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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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自從平了兵亂後, 容牧的氣就沒順暢過。尤其是那日蒼鷹襲鳥之後，他似是被驚著一樣，一連幾日茶飯不思, 即便朝臣來拜謁他一律拒見，連朝務都懶得處理。
旁人不知他為了什麽，他自己也不知為了什麽，心堵到坐立不安。
若非想著王光宗死也不認那首謠讖的編造事實，他恐怕會空耗一段日子, 權當放松。
不過，想到這裏，他腦中會閃現硯夕提到的“主上”。雖是察覺她這話與那首謠讖不符, 可心頭依然解不開這個結。
容牧可以想通這其中的關竅, 卻想不通是何人有此意。當然，陰暗裏的人沒有誰願意站在明面上大張旗鼓攻擊人。而他也不能借著元日朝賀召各地兄長進京來。
他懊惱地擡手往眉心按去。什麽時候, 他生了這種手足相殘的念頭, 他們可都是他的兄長！
轉念一想, 莫非是她死也不讓他安生，用這話來激他生亂。否則為何她要主動被抓？怕是要為她那主上最後一次盡忠。而那日所謂的“挪她去縣獄”，不過是她幫兇的詭計, 否則為何只有王府兩人的屍首，獨獨缺了她的？真如京兆尹所說的那般，倒也有可能, 不過猛獸食人單單挑中了她卻落了旁人，這不禁令人起疑。
他不相信她就這麽死了。
越是這樣堅信, 他便越發不痛快。她膽敢在他眼皮底下一而再再而三地用計, 偏他忍她至此，最後竟讓她的奸計得逞。而他最初還有心盼著她能歸入正途, 並且那日聽過京兆尹說的“可能”時頗為感慨，舉凡種種，的確令他感到可恥又可笑！
既然她要詐死，他便陪她演這場戲，私底下倒也沒放棄去搜尋。一旦逮到她，他會立刻了結她，就算是尋到她屍骨，也絕對不讓她好過！
沒幾日，相王府裏的人都知道了，延福堂兩位得寵的紅人在外出時都死了。
沒過幾日，張長青輾轉打聽到了硯夕的死訊。因他時刻關註著相王府的一舉一動，由此知道了容牧對此事並無多大反應，便有些納悶了。養條貓啊狗的也能有幾分感情，那位可是有過身孕，這在相王府中可以稱之為榮寵，即使她見罪於相王，現下她死了相王不會有一分傷心，可信麽？
誰信，張長青都大相信。以他對她的了解，她除了那所謂的兄長與養母外，便再無親人了，且那兩位都已被褚琪那個混賬虐殺，她在京兆府的搜查中又能躲在哪呢？
近來城中武侯和金吾辦事比之從前要嚴格許多，是以張長青眼下再急也只有暫停走動的信，他在相王府待的日子不算短，倘若在外出時被人發現，牽扯甚廣，他一死了之也不足以謝罪。
再緩緩，待到明年再尋罷。
硯夕留在游醫柳十一家中養傷，情況也不大好。她原本就體弱，好容易調好了精神卻依舊有些氣血兩虧，在相王府的日子裏受累倒不算什麽，可小產對她的傷害非常大。現下又摔了一身傷，且在冰天雪地裏昏睡了一個多時辰，好容易醒了，沒兩日便發起燒來。
柳十一顧及著男女大防，又擔心尋旁人來照看她會走漏風聲再惹官司，便不得不讓女兒近身照顧她。
