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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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張長青留在豐邑坊的人沒等到硯夕, 他便懷疑彤珠洩露了此事。而當日城中發生了巨大的混亂，波及數十坊，連官兵都出動了, 傻子也能想到今日不宜行事，何況是他？
他不再等待彤珠把硯夕送來，而是立即讓豐邑坊的人全部撤走，以免被捉損失更大。
之後的一個時辰，他終於得知宮裏兵亂一事, 緊接著相王攝政的旨意便昭告了天下。這突如其來的消息震得他腦中轟鳴，五內俱焚。他有些不大明了，童謠的事到底是加速了相王舉兵還是逼迫了他舉兵。
藝妓把一盞茶潑在他臉上：“當初我便覺著童謠的事不妥, 你卻一意孤行, 現下好了，相王攝政了！”
張長青臉上掛著茶湯, 還冒著白氣, 頗為狼狽。
藝妓已經咬牙切齒了：“主上讓你來交通, 可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指望你為主上效力，倒不如你以死謝罪, 免得日後誤了主上的大事！”
張長青抹了把臉道：“一旦相王攝政的事傳到地方，必會有憤然者。”
“你倒是會托大！”藝妓依舊氣憤，“經此一事, 京城的兵會盡數效忠相王！且他必會讓兵部從地方抽調優質兵將補充京兵。”
“這難道不是好事？”張長青振振有詞，“前頭主上便在憂心京中的兵將無為己所用者, 現下倒是天賜良機。”
兩人爭論不休時, 忽聽外頭一陣混亂，緊接著便闖進了一隊官差。妓館的假母撲上去笑臉迎接, 原本她想用從前那套討官差樂子，卻被領頭的人一把推開：“京兆府搜捕越獄死囚，反抗即捕！知情不報者，同罪！藏而不報者，同罪！——速讓所有人出來！”
依相王嚴令，京兆府、萬年縣和長安縣的官差沒喘上一口氣，拿到未捕到的死囚畫像後，便立即踏著風雪挨家挨戶辦差了。這隊京兆府的官差看著妓館裏的人，又對比手上的畫像，不禁皺了眉。
這個時候，張長青分明看見他們手裏拿著的畫像裏，有一張是硯夕的。既然官府的人也在搜尋硯夕，那就說明她不在相王府。
他這才明白，彤珠去了豐邑坊，或許是外城郭的混亂壞了他的事。
既然官府的人尚未找到她，那他就還有機會。
可是，載著硯夕的車夫被馬匹甩出去七八丈，當場就斃了命。彤珠和硯夕均磕得鼻青臉腫，而硯夕此前就失了精神，如此一來，竟昏死過去。至於彤珠，她在馬匹撞停古樹後，集了集身上力氣，挪開壓在她身上的硯夕，忍痛爬出了車廂。
她不知這是哪裏，舉目望去，不遠處有一座山，零星幾個村舍在山腳下，雪花如霰，盡是寥落。彤珠傷得不輕，才站起身來走了十來步，忽然被人從後捂住了口鼻。
她當即驚出了一身冷汗。
那個禁錮她的人得意地沖同伴道：“我就說今日不會白來一趟的吧，走了這麽久，看到了什麽——有車有馬，還有女人！咱們把這車馬一賣，足夠吃上半年了。再抱個女人回去，豈不更好？你看，這小娘們長得可不錯。”
一聽這話，彤珠明白了這兩人的意思，立馬拼命反抗。那人沒想到她身上掛著血還有力氣折騰，更沒讓他想到的是，他還沒吃上賣車馬後得來的糧食，反而居然被這小娘們咬了一口。那人氣急敗壞，尚未等她說明身份，擡腳就朝她後腰上狠狠一踹。彤珠冷不防向前撲去，一頭摔在凍硬的土地上，無法動彈了。
