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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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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室內, 容牧聽到聲音後,兩道軒眉驟蹙,頭向外一撇的時候, 硯夕立馬推開他。

容牧覆又回頭看她,卻還是依著心意俯下身去。

在他無比灼熱的氣息中,硯夕就要窒息,也不知哪裏來的勇氣,沖他怒道:“你的側妃追到行宮來見你, 你卻不聞不問,讓外人知道了,就不怕被恥笑?”

半刻鐘後, 硯夕終於從那無比壓抑的情景中解脫出來。

容牧卻是意猶未盡, 到底是他決定暫且停下,穿好衣裳走出來, 陳子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才要請罪, 容牧已不由分說道:“天黑前,務必送她回去!做得隱蔽些!”

“宋……宋孺人說要當面向大王謝恩。不見到您,她……她死都不回去!”陳子恒慌著神解釋, “從前宋孺人是有些任性,可卻從不會做這種事,這次, 多半是……是有急事。”

她能有什麽急事?容牧壓著火道:“你由著她來行宮胡鬧,是要給人落下孤家中不諧的口實嗎?”

陳子恒猛叩頭:“這……這個時候往回趕, 就算天黑前能趕回勝業坊, 也必會遇到城門郎,屆時盤問……可讓宋孺人在驛站休息, 恐怕會傷了大王的體面。”

最好的法子,就是讓宋孺人在行宮留宿。

“混賬東西!”容牧罵道,“這個時候你倒是思慮得足夠周全,又為何不攔著她出家門?”

陳子恒的確罪該萬死,把頭貼在地上不敢起來。

宋孺人為人如何,容牧心知肚明,他也不想責怪人給自己找氣受,畢竟底下的人能攔得住她,便不會讓她追到行宮來。至於她想見他,想來又是那一套賣弄矯情的話語。

容牧再不喜歡宋孺人也不會讓她出意外,是以,宋孺人被委屈地裝扮成相王府前來送物的侍女。

宋孺人卻不覺著有所委屈,看到容牧後,非但無可發生意外的害怕,反而十分關心地問容牧:“大王,您在這裏過得好不好?”

容牧在這過得不算差,倒是被自己女人給氣到了,還不能亂發脾氣失了夫君氣堵,幹脆閉著雙眸,不言一詞。

宋孺人走上前去,雙手握住容牧的手臂,嬌羞地道:“大王,妾給您包了粽子,您嘗嘗。”

陳子恒就垂下了頭。

容牧甩開她,依舊沒發火,且是好言道:“你趕了一路到這裏,必定累了,今日便早些歇著。”

宋孺人一聽這話自是得意,當即就道:“妾不累。妾就想陪大王說說話。”

容牧壓著的火就被點燃了,冷眼看她,卻是極力克制,依舊是平靜的語氣:“有什麽話不能等孤回去說?你在家裏無聊出門走走也就罷了,竟敢膽大包天出長安城,又跑這麽遠的路,也不怕有閃失?”

這責備的話聽在宋孺人耳中,那簡直就是男人對女人的關懷。而事實上,容牧在氣惱的時候也確實帶著擔心,他的女人在外受了欺淩,那也是對他侮辱。

可他再氣還不至於跟自己的女人動手。

“你早些歇著,明日孤讓人送你回家去,莫再胡鬧!”

宋孺人心有不服,遂表明來意:“妾沒有胡鬧,妾今日來見大王,除了謝恩外,還有要事要說。”

容牧不禁看向她,看她煞有介事地取出一口匣子,開鎖之後,有紙包著東西,不由問道:“這是什麽?”

“大王明鑒,這裏頭有關薛孺人為何會‘病逝’的物證。”

已經收拾好的硯夕不想賴在容牧臥房,卻只能借口去奉茶水。待她才走到屋外,不期然聽到這些,當下一楞。

是張長青出事了嗎?

假如張長青出了事,她要怎麽辦?若是張長青將她供出來,她死無妨,書朝和栗母要怎麽辦?