妮妮雖只有六歲，然因父親是附近唯一的醫者，且母親早逝，她從四歲開始便開始勞作，如今洗衣擡水煎藥都不在話下，並且還認識了不少藥草。
不過，她到底是個女娃娃，力氣不大，個頭不高，整日裏跑前跑後，往往天還沒黑就累得犯困。硯夕醒著的時候，妮妮幫她換衣倒還便宜，可硯夕燒得昏睡，她不停地給這位大姊姊淘冷巾布敷額頭，再給她換衣就要費好大的力氣。
硯夕來這裏，除了有半條命外，其餘便再沒了。原本柳十一想要拿一套亡妻的衣衫供她換，偏是她身量修長，並不合身，他只得冒雪外出去縣上的布店扯上幾尺布，草草讓人制了一身衣，好歹讓她有幹凈衣裳換。
“你要快點好起來哦。”妮妮重新淘了一塊巾布敷在硯夕額上，之後用紅通通的小手給她搓手心，以期她身上的熱盡早散了。反覆淘過幾次水，她累得手腕酸了，這才肯停下來。
稍後妮妮端著臟衣和水盆往外走，昂著頭問柳十一：“阿爺，那位姊姊什麽時候能好啊？”
柳十一的醫術並不算高明，卻也知道硯夕這一身傷病要想痊愈，怕是不可能了。眼下只盼著她盡快退了燒，否則她會熬不住的。
他接過女兒手裏的水盆，揉揉她的腦袋，說：“快去吃飯吧。”
“那位姊姊要不要吃呀？”
柳十一道：“放心，爺熬了參湯給她喝。”
他雖是個游醫，但因經營多年，是以會看診、寫方子、售藥草，也因此攢下了幾個錢。否則普通百姓別說救人，就是生了病尋醫問藥都不容易，遑論能喝得起一碗參湯。國朝醫者的身份一直不高，而拜師學醫考醫官花的功夫並不比考科舉做官的人少，因而看病救人且又有仁心的醫者少之又少。柳十一算一個，有時鄰裏街坊相求看診之事，他連診金也不會收。
遇上善人，才讓硯夕撿回一條命。
雖有柳家父女的照料，硯夕還是遭了不少罪。她高燒昏睡之際無法用藥用飯，柳十一不得不施針刺在她十宣處，放了血後才勉強給她餵了參湯，只是硯夕又咳得渾身亂顫，那打著木條吊在頸上的左臂便越發的疼。
她簡直生不如死，無甚力氣地順著那碗潤肺止咳藥看向柳十一，再看向那頭總兩角睜著大眼睛看她的女童，那洩氣的話就止在了口中。這父女倆為了救她，連命都豁出去了，她一索子解脫了反倒是對不住他們，便艱難地喝了藥。
好在過了兩日後，硯夕退了燒，也能多吃兩口東西。妮妮頭一個高興起來：“我說什麽來著，我阿爺最神了。”邊說邊比劃，“連華佗都自愧不如。”
她機靈可愛，把硯夕逗得一笑，再一擡頭，柳十一正挑著簾子看她們。
也不知是柳十一羞愧於不問而入還是羞愧於女兒誇張地稱讚，總之，他有那麽剎那的僵硬，而後立在門口道：“藥煎好了。”
妮妮扭頭就接了過來，吹過之後便往硯夕跟前送：“姊姊若是嫌苦，我給姊姊蜜餞吃。”她湊到硯夕耳畔道，“阿爺不讓我吃那麽多，總對我說吃多了牙不好。所以我都留給姊姊吃。”
說罷，她便咧開了嘴。
小女娃到了換乳牙的年紀，肉肉的臉上卻有老婆婆一樣的豁口牙，當然讓人看著好笑。
妮妮的活潑緩解了硯夕在養傷期間的痛楚。兩人熟悉了，硯夕便在妮妮數次追問下，說出了她叫小善，而妮妮就喊她“小善姊姊”。這夜晚間，妮妮吵著在她身邊睡，她也能主動給妮妮說幾個兒時聽來的哄睡故事，之後看她微張小嘴睡著的香甜模樣，心也跟著放松下來。
年關將近，縱使有天大的事，上至王公貴族，下至平民百姓也要為元日做準備。