那人甩著被咬的手罵罵咧咧：“他娘的，疼死老子了。”隨即招呼同伴，要把她提上車，好好教訓她。
同伴還算理智：“這人穿著打扮絕非普通人，又能乘坐車馬，想必不是富貴娘子，也得是小康之家的掌珠。咱們今日只要車馬，把人留在這裏，是死是活，就看她造化了，免得她親朋好友尋不到人報了官，咱們吃官司得不償失。”
那人想了想，只得咬牙同意了。
待兩人上下其手去牽馬正車時，那人驚叫起來：“我的老天爺，這裏頭還有一個，快來看快來看，這個可比方才那條狗還俊哩！現下閉著眼都俊！”
同伴卻只管催促：“別磨蹭！”
“哎哎，咱們把這兩個如花似玉的人兒丟下，虧、虧大了！”
同伴一邊拽馬一邊罵：“虧你娘個頭！一時圖得太多，會有損福運。——快把她拉下來，咱們盡快回去想想賣車馬的事。”
那人千般不舍也得舍，卻還是氣恨彤珠咬他那一口，竟隨手捧了一抱枯枝樹葉給她蓋上，就算有人來尋也得費一番功夫，最好凍死她才好。
之後，風雪之中，兩個衣衫襤褸之人不勞而獲了一車一馬。
寒風呼嘯，飛雪洋洋，夜幕來臨前，歸家的於白茫茫之中匆匆行走。
“哎呦——”
給鄰村看診後的柳十一被風雪迷了眼，沒留心腳下，不由跪在了地上，薄薄的積雪上就留下了兩個坑。他還當是被枯枝絆倒，定睛一看，竟是個人。
柳十一悚然一驚，粗略看過之後，方知這人受了傷，就要凍僵了。他左右看了看，周邊除了白雪茫茫便無其他，把這受傷的人扔在這裏她必死無疑，也只能是他先把她背回去了。
他* 比不得宮裏的醫官，就連醫館裏坐堂的醫者也比不過，僅僅是個走街串巷的游醫。可他到底是沾了一個“醫”字，遂存了一份仁心，不管怎樣，救人要緊。
硯夕醒來時，已經距事發過去了三日。
“醒啦醒啦！”甜嫩的女聲充滿了喜悅，“阿爺，這位姊姊醒了。”
即使屋中燈火昏暗，可硯夕睜開眼後，依然覺著不適。朦朧之中，她看到有一總角小童和一高大男子湊上前來，她想起身，可周身的疼痛帶給她一個激靈。
“不要亂動哦。”五六歲的女童輕輕按住她的左手，“阿爺說姊姊的手臂摔傷了，才包紮好，至少三個月才能恢覆。”
硯夕想說話，奈何她受了凍，喉嚨劇痛，吞咽費力，鼻塞頭暈，連兩唇都起了皮，嗅覺也不大好使，聞不出屋中散不清的苦藥味。她似是做了一場夢，整個人先如墜入煉獄之中，隨即又被拋到青煙之上，再之後重重摔在泥裏。明明一切都那麽恐怖，轉眼竟碰上了這父女倆……
她想搞清楚，便掙紮著起身。
女童極為體貼，扶她一把，還給她在身後墊了個枕頭，又給她端了一碗姜湯潤喉。硯夕左臂受了傷，折在胸前，又有布掛在頸上，配上額上磕的傷，很是可憐巴巴。
硯夕微微緩解了口中的幹苦味，啞著嗓音問：“請問，這是哪裏？”
女童睜著一雙大眼睛道：“這是我家呀。是我阿爺背你回來的呢。”
“這裏是鄠縣，在長安城以西。”柳十一忙解釋，“娘子別誤會，是前幾日在下在村外發現了娘子，彼時娘子昏迷不醒，又逢冰天雪地，遂自作主張將娘子帶回家中安養。哦對了，娘子的衣裳是小女幫忙換的。平日我忙，她常常無人說話，見到別人就會多言，還請不要介意。”
硯夕這才看清周遭的陳設，一榻一案一櫃，外加兩個板凳作伴，兩支燭火與幾塊炭是屋中能發光發熱之物，能用上炭，倒比之普通田舍之家好那麽一點點。
她恐怕自己會連累這父女倆的一片好心，便道：“我不能留在這裏。”
柳十一指指她身上的傷：“娘子傷得不輕，眼下又是冬季，不大好走動。若是不嫌棄，可暫住寒舍。”
