喜。
如果容牧直言苦衷，或許能換得硯夕的一二理解，偏他單單指責她：“人家養貓是取悅自己，你養貓是玩物喪志。”
硯夕當即反駁他：“我就是養只貓而已，一沒耽擱大王公幹，二沒讓它誤傷旁人，三沒讓自己沈溺其中不吃不喝不眠不歇，如何就喪了志了？”
這話聽來並無過錯，可容牧忽然疾言令色道：“你嫁給我，不應該問問這全家上上下下的大小事情要如何料理？不應該關心你夫君這一日過得如何？”
應該，都應該。身為人妻，自是應該料理家務，相夫教子，尤其是身為親王之妻，既要周全丈夫，還要周旋於種種關系之中，要小心翼翼，要循規蹈矩，要成為世人稱讚的典範。
只是，她最不應該做的就是嫁給他。
硯夕本就不喜歡他，本打算與他成了婚，糊裏糊塗過下去便罷了，卻沒料到成婚沒多久，竟要與他過不下去了。
她不願與他爭個急赤白臉，遂洩氣地說：“不必等到明日，今日便把它送走吧。”免得把它也困在這裏。
只是，她此刻喉嚨裏仿佛堵著棉絮一樣，那關心他的話如何也說不出口。
容牧以為她恃寵而驕會像楊瑾那樣混賬到無法計量，卻沒料到這血淋淋的爭辯忽然戛然而止——她竟然應了。
待他發現她的不對，立刻走上前去，果見她眼中有紅色的絲紋，他忽然心慌起來。他試圖握住她的手，硯夕已經後退一步，說：“我去給您煎茶。——雖說今日回來得早，想必也餓了，您想吃什麽，我讓人去做，或者，我可以學著做。”
她並非癡傻之人，理解了其中關竅，完全可以好好說話，從而規避爭吵的可能。左右都是不舒坦，便不必再浪費話語了，三言兩語讓他順了心，她也能賺得耳根清凈。
“……不必了。”容牧自始至終沒有對那只貓松口，而是說，“不必你勞動，讓他們去做就是了。”
他看她神情怔忡，推了推她的臂膊，說：“哎，你幫我把帶子解開。”
“也讓他們來吧。”
“他們笨手笨腳的，做不了這細致活。”
“放著那麽多人不用，單累我一個？”硯夕心裏不痛快，難免會刺上他一句。
容牧垂了眼睛，“吧嗒”一聲，金玉帶的鉤子就彈開了，他邊動作邊道：“真是笑話，沒有你們，我還解不了這帶子了？”
硯夕看他獨自解帶寬衣，卻不更衣，不禁蹙了眉。他尚未煩膩於她，總是想與她有肌膚之親，可她最是害怕這個，急忙道：“我去給您拿更替的衣裳。”
哪料她才一轉身，他便從後貼來，下頜抵在她肩上：“不急。”
“我……”硯夕飛快地道，“我方才抱過十七，該是換件衣裳才好。”
容牧見她如此體貼，就得寸進尺了，彎身抄起她，又說：“單是換衣裳怎麽行？咱們去沐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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