柳十一外出采買物品，家裏留著妮妮和硯夕，偏巧趕上村裏有老人家咳得嚴重，此刻一青壯小夥在家門口喊了數聲“柳先生”，卻只見門縫裏露出了小腦袋。
妮妮可從人們對阿爺的稱呼中判斷來人是為了挑逗還是為了看診，叫“柳十一”的必定是街裏街坊找阿爺逗貧的，而稱“柳先生”的便是要找阿爺看診的。
妮妮看他喊得急，如實相告道：“我阿爺上街去了，您可稍後再來。”
那人搓著手道：“我就在這等他，免得一會他回來又被別人叫走了。”
妮妮擔心這人不懷好意，遂道：“天這樣冷，您凍壞了可不好呢。”
那人正急得很，幹脆就道：“柳先生去了哪條街？我半路攔他，請他先去我家。”
妮妮正在猶豫，硯夕便道：“你問他老人家哪裏不舒服？”
妮妮並沒多想，當即照做。
硯夕聽了那人的描述，確定老人家並非受了寒，而是因火而致，需得降火，還要化痰。於是她便讓妮妮去抓藥。可妮妮識不全字，且她平日裏是在父親的念叨中勉強記住藥名和藥草的形狀，一旦藥櫃上的各個屜鬥關上，她便不能準確取藥，挨個打開就得費事，一旦到了高處，她還要搬板凳，踩上去方能夠到。
硯夕看出了她的為難，便依著藥櫃的屜鬥順序告訴她。妮妮做事利索，才分好了藥劑，正要包起來，柳十一就回來了。
他放了手中的年貨便被扯去給老人家看診，稍後又領著那人回來，依著病情取藥。
“妮妮，幫爺取青黛，分七劑。哦，在右邊藥櫃的第一排第三個屜鬥裏。”柳十一一邊招呼女兒，一邊取瓜蔞。
“我都取好了。”妮妮說，“是小善姊姊讓我包的。”
柳十一微怔，三五個彈指後他檢查了各類藥草，無誤後便立刻包好後讓人提走了。隨即，他轉身看著那個一身是傷的女子，竟頗為慚愧道：“沒想到在你面前賣弄了這麽久。”
硯夕怔怔地道：“那人等得急，我又聽人說過癥狀和方子，這才自作主張了。”
柳十一楞了會，終是問出了那句話：“你究竟是什麽人？”
硯夕在相王府裏學會了察言觀色，又因容牧屢次試探和威脅，導致她驟生的敏感很難消除，甚至會胡思亂想。被柳十一發問，她非但沒有回答，反而是艱難地站起身來：“近來多謝了。我留在這裏，並非長久之計，與其在此叨擾，倒不如……”
“不不！”柳十一急於解釋，偏是這一著急就不知道說什麽了，便又急著喊妮妮，“快去和姊姊說說，現在天冷，不要急著走。”
妮妮一直聽著，卻想不明白小善姊姊為何前頭說養好傷才走卻忽然改主意。她哪會真考慮被官府抓去的恐懼，不過是不想沒了睡前聽故事的快樂。而柳十一本來是有仁心，後來擔心被連累，眼下反倒是想請教硯夕如何提升醫術，種種因由聚在一起，他當然不想讓她走。
有這熱心的父女倆相留，且她傷勢未愈，便被勸住了。
元日越來越近，各衙署的官卻因前不久發生了兵亂不敢松懈。容牧依然沒有心思去上衙，本來沒做什麽事，反而是覺著身心俱疲，漸漸的，夜裏不能安寢。
這日，陳子恒上值，聽到帳內驟生急促呼吸聲，緊接著就見容牧忽然抓緊了錦被。這無疑是做了噩夢。
陳子恒上前搖他，他忽然驚醒，口幹舌燥的時候喊了聲：“別——”
容牧回想了方才的夢境，由驚嚇轉為了驚詫，尚未喘勻氣便從扯下帳幔要繼續睡，卻是輾轉反側，再無困意。