“多謝好意，”硯夕堅決道，“可我真的不能留下。”她說著就要起身下榻。
“他們已經來過了。”柳十一說得極為鄭重。
硯夕怔怔看他。
柳十一抱著自己的女兒坐了下來：“我是說，官府的人，昨日就來過了。”
硯夕的目光變得奇怪起來。
“是我說你害了癆病，會過人，他們才未細看。想來也是因娘子面上有淤青，不細看也辨不出。”柳十一繼續說，“聽說是京城發生了亂子，官府的人兇神惡煞地搜尋越獄死囚，說是藏而不報者論死罪。他們手裏拿的畫像，有一張與娘子……極像，但娘子的畫像上沒寫人名，與其他不同。此前小女幫忙看過娘子身上的傷，並非刑傷，是以我就想，娘子應該不是那些人口中所說的死囚，也是因此，我才對那些人扯了謊。”
硯夕只是靜靜地聽著，沒有感到任何詫異。她稀裏糊塗離開相王府，容牧又怎會放過她，眼下為了抓她，竟把歸到越獄的死囚中了。
“其實，姊姊是什麽人不重要。”女童道，“重要的是姊姊現下出去，肯定會被那些可怕的人捉到，這樣一來，就會害我們也被抓起來了。我阿爺可是這裏的游醫，若是阿爺被抓，這十裏八村的人生了病就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求醫，會很辛苦的。最最重要的是，我可不想死。”
硯夕看著那個圓臉大眼睛的女童，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好。
柳十一摸了摸女兒的頭頂，佯嗔道：“不可胡說。”
硯夕忽然反應過來：“尊駕是醫者？”
柳十一赧然道：“只是走街串巷的送藥人而已。”
——“只是個走街串巷的送藥人而已。”
她怎麽會記錯，當年書朝也說過這樣的話。彼時褚琪去醫館謝過書朝醫治好其母的病，誇張地給書朝戴了“藥王”的冠名，書朝就回覆了這句話。
“姊姊就暫且留下吧。”女童從父親的身上滑下來，覆又走近她，“阿爺肯定會治好姊姊的傷，連疤都不會留下。”
她無處可去，連行走的氣力都沒有，也只能暫留此地，叨擾這父女二人了。
京兆府廨與萬年長安兩縣衙的官差搜遍了長安城，京兆府下轄的二十一畿縣也在各自搜著本縣。接連幾日，頗有收獲，甚至在這件事中有公報私仇者，因而借著逮死囚的機會逮捕了近百人。
此前，延平門的監門衛根據相王府的車馬樣式告知了車馬奔跑方向，終於在鄠縣的地界發現了相王府的駕車車夫，又在不遠處搜到了彤珠的屍首——昏迷於冰天雪地之中，有半日就能凍成一條冰掛。可是，他們並未找到硯夕，甚至連車馬都未找到，因而經過層層上報，容牧聽到的回話是，興許是硯夕獨自駕車逃了。
容牧惱火地揮手打翻了案上的茶盞。她餓得連死的力氣都沒了，還能獨自駕車逃了？有這幫蠢材為他辦事，她能出相王府倒實屬正常了。
“去搜馬市！”他說。
國朝律法規定，凡是買賣牛馬均需立市券，不然買賣雙方均要吃官司。
由此一來，盡管那日兩位不勞而獲者幾經轉手賣了車馬，依然被官府尋到了本人。
此前官差辦事不力挨了容牧訓斥，是以找到這兩人時，他們沒有審問就直接動了大刑，隨後一桶冷水澆在他們身上，兩人苦不堪言，上頭問話他們當即全力解釋：“我們不曾扣留過任何一人，只看上了車馬。真的沒有扯謊。”
官差在這兩人家中搜過一番，的確沒有找到人，便只能先將這兩人以偷盜之罪下了獄。之後官差又在鄠縣地界反覆搜了三遍，依然沒有找到人，便只能喪著臉回去覆命，任命地等待被上官責罵。
