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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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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硯夕似乎在體察上意這方面沒有天分。

她原本以為摘去腕上的長命縷, 容牧便不會再對她冷言冷語,而這個五月也不會顯得那麽“兇”了。

不過,容牧又覺她不稱旨。

“你的長命縷呢?”

硯夕怔忡地看向他。她斷不敢說把那被他玷汙的長命縷投入火中燒了個幹凈, 竟也看向自己空蕩蕩的手腕,而後,她咕噥出一句:“哎呀,長命縷呢?”

於是,那被她燒成灰的長命縷就變成了她不小心弄丟了。

容牧看了她一眼, 沒再說話。

硯夕暗松一氣,這事被她糊弄過去了。

待她端著碗盞出來時,被陳子恒送上來一縷彩色絲線。

她納罕看他, 陳子恒就道:“端午風移, 你倒是用心多編幾個,今日不用做別的, 就編此物, 做好了盡快送來”

硯夕就道:“我不大會編別致的花樣, 若是陳公想要精巧的樣子,我怕是要令您失望了。”

陳子恒的話卻相當敷衍:“編好就行。”

硯夕還要推脫,陳子恒竟轉身進了屋。

硯夕想到容牧在裏頭, 就只好咽下委屈,拿著那捧絲線回去做活。

雖說陳子恒對此不上心,硯夕卻不敢怠慢, 專心致志編完一條又一條,待她把這些彩線用完時, 脖頸都有些酸痛, 再一擡眼,夕陽已經掛了漫天。

硯夕歇息片刻, 將編好的三十餘條長命縷盡數放入漆盤上,拿去給陳子恒交差。

這是容牧突發奇想要賞給近臣的,盡管普通,寓意卻好。

硯夕隨手編制而成,長短不一,花形也不盡相同,是以容牧在哪條賞賜給誰上費了些腦筋。最後,他決定除了幾次發誓少吃飯多射箭卻沒成功的衛嘉貞得了一條最長的長命縷外,其餘的隨意分了就行。

最後,還剩下三條。到底是祈求吉祥的物件,不賞出去便糟蹋了。

陳子恒有幸得了一條,而在相王府的彤珠也有幸得了一條,至於剩下那條,在陳子恒的提議下,該是送去王府內院,現如今相王府側妃中,品級最高的是朗月軒的宋孺人,要賞應當是宋孺人最為靠前。

容牧道:“既然要賞,那便都賞。”

容牧對那群愛爭風吃醋暗自較勁的女人沒什麽興趣,卻從不吝嗇於賞賜。因此,陳子恒就被派去采買長命縷,再回長安城安興坊相王府,給相王側妃每人奉上一條。

彤珠沒成想今年得到了容牧賞賜長命縷,笑得合不攏嘴,對著鳥架上鸚鵡說了無數遍“多謝大王”。

在端午之前,往來華清宮和長安城宮城的人絡繹不絕,不外乎是聖人與太後之間互相派人送東西。

前幾日,褚太後和褚琪發牢騷,言說三郎越大越不聽話,去了行宮後更是不把她的叮囑放在心上,是不是日後就要把她這當娘的忘個幹凈?

褚太後所提之事純粹是因行宮的事沒辦妥當,當她得知容牧要主動離京去益州的請求被聖人先行攔下時,她險些氣吐血。

他去了益州又能怎樣?褚太後會迅速地把他的擁躉一一除掉,這世上多的是想要做官的人,她何愁找不到為她賣命者!

盡管容牧離京後,朝堂官員辦事會不如從前,可這數年來不全都如此嗎?她經歷過困難,自是不怕接下來的困難。

褚太後不信容牧離京後會起兵逼宮,畢竟,這世上還有他幾位兄長,總不會由著他篡位稱帝!

如果他離京,奉他為主的南衙十六衛也會降低心氣,屆時褚太後在這十六衛中擇優選入北衙禁軍,許以厚祿,便能為她所用。

可這些就在她的三郎手中變成了幻影。

褚太後異常氣憤,三郎跟著老師讀了幾日書便把解決百姓疾苦當成了己任,殊不知一個君王贏得民心並不在於心中是否有百姓,而是在於他手中的權力能否有效使用,若他失去了江山,再有為民做主之心也會無濟於事。

偏是三郎只有一腔熱血,卻不懂這個道理!

除此之外,他怕是日後再難如從前那樣聽她的話了。眼下不能讓他回來,只好派人送去他愛吃的膳食,以期他能明白母親的一片苦心。

端午正日,華清宮有慶典。容牧在沈香殿伴駕,與一眾前來行宮的官員有序坐於殿內,欣賞歌舞的同時也免不了恭維幾句,再打幾句官腔,又或是說幾句暗諷,之後再推杯換盞之間用了禦賜的膳食。如不深加計較,光看表面,這算得上是一派君臣和諧的景象。

硯夕與一眾宮人一樣,得到了上面賞賜的粽子。然而,就在她要拆開線的時候,卻失了吃粽子的心情,倒是捧著那枚角棕看了半天。

——“你的線系得太松,等下在鍋裏煮,米會散在裏面。”

書朝要教她包粽子,她卻將米和粽葉一放,十分沒道理地往外崩冷語:“我為什麽要跟你學包這玩意?我在家的時候,有的是人把粽子端到我面前請我吃!”