他近來實在沒什麽精力，一應年節走動的事，他均讓岑拓去擋。而他就算稍微恢覆幾分，也不過是在書房枯坐。那空了的鳥架已被取走，博古架跟前沒了遮擋，那口擱置在博古架上的描金匣子便非常容易被看見了。
他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縈繞心間太久，不知不覺中便覺著屋子裏最熟悉的東西都陌生了。隨手取下那口匣子，這才憶起裏頭擱著他的私印。而那私印底下壓著什麽東西，他竟記不得了。
取出來一看，竟是一道護身符，半掌大小類似於荷包，有檀香味，紅色的絹面上燙著四個金字：喜樂安康。
少頃，他那捧符的手竟然微微顫抖起來。
這是他從大慈恩寺特意給硯夕求來的，他卻不知她什麽時候還了回來。“喜樂安康”的美好祝福在他想殺她的念頭裏，竟如薄薄青煙一樣，草草一吹便散了個幹凈。
可這薄薄青煙卻迷了他的眼。
容牧一時覺著雙眼發酸。
陳子恒被喚入內的時候，容牧正擡手把那口描金匣子放回博古架上。他並未轉身，問：“從前她住的屋子，有旁人住進去了嗎？”
陳子恒不敢揣測這個“她”是誰，可他再想裝傻，也能明白彤珠原是延福堂的掌事女使，她不在了，沒有新人接替，她的屋子便不必騰挪物品。所以，那人只能是硯夕。
於是，他審慎地回：“大王尚未下令，她從前住的屋子如從前那樣留著。”
聽到這句，容牧緩了緩方道：“去搜……去找找有無特別之物。”
陳子恒連連應下。只是，尚未等他去吩咐人做事，他就見容牧忽然扶著博古架彎下了腰。
他當下就豎起了汗毛，果不其然，待他走到跟前，就見容牧皺眉按著胸口。
陳子恒驚的雙手發抖，反應過來就要請醫正，偏是被容牧揪住了。
相王府的側妃們不得寵，但凡容牧有身子不爽利的時候，如不請醫正來看診，她們便不知情。一旦她們知情，多半是急得哭哭啼啼。眼下叫哪一個過來侍疾，非但不能解憂，反而會添堵。
岑拓尚在口幹舌燥地應付官員，衛嘉貞又一向會瞪眼握拳，陳子恒無奈之下，只得讓人去給鄭國大長公主送信。
此前褚太後退居弘德殿，致使聖躬越發違和，容昕便生了容牧的氣，然而，驟聞相王府送來的消息後，二話不說便火急火燎趕來，聽說他昏在榻上卻不請醫正，不免又急又氣：“到底怎麽回事？”
陳子恒就跪在地上，指天道：“蒼天可鑒，聖躬違和，遷延過久，大王心中多有煩憂，近來更是茶飯不思……就、就急得火氣攻了心。大王思慮太醫署醫官為聖人看診，這才沒讓請。眼下這情況，仆實在不敢擅專，這才勞動公主大駕。”
他既這樣說，容昕再氣也沒好去宮裏請醫正，便讓府裏的食官長過來，先做些溫補的藥膳，待他醒來，吃了也有力氣。
到底是一母同胞的姊弟，容昕看他醒來，揪著的心終於歸了位。
她端著一碗雞湯給他，看他喝完方哽著聲嗔：“病到了跟前也沒個人心疼你。照我說，再娶一個吧。”
容牧卻是擡眸瞪了陳子恒，又對容昕道：“他一向愛胡說八道，從前阿姊信他，現在還信！”
“你別又把這話茬揭過去！楊妃早不在了，就算這麽多年你依舊無法釋懷，卻也無人讓你忘了她，可你這又是何必？”
容牧沒說話，攥護身符的手卻無意識握緊了。
“我瞧著禦史中丞家的女郎就……”