這次由京兆尹出面去容牧跟前回稟，他回稟完又依著經驗道：“冬季獵物較少，孤身一人在外被猛獸叼走的舊例不在少數。”
這話一出，容牧冷不防驚了一嚇。縱使他知道刑罰嚴峻，聽過酷吏虐殺，卻被這“猛獸食人”的死法給駭住了。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她……是這樣死的嗎？
他尚未回過神，延福堂的仆婢們突地驚呼起來，且一聲高過一聲。
陳子恒急奔出去觀看，卻也不知是從哪裏來了一只雄偉的蒼鷹，驚得一眾仆婢抱頭亂躲。陳子恒立刻喚人去叫親事府的兵過來捉鷹。
蒼鷹性情兇猛，以鼠、蛇、兔和鳥為食。它闖入這種地方，又被不少人的驚呼一激，雙翅撲得越發猛烈，於空中飛旋兩圈後，一頭紮進屋裏。
陳子恒大駭，緊追進去，而容牧此時已經從書房出來了，打眼看到蒼鷹自身旁掠過，振翅三五下後徑直朝鳥架上的翠綠鸚鵡襲去。
“別——”容牧要上前去，被陳子恒從後拉住，京兆尹為了避免受責問，這個時候正好表忠心，閃身擋在容牧跟前。
蒼鷹對鸚鵡，力量對比懸殊，鸚鵡一命嗚呼。親事府的兵趕到時，蒼鷹已經提著鸚鵡飛出，幸而衛嘉貞的箭快而準，那只蒼鷹為躥入王府付出了代價。
延福堂重回安靜，陳子恒也送走了京兆尹，再回屋中，就看到容牧盯著空空鳥架不發一言。他一向對鳥類不感興趣，自打養了鸚鵡之後，也沒見他有多上心，現下這副模樣，也不知是怎麽回事了。
陳子恒候了許久才道：“大王，阿惜……歿了。您若是覺著可惜，不如再令鳥坊選好的來。”
容牧一手蓋住了眼，陳子恒要再說，他的另一只手就示意“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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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長青留在豐邑坊的人沒等到硯夕, 他便懷疑彤珠洩露了此事。而當日城中發生了巨大的混亂，波及數十坊，連官兵都出動了, 傻子也能想到今日不宜行事，何況是他？
他不再等待彤珠把硯夕送來，而是立即讓豐邑坊的人全部撤走，以免被捉損失更大。
之後的一個時辰，他終於得知宮裏兵亂一事, 緊接著相王攝政的旨意便昭告了天下。這突如其來的消息震得他腦中轟鳴，五內俱焚。他有些不大明了，童謠的事到底是加速了相王舉兵還是逼迫了他舉兵。
藝妓把一盞茶潑在他臉上：“當初我便覺著童謠的事不妥, 你卻一意孤行, 現下好了，相王攝政了！”
張長青臉上掛著茶湯, 還冒著白氣, 頗為狼狽。
藝妓已經咬牙切齒了：“主上讓你來交通, 可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指望你為主上效力，倒不如你以死謝罪, 免得日後誤了主上的大事！”
張長青抹了把臉道：“一旦相王攝政的事傳到地方，必會有憤然者。”
“你倒是會托大！”藝妓依舊氣憤，“經此一事, 京城的兵會盡數效忠相王！且他必會讓兵部從地方抽調優質兵將補充京兵。”
“這難道不是好事？”張長青振振有詞，“前頭主上便在憂心京中的兵將無為己所用者, 現下倒是天賜良機。”
兩人爭論不休時, 忽聽外頭一陣混亂，緊接著便闖進了一隊官差。妓館的假母撲上去笑臉迎接, 原本她想用從前那套討官差樂子，卻被領頭的人一把推開：“京兆府搜捕越獄死囚，反抗即捕！知情不報者，同罪！藏而不報者，同罪！——速讓所有人出來！”