書朝撿起散了滿案的米粒,一粒也不肯浪費,細心包好之後,他才慢慢道:“我跟我阿爺出去采藥的時候,看到過有人忙碌一年也有顆粒無收的可惜。——你放心,你來我家,我也會把粽子端到你跟前請你吃,並不會要求你做什麽。”

彼時硯夕小小年紀,被家裏細心呵護,哪裏知道田舍郎過什麽樣的日子,而她在看到書朝珍惜一粒米的時候,沒有對自己習慣的高高在上有所羞愧,反而是要聽書朝講那些貧病交加的故事。

多年之後,簪纓世家的女郎遭了難,若非書朝給她一茶一飯,手無縛雞之力的她連田舍郎都比不上!

然而,今時今日,她要靠別人賞賜才能吃上一枚粽子。哪裏還有人把粽子端到她面前請她吃的待遇。

都說由奢入儉難,然而能活著已是幸事,她又何必糾結這些?

從前不到年節時,硯夕便會想念書朝,逢年過節,這種情緒就會更加強烈。若是有朝一日,她再見到書朝要說些什麽?

她恐怕無冤可訴,無話可說。

當初他拼死也不讓她為褚琪所用,現如今她更是對不住他,自是無顏與他說任何不滿與艱難。

思及此處,她的心就仿佛被刀割一樣,鈍痛難忍。

就在這時,外頭有人叫她去奉茶水。硯夕只得收拾好往外走,卻不免納罕,沈香殿的宴席這個時辰就散了?

她匆匆端上飲子給容牧去送,果見他已在案前坐著了。

她也不知他在看什麽,只是用餘光瞥了一眼,僅僅瞧見益州二字。她不敢多加窺探,悄聲放下飲子,照例退在一旁。

容牧將手上的紙覆又折起,擲在案上,順手撈過飲子,喝了大半盞。不怪他這般能喝,實則外頭天熱,來回一趟,身上便掛滿了汗。

硯夕看他放了盞,就要上前提壺再添,此時容牧已道:“你的故人就要成婚了。”

硯夕這才反應過來他提到的人是楊瑾,卻不知他為何要對她說這事,遂裝傻道:“婢子能有什麽故人,不過是有些舊相識的奴婢同伴而已。”

容牧卻明白地告訴她:“是楊瑾。他的妻是官宦之女,日後納妾,也要擇官眷,就算是收個侍妾,也要良家女的身份。”

硯夕心說:此舉正常。

“至於你……”容牧欲言又止。

硯夕立馬神情緊張起來,飛快地道:“婢子不過一低階奴婢,大王千萬別把五郎的話當真,婢子深知配不上五郎,是以從未有過高攀之心。”

容牧輕“哼”一聲:“你知道便好。”

硯夕只管把添滿的飲子遞到容牧跟前。

那截皓腕露出,容牧又問:“你的長命縷呢?”

這次硯夕堅定道:“已經告知過大王,婢子那條長命縷不見了。”

容牧便翻出案旁屜鬥,取出長命縷擲在案上,漫不經心道:“正好,孤這裏還剩下一條,你拿去,免得浪費。”

那條長命縷正是硯夕所編,而她對他一向毫無期待,是以彎身取過長命縷後並像彤珠那樣喜上眉梢,只捧在手上道謝。

“長命縷,長命縷,”容牧喃喃念著,轉而看向硯夕,“佩戴長命縷是祈福消災,孤說過,若是你識趣,自會有你的平安順遂。”

硯夕又重覆一遍:“謝大王賞。”

容牧看她那面無表情的木頭樣子,不禁心中唾棄:果然是只只會學舌的鳥!

他對她的蠢笨就更加嫌棄,一雙手張開又攥,如是幾次,竟是合了眸,怒道:“出去!”

硯夕見過他不止一次無端發火,遂不去猜測這裏頭有多少令他不順心的朝事,只管收拾好茶盞,再把那條長命縷往漆盤上隨意一甩,捧著出去了。

她才一出屋,裏頭便是杌子翻倒之聲,緊接著她後背一僵,卻又立馬裝聾作啞子飛奔離開。她不想再承受他無名火帶來的禍事,今日是端午,她更不想在這大兇之日招致災難。

稍晚時候,她欲告假暫歇,也好避開與容牧接觸,然而陳子恒似是也有了躲懶的心思,酉時就要到了,他居然還沒有趕回行宮。她不敢去容牧跟前說這事,拖來拖去,只能慢吞吞地更換了衣裳,老大不情願地繼續給容牧端飲子。

這次容牧並不在屋中,硯夕把飲子一放,只等天黑卸差的時辰。

然而,就在兩刻中後,容牧回來了。

他這一身散漫又不羈的形容分明是剛泡完湯。

眼看他身上穿的不大整齊且有諸多褶皺的外袍,硯夕便控制不住地想起哪日與他在禦湯裏的畫面。

在他向她走來的時候,硯夕無意識地後退兩步。

容牧長眉一挑。

硯夕心下發寒,下一瞬,那漆盤竟從她手上墜了下去。

“咣當”一響,硯夕驚了一嚇,就要彎身去撿而後以更替茶水為由退出去,可她手腕已被拽住,人也被拽著往裏去了。

硯夕粘到褥鋪時,竟然不顧死活地掐住了容牧的手臂。盡管指甲不長,可用力後給對方產生的痛感並不差。

容牧垂眸去看,手臂竟有嫣紅溢出。他寵幸她,那是她幾世修來的福氣,她卻幾次三番讓他難堪。而後,他毫無顧忌地一把將她推翻在榻。

硯夕無疑又被摔了個頭暈眼花,等她稍有緩解的時候,他已經扯開了她的外衫。

可就在這時,外頭響起了陳子恒的聲音:“哎?大、大王?宋孺人……宋孺人她非要見您,仆攔不住,她……”

她人就在行宮外,不見到容牧便不肯罷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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