容牧不想再聽，幹脆敷衍：“這事我會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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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平了兵亂後, 容牧的氣就沒順暢過。尤其是那日蒼鷹襲鳥之後，他似是被驚著一樣，一連幾日茶飯不思, 即便朝臣來拜謁他一律拒見，連朝務都懶得處理。
旁人不知他為了什麽，他自己也不知為了什麽，心堵到坐立不安。
若非想著王光宗死也不認那首謠讖的編造事實，他恐怕會空耗一段日子, 權當放松。
不過，想到這裏，他腦中會閃現硯夕提到的“主上”。雖是察覺她這話與那首謠讖不符, 可心頭依然解不開這個結。
容牧可以想通這其中的關竅, 卻想不通是何人有此意。當然，陰暗裏的人沒有誰願意站在明面上大張旗鼓攻擊人。而他也不能借著元日朝賀召各地兄長進京來。
他懊惱地擡手往眉心按去。什麽時候, 他生了這種手足相殘的念頭, 他們可都是他的兄長！
轉念一想, 莫非是她死也不讓他安生，用這話來激他生亂。否則為何她要主動被抓？怕是要為她那主上最後一次盡忠。而那日所謂的“挪她去縣獄”，不過是她幫兇的詭計, 否則為何只有王府兩人的屍首，獨獨缺了她的？真如京兆尹所說的那般，倒也有可能, 不過猛獸食人單單挑中了她卻落了旁人，這不禁令人起疑。
他不相信她就這麽死了。
越是這樣堅信, 他便越發不痛快。她膽敢在他眼皮底下一而再再而三地用計, 偏他忍她至此，最後竟讓她的奸計得逞。而他最初還有心盼著她能歸入正途, 並且那日聽過京兆尹說的“可能”時頗為感慨，舉凡種種，的確令他感到可恥又可笑！
既然她要詐死，他便陪她演這場戲，私底下倒也沒放棄去搜尋。一旦逮到她，他會立刻了結她，就算是尋到她屍骨，也絕對不讓她好過！
沒幾日，相王府裏的人都知道了，延福堂兩位得寵的紅人在外出時都死了。
沒過幾日，張長青輾轉打聽到了硯夕的死訊。因他時刻關註著相王府的一舉一動，由此知道了容牧對此事並無多大反應，便有些納悶了。養條貓啊狗的也能有幾分感情，那位可是有過身孕，這在相王府中可以稱之為榮寵，即使她見罪於相王，現下她死了相王不會有一分傷心，可信麽？
誰信，張長青都大相信。以他對她的了解，她除了那所謂的兄長與養母外，便再無親人了，且那兩位都已被褚琪那個混賬虐殺，她在京兆府的搜查中又能躲在哪呢？
近來城中武侯和金吾辦事比之從前要嚴格許多，是以張長青眼下再急也只有暫停走動的信，他在相王府待的日子不算短，倘若在外出時被人發現，牽扯甚廣，他一死了之也不足以謝罪。
再緩緩，待到明年再尋罷。
硯夕留在游醫柳十一家中養傷，情況也不大好。她原本就體弱，好容易調好了精神卻依舊有些氣血兩虧，在相王府的日子裏受累倒不算什麽，可小產對她的傷害非常大。現下又摔了一身傷，且在冰天雪地裏昏睡了一個多時辰，好容易醒了，沒兩日便發起燒來。
柳十一顧及著男女大防，又擔心尋旁人來照看她會走漏風聲再惹官司，便不得不讓女兒近身照顧她。
妮妮雖只有六歲，然因父親是附近唯一的醫者，且母親早逝，她從四歲開始便開始勞作，如今洗衣擡水煎藥都不在話下，並且還認識了不少藥草。