依相王嚴令，京兆府、萬年縣和長安縣的官差沒喘上一口氣，拿到未捕到的死囚畫像後，便立即踏著風雪挨家挨戶辦差了。這隊京兆府的官差看著妓館裏的人，又對比手上的畫像，不禁皺了眉。
這個時候，張長青分明看見他們手裏拿著的畫像裏，有一張是硯夕的。既然官府的人也在搜尋硯夕，那就說明她不在相王府。
他這才明白，彤珠去了豐邑坊，或許是外城郭的混亂壞了他的事。
既然官府的人尚未找到她，那他就還有機會。
可是，載著硯夕的車夫被馬匹甩出去七八丈，當場就斃了命。彤珠和硯夕均磕得鼻青臉腫，而硯夕此前就失了精神，如此一來，竟昏死過去。至於彤珠，她在馬匹撞停古樹後，集了集身上力氣，挪開壓在她身上的硯夕，忍痛爬出了車廂。
她不知這是哪裏，舉目望去，不遠處有一座山，零星幾個村舍在山腳下，雪花如霰，盡是寥落。彤珠傷得不輕，才站起身來走了十來步，忽然被人從後捂住了口鼻。
她當即驚出了一身冷汗。
那個禁錮她的人得意地沖同伴道：“我就說今日不會白來一趟的吧，走了這麽久，看到了什麽——有車有馬，還有女人！咱們把這車馬一賣，足夠吃上半年了。再抱個女人回去，豈不更好？你看，這小娘們長得可不錯。”
一聽這話，彤珠明白了這兩人的意思，立馬拼命反抗。那人沒想到她身上掛著血還有力氣折騰，更沒讓他想到的是，他還沒吃上賣車馬後得來的糧食，反而居然被這小娘們咬了一口。那人氣急敗壞，尚未等她說明身份，擡腳就朝她後腰上狠狠一踹。彤珠冷不防向前撲去，一頭摔在凍硬的土地上，無法動彈了。
那人甩著被咬的手罵罵咧咧：“他娘的，疼死老子了。”隨即招呼同伴，要把她提上車，好好教訓她。
同伴還算理智：“這人穿著打扮絕非普通人，又能乘坐車馬，想必不是富貴娘子，也得是小康之家的掌珠。咱們今日只要車馬，把人留在這裏，是死是活，就看她造化了，免得她親朋好友尋不到人報了官，咱們吃官司得不償失。”
那人想了想，只得咬牙同意了。
待兩人上下其手去牽馬正車時，那人驚叫起來：“我的老天爺，這裏頭還有一個，快來看快來看，這個可比方才那條狗還俊哩！現下閉著眼都俊！”
同伴卻只管催促：“別磨蹭！”
“哎哎，咱們把這兩個如花似玉的人兒丟下，虧、虧大了！”
同伴一邊拽馬一邊罵：“虧你娘個頭！一時圖得太多，會有損福運。——快把她拉下來，咱們盡快回去想想賣車馬的事。”
那人千般不舍也得舍，卻還是氣恨彤珠咬他那一口，竟隨手捧了一抱枯枝樹葉給她蓋上，就算有人來尋也得費一番功夫，最好凍死她才好。
之後，風雪之中，兩個衣衫襤褸之人不勞而獲了一車一馬。
寒風呼嘯，飛雪洋洋，夜幕來臨前，歸家的於白茫茫之中匆匆行走。
“哎呦——”
給鄰村看診後的柳十一被風雪迷了眼，沒留心腳下，不由跪在了地上，薄薄的積雪上就留下了兩個坑。他還當是被枯枝絆倒，定睛一看，竟是個人。
柳十一悚然一驚，粗略看過之後，方知這人受了傷，就要凍僵了。他左右看了看，周邊除了白雪茫茫便無其他，把這受傷的人扔在這裏她必死無疑，也只能是他先把她背回去了。
他* 比不得宮裏的醫官，就連醫館裏坐堂的醫者也比不過，僅僅是個走街串巷的游醫。可他到底是沾了一個“醫”字，遂存了一份仁心，不管怎樣，救人要緊。
硯夕醒來時，已經距事發過去了三日。
“醒啦醒啦！”甜嫩的女聲充滿了喜悅，“阿爺，這位姊姊醒了。”
即使屋中燈火昏暗，可硯夕睜開眼後，依然覺著不適。朦朧之中，她看到有一總角小童和一高大男子湊上前來，她想起身，可周身的疼痛帶給她一個激靈。
“不要亂動哦。”五六歲的女童輕輕按住她的左手，“阿爺說姊姊的手臂摔傷了，才包紮好，至少三個月才能恢覆。”
硯夕想說話，奈何她受了凍，喉嚨劇痛，吞咽費力，鼻塞頭暈，連兩唇都起了皮，嗅覺也不大好使，聞不出屋中散不清的苦藥味。她似是做了一場夢，整個人先如墜入煉獄之中，隨即又被拋到青煙之上，再之後重重摔在泥裏。明明一切都那麽恐怖，轉眼竟碰上了這父女倆……
她想搞清楚，便掙紮著起身。
女童極為體貼，扶她一把，還給她在身後墊了個枕頭，又給她端了一碗姜湯潤喉。硯夕左臂受了傷，折在胸前，又有布掛在頸上，配上額上磕的傷，很是可憐巴巴。
硯夕微微緩解了口中的幹苦味，啞著嗓音問：“請問，這是哪裏？”
女童睜著一雙大眼睛道：“這是我家呀。是我阿爺背你回來的呢。”
“這裏是鄠縣，在長安城以西。”柳十一忙解釋，“娘子別誤會，是前幾日在下在村外發現了娘子，彼時娘子昏迷不醒，又逢冰天雪地，遂自作主張將娘子帶回家中安養。哦對了，娘子的衣裳是小女幫忙換的。平日我忙，她常常無人說話，見到別人就會多言，還請不要介意。”
硯夕這才看清周遭的陳設，一榻一案一櫃，外加兩個板凳作伴，兩支燭火與幾塊炭是屋中能發光發熱之物，能用上炭，倒比之普通田舍之家好那麽一點點。
她恐怕自己會連累這父女倆的一片好心，便道：“我不能留在這裏。”
柳十一指指她身上的傷：“娘子傷得不輕，眼下又是冬季，不大好走動。若是不嫌棄，可暫住寒舍。”
“多謝好意，”硯夕堅決道，“可我真的不能留下。”她說著就要起身下榻。
“他們已經來過了。”柳十一說得極為鄭重。
硯夕怔怔看他。
柳十一抱著自己的女兒坐了下來：“我是說，官府的人，昨日就來過了。”
硯夕的目光變得奇怪起來。
“是我說你害了癆病，會過人，他們才未細看。想來也是因娘子面上有淤青，不細看也辨不出。”柳十一繼續說，“聽說是京城發生了亂子，官府的人兇神惡煞地搜尋越獄死囚，說是藏而不報者論死罪。他們手裏拿的畫像，有一張與娘子……極像，但娘子的畫像上沒寫人名，與其他不同。此前小女幫忙看過娘子身上的傷，並非刑傷，是以我就想，娘子應該不是那些人口中所說的死囚，也是因此，我才對那些人扯了謊。”
硯夕只是靜靜地聽著，沒有感到任何詫異。她稀裏糊塗離開相王府，容牧又怎會放過她，眼下為了抓她，竟把歸到越獄的死囚中了。
“其實，姊姊是什麽人不重要。”女童道，“重要的是姊姊現下出去，肯定會被那些可怕的人捉到，這樣一來，就會害我們也被抓起來了。我阿爺可是這裏的游醫，若是阿爺被抓，這十裏八村的人生了病就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求醫，會很辛苦的。最最重要的是，我可不想死。”
硯夕看著那個圓臉大眼睛的女童，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好。
柳十一摸了摸女兒的頭頂，佯嗔道：“不可胡說。”
硯夕忽然反應過來：“尊駕是醫者？”
柳十一赧然道：“只是走街串巷的送藥人而已。”
——“只是個走街串巷的送藥人而已。”
她怎麽會記錯，當年書朝也說過這樣的話。彼時褚琪去醫館謝過書朝醫治好其母的病，誇張地給書朝戴了“藥王”的冠名，書朝就回覆了這句話。