不過，她到底是個女娃娃，力氣不大，個頭不高，整日裏跑前跑後，往往天還沒黑就累得犯困。硯夕醒著的時候，妮妮幫她換衣倒還便宜，可硯夕燒得昏睡，她不停地給這位大姊姊淘冷巾布敷額頭，再給她換衣就要費好大的力氣。
硯夕來這裏，除了有半條命外，其餘便再沒了。原本柳十一想要拿一套亡妻的衣衫供她換，偏是她身量修長，並不合身，他只得冒雪外出去縣上的布店扯上幾尺布，草草讓人制了一身衣，好歹讓她有幹凈衣裳換。
“你要快點好起來哦。”妮妮重新淘了一塊巾布敷在硯夕額上，之後用紅通通的小手給她搓手心，以期她身上的熱盡早散了。反覆淘過幾次水，她累得手腕酸了，這才肯停下來。
稍後妮妮端著臟衣和水盆往外走，昂著頭問柳十一：“阿爺，那位姊姊什麽時候能好啊？”
柳十一的醫術並不算高明，卻也知道硯夕這一身傷病要想痊愈，怕是不可能了。眼下只盼著她盡快退了燒，否則她會熬不住的。
他接過女兒手裏的水盆，揉揉她的腦袋，說：“快去吃飯吧。”
“那位姊姊要不要吃呀？”
柳十一道：“放心，爺熬了參湯給她喝。”
他雖是個游醫，但因經營多年，是以會看診、寫方子、售藥草，也因此攢下了幾個錢。否則普通百姓別說救人，就是生了病尋醫問藥都不容易，遑論能喝得起一碗參湯。國朝醫者的身份一直不高，而拜師學醫考醫官花的功夫並不比考科舉做官的人少，因而看病救人且又有仁心的醫者少之又少。柳十一算一個，有時鄰裏街坊相求看診之事，他連診金也不會收。
遇上善人，才讓硯夕撿回一條命。
雖有柳家父女的照料，硯夕還是遭了不少罪。她高燒昏睡之際無法用藥用飯，柳十一不得不施針刺在她十宣處，放了血後才勉強給她餵了參湯，只是硯夕又咳得渾身亂顫，那打著木條吊在頸上的左臂便越發的疼。
她簡直生不如死，無甚力氣地順著那碗潤肺止咳藥看向柳十一，再看向那頭總兩角睜著大眼睛看她的女童，那洩氣的話就止在了口中。這父女倆為了救她，連命都豁出去了，她一索子解脫了反倒是對不住他們，便艱難地喝了藥。
好在過了兩日後，硯夕退了燒，也能多吃兩口東西。妮妮頭一個高興起來：“我說什麽來著，我阿爺最神了。”邊說邊比劃，“連華佗都自愧不如。”
她機靈可愛，把硯夕逗得一笑，再一擡頭，柳十一正挑著簾子看她們。
也不知是柳十一羞愧於不問而入還是羞愧於女兒誇張地稱讚，總之，他有那麽剎那的僵硬，而後立在門口道：“藥煎好了。”
妮妮扭頭就接了過來，吹過之後便往硯夕跟前送：“姊姊若是嫌苦，我給姊姊蜜餞吃。”她湊到硯夕耳畔道，“阿爺不讓我吃那麽多，總對我說吃多了牙不好。所以我都留給姊姊吃。”
說罷，她便咧開了嘴。
小女娃到了換乳牙的年紀，肉肉的臉上卻有老婆婆一樣的豁口牙，當然讓人看著好笑。
妮妮的活潑緩解了硯夕在養傷期間的痛楚。兩人熟悉了，硯夕便在妮妮數次追問下，說出了她叫小善，而妮妮就喊她“小善姊姊”。這夜晚間，妮妮吵著在她身邊睡，她也能主動給妮妮說幾個兒時聽來的哄睡故事，之後看她微張小嘴睡著的香甜模樣，心也跟著放松下來。
年關將近，縱使有天大的事，上至王公貴族，下至平民百姓也要為元日做準備。
柳十一外出采買物品，家裏留著妮妮和硯夕，偏巧趕上村裏有老人家咳得嚴重，此刻一青壯小夥在家門口喊了數聲“柳先生”，卻只見門縫裏露出了小腦袋。