“姊姊就暫且留下吧。”女童從父親的身上滑下來，覆又走近她，“阿爺肯定會治好姊姊的傷，連疤都不會留下。”
她無處可去，連行走的氣力都沒有，也只能暫留此地，叨擾這父女二人了。
京兆府廨與萬年長安兩縣衙的官差搜遍了長安城，京兆府下轄的二十一畿縣也在各自搜著本縣。接連幾日，頗有收獲，甚至在這件事中有公報私仇者，因而借著逮死囚的機會逮捕了近百人。
此前，延平門的監門衛根據相王府的車馬樣式告知了車馬奔跑方向，終於在鄠縣的地界發現了相王府的駕車車夫，又在不遠處搜到了彤珠的屍首——昏迷於冰天雪地之中，有半日就能凍成一條冰掛。可是，他們並未找到硯夕，甚至連車馬都未找到，因而經過層層上報，容牧聽到的回話是，興許是硯夕獨自駕車逃了。
容牧惱火地揮手打翻了案上的茶盞。她餓得連死的力氣都沒了，還能獨自駕車逃了？有這幫蠢材為他辦事，她能出相王府倒實屬正常了。
“去搜馬市！”他說。
國朝律法規定，凡是買賣牛馬均需立市券，不然買賣雙方均要吃官司。
由此一來，盡管那日兩位不勞而獲者幾經轉手賣了車馬，依然被官府尋到了本人。
此前官差辦事不力挨了容牧訓斥，是以找到這兩人時，他們沒有審問就直接動了大刑，隨後一桶冷水澆在他們身上，兩人苦不堪言，上頭問話他們當即全力解釋：“我們不曾扣留過任何一人，只看上了車馬。真的沒有扯謊。”
官差在這兩人家中搜過一番，的確沒有找到人，便只能先將這兩人以偷盜之罪下了獄。之後官差又在鄠縣地界反覆搜了三遍，依然沒有找到人，便只能喪著臉回去覆命，任命地等待被上官責罵。
這次由京兆尹出面去容牧跟前回稟，他回稟完又依著經驗道：“冬季獵物較少，孤身一人在外被猛獸叼走的舊例不在少數。”
這話一出，容牧冷不防驚了一嚇。縱使他知道刑罰嚴峻，聽過酷吏虐殺，卻被這“猛獸食人”的死法給駭住了。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她……是這樣死的嗎？
他尚未回過神，延福堂的仆婢們突地驚呼起來，且一聲高過一聲。
陳子恒急奔出去觀看，卻也不知是從哪裏來了一只雄偉的蒼鷹，驚得一眾仆婢抱頭亂躲。陳子恒立刻喚人去叫親事府的兵過來捉鷹。
蒼鷹性情兇猛，以鼠、蛇、兔和鳥為食。它闖入這種地方，又被不少人的驚呼一激，雙翅撲得越發猛烈，於空中飛旋兩圈後，一頭紮進屋裏。
陳子恒大駭，緊追進去，而容牧此時已經從書房出來了，打眼看到蒼鷹自身旁掠過，振翅三五下後徑直朝鳥架上的翠綠鸚鵡襲去。
“別——”容牧要上前去，被陳子恒從後拉住，京兆尹為了避免受責問，這個時候正好表忠心，閃身擋在容牧跟前。
蒼鷹對鸚鵡，力量對比懸殊，鸚鵡一命嗚呼。親事府的兵趕到時，蒼鷹已經提著鸚鵡飛出，幸而衛嘉貞的箭快而準，那只蒼鷹為躥入王府付出了代價。
延福堂重回安靜，陳子恒也送走了京兆尹，再回屋中，就看到容牧盯著空空鳥架不發一言。他一向對鳥類不感興趣，自打養了鸚鵡之後，也沒見他有多上心，現下這副模樣，也不知是怎麽回事了。
陳子恒候了許久才道：“大王，阿惜……歿了。您若是覺著可惜，不如再令鳥坊選好的來。”
容牧一手蓋住了眼，陳子恒要再說，他的另一只手就示意“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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