妮妮可從人們對阿爺的稱呼中判斷來人是為了挑逗還是為了看診，叫“柳十一”的必定是街裏街坊找阿爺逗貧的，而稱“柳先生”的便是要找阿爺看診的。
妮妮看他喊得急，如實相告道：“我阿爺上街去了，您可稍後再來。”
那人搓著手道：“我就在這等他，免得一會他回來又被別人叫走了。”
妮妮擔心這人不懷好意，遂道：“天這樣冷，您凍壞了可不好呢。”
那人正急得很，幹脆就道：“柳先生去了哪條街？我半路攔他，請他先去我家。”
妮妮正在猶豫，硯夕便道：“你問他老人家哪裏不舒服？”
妮妮並沒多想，當即照做。
硯夕聽了那人的描述，確定老人家並非受了寒，而是因火而致，需得降火，還要化痰。於是她便讓妮妮去抓藥。可妮妮識不全字，且她平日裏是在父親的念叨中勉強記住藥名和藥草的形狀，一旦藥櫃上的各個屜鬥關上，她便不能準確取藥，挨個打開就得費事，一旦到了高處，她還要搬板凳，踩上去方能夠到。
硯夕看出了她的為難，便依著藥櫃的屜鬥順序告訴她。妮妮做事利索，才分好了藥劑，正要包起來，柳十一就回來了。
他放了手中的年貨便被扯去給老人家看診，稍後又領著那人回來，依著病情取藥。
“妮妮，幫爺取青黛，分七劑。哦，在右邊藥櫃的第一排第三個屜鬥裏。”柳十一一邊招呼女兒，一邊取瓜蔞。
“我都取好了。”妮妮說，“是小善姊姊讓我包的。”
柳十一微怔，三五個彈指後他檢查了各類藥草，無誤後便立刻包好後讓人提走了。隨即，他轉身看著那個一身是傷的女子，竟頗為慚愧道：“沒想到在你面前賣弄了這麽久。”
硯夕怔怔地道：“那人等得急，我又聽人說過癥狀和方子，這才自作主張了。”
柳十一楞了會，終是問出了那句話：“你究竟是什麽人？”
硯夕在相王府裏學會了察言觀色，又因容牧屢次試探和威脅，導致她驟生的敏感很難消除，甚至會胡思亂想。被柳十一發問，她非但沒有回答，反而是艱難地站起身來：“近來多謝了。我留在這裏，並非長久之計，與其在此叨擾，倒不如……”
“不不！”柳十一急於解釋，偏是這一著急就不知道說什麽了，便又急著喊妮妮，“快去和姊姊說說，現在天冷，不要急著走。”
妮妮一直聽著，卻想不明白小善姊姊為何前頭說養好傷才走卻忽然改主意。她哪會真考慮被官府抓去的恐懼，不過是不想沒了睡前聽故事的快樂。而柳十一本來是有仁心，後來擔心被連累，眼下反倒是想請教硯夕如何提升醫術，種種因由聚在一起，他當然不想讓她走。
有這熱心的父女倆相留，且她傷勢未愈，便被勸住了。
元日越來越近，各衙署的官卻因前不久發生了兵亂不敢松懈。容牧依然沒有心思去上衙，本來沒做什麽事，反而是覺著身心俱疲，漸漸的，夜裏不能安寢。
這日，陳子恒上值，聽到帳內驟生急促呼吸聲，緊接著就見容牧忽然抓緊了錦被。這無疑是做了噩夢。
陳子恒上前搖他，他忽然驚醒，口幹舌燥的時候喊了聲：“別——”
容牧回想了方才的夢境，由驚嚇轉為了驚詫，尚未喘勻氣便從扯下帳幔要繼續睡，卻是輾轉反側，再無困意。
他近來實在沒什麽精力，一應年節走動的事，他均讓岑拓去擋。而他就算稍微恢覆幾分，也不過是在書房枯坐。那空了的鳥架已被取走，博古架跟前沒了遮擋，那口擱置在博古架上的描金匣子便非常容易被看見了。
他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縈繞心間太久，不知不覺中便覺著屋子裏最熟悉的東西都陌生了。隨手取下那口匣子，這才憶起裏頭擱著他的私印。而那私印底下壓著什麽東西，他竟記不得了。
取出來一看，竟是一道護身符，半掌大小類似於荷包，有檀香味，紅色的絹面上燙著四個金字：喜樂安康。
少頃，他那捧符的手竟然微微顫抖起來。
這是他從大慈恩寺特意給硯夕求來的，他卻不知她什麽時候還了回來。“喜樂安康”的美好祝福在他想殺她的念頭裏，竟如薄薄青煙一樣，草草一吹便散了個幹凈。
可這薄薄青煙卻迷了他的眼。
容牧一時覺著雙眼發酸。
陳子恒被喚入內的時候，容牧正擡手把那口描金匣子放回博古架上。他並未轉身，問：“從前她住的屋子，有旁人住進去了嗎？”
陳子恒不敢揣測這個“她”是誰，可他再想裝傻，也能明白彤珠原是延福堂的掌事女使，她不在了，沒有新人接替，她的屋子便不必騰挪物品。所以，那人只能是硯夕。
於是，他審慎地回：“大王尚未下令，她從前住的屋子如從前那樣留著。”
聽到這句，容牧緩了緩方道：“去搜……去找找有無特別之物。”
陳子恒連連應下。只是，尚未等他去吩咐人做事，他就見容牧忽然扶著博古架彎下了腰。
他當下就豎起了汗毛，果不其然，待他走到跟前，就見容牧皺眉按著胸口。
陳子恒驚的雙手發抖，反應過來就要請醫正，偏是被容牧揪住了。
相王府的側妃們不得寵，但凡容牧有身子不爽利的時候，如不請醫正來看診，她們便不知情。一旦她們知情，多半是急得哭哭啼啼。眼下叫哪一個過來侍疾，非但不能解憂，反而會添堵。
岑拓尚在口幹舌燥地應付官員，衛嘉貞又一向會瞪眼握拳，陳子恒無奈之下，只得讓人去給鄭國大長公主送信。
此前褚太後退居弘德殿，致使聖躬越發違和，容昕便生了容牧的氣，然而，驟聞相王府送來的消息後，二話不說便火急火燎趕來，聽說他昏在榻上卻不請醫正，不免又急又氣：“到底怎麽回事？”
陳子恒就跪在地上，指天道：“蒼天可鑒，聖躬違和，遷延過久，大王心中多有煩憂，近來更是茶飯不思……就、就急得火氣攻了心。大王思慮太醫署醫官為聖人看診，這才沒讓請。眼下這情況，仆實在不敢擅專，這才勞動公主大駕。”
他既這樣說，容昕再氣也沒好去宮裏請醫正，便讓府裏的食官長過來，先做些溫補的藥膳，待他醒來，吃了也有力氣。
到底是一母同胞的姊弟，容昕看他醒來，揪著的心終於歸了位。
她端著一碗雞湯給他，看他喝完方哽著聲嗔：“病到了跟前也沒個人心疼你。照我說，再娶一個吧。”
容牧卻是擡眸瞪了陳子恒，又對容昕道：“他一向愛胡說八道，從前阿姊信他，現在還信！”
“你別又把這話茬揭過去！楊妃早不在了，就算這麽多年你依舊無法釋懷，卻也無人讓你忘了她，可你這又是何必？”
容牧沒說話，攥護身符的手卻無意識握緊了。
“我瞧著禦史中丞家的女郎就……”
容牧不想再聽，幹脆敷衍：“這事我會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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