硯夕無心咒罵容牧,而是迫切想沖出去翻看那所謂的證物,好確認是不是與她有所關聯。

容牧還是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宋孺人。

要說宋孺人不得相王寵愛的原因除了為人愛捏算吃醋囂張跋扈外,還有便是無蕙質蘭心的潛力。

容牧此次到驪山行宮,從相王府帶走唯一一個女婢,這人不是一直侍奉他的彤珠,而是到王府侍奉不久的硯夕,這難免令一眾側妃深有不滿。

要說從前,楊妃是正妻,她們爭不過也就罷了;而已經病逝的薛柔也算有身份,她們心裏不服卻也能從容牧那裏討一些賞賜;再說到彤珠,盡管她是個婢女,卻是跟著容牧多年的忠仆了。可那個在園子裏侍奉花草的低階奴婢一朝調去延福堂已是有了造化,又到行行宮侍奉便叫相王府的一眾側妃咽不下這口氣。

起先她們互相詆毀硯夕是狐媚子上身,把容牧的魂勾走了,否則這麽短的時間怎會讓一個害主兇手得到了赦免,還得到了寵幸。一個賤婢都有了恩寵,她們這群有身份的側妃卻只能在年節或是生辰的時候見上容牧一面,卻是再不得與他有半分親近。此事聽來多少讓人覺著她們憋屈。

這群側妃多半是太過寂寞,又做不到安分守己,是以日日自己給自己添堵。越想越氣,氣不過便要將那心頭之恨給除了。

也不知是眾人集思廣益還是突然腦子靈光了,年初薛孺人之死就被這群人舊事重提起來。

不是說一直沒查到是何人所為?而那狐媚子又有嫌疑,這不是正好除了她的好機會?

這一次,眾側妃同仇敵愾,就算是沒有證據也要制造證據,這次眾人商量之後,只要把那狐媚子除了,相王府中該如何共處,大家就各憑本事。

眾人偽造過證據後,又都想借著端午這個節日去行宮邀功。最後爭來爭去,這個差事落到了宋孺人身上。現如今相王的一眾側妃裏,屬朗月軒的宋孺人位分高,既然都是寡寵之人,也只能論身份高低。

恰好這次陳子恒回來,帶了容牧的賞賜,可宋孺人偏要借此機會親去向容牧謝恩。

她等不及了!

陳子恒哪裏能約束住她,苦勸數次無果,只好帶著她一同前往行宮。他如何挨罵已有思量,可宋孺人如何被嫌,他就不得而知了。

然而此時此刻,陳子恒心慌起來,這宋孺人過來之前,可沒說她有破案這本事,若真是能為薛孺人伸冤,他是萬萬不會阻攔她,反而會親自把證據帶來,也好讓薛孺人瞑目。

不過容牧看都沒看那所謂的物證,反倒是多看了宋孺人一眼。容牧知道她與薛柔積怨並非一日兩日,這個時候卻能為薛柔的死尋找證據,又是什麽時候長了良心?

彼時容牧讓人去查,並無結果,事後也不曾放松,只是依舊毫無進展,偏偏他離開王府不到一月,竟被宋孺人查到了真相,這讓他如何相信?

他當然是不願相信。因為他不願相信自己曾經在意的女人被人陷害。

“孤知道了。”容牧簡單地道,“辛苦你為此奔波,先去歇著吧。”

他一指陳子恒,陳子恒立馬上前來,擡手就是請姿:“宋……您請隨仆來,大王給您安排了住處,雖比不得王府上住著寬敞,卻也不差什麽。”

宋孺人不肯罷休:“大王,此事牽涉的人就在您身邊,您若大意了,難保她日後再生歹心。”

容牧睜開雙眸,那雙溫潤的眼睛被氣憤覆蓋:“孤說的話你聽不懂?”

宋孺人被他的疾言令色唬住了,楞了剎那,依舊不肯離去,緊接著就跪了下來:“大王,就算您要處置妾,妾也要把話說明白。從前在園子裏當差的人心懷不軌。

“起初妾也不信,是府上有人提起此事,妾有疑心,這才讓人去她屋中查驗,果真查到了她屋中有水銀,這種被人推崇從而說成是靈丹的妙藥,其實是害人的玩意,可殺人於無形……

“大王千萬不能被這種人蒙蔽住雙眼,一定要處置她,否則這裏頭的東西就會被相王府的別人誤食,那麽後果將不堪設想。”

雖說宋孺人沒有查到真兇,可如此栽贓硯夕,如何不令她驚懼這無妄之災,她終究是害怕去死的人哪!

容牧的確想過要殺硯夕,但他也應該如宋孺人所說,不能被人蒙蔽住雙眼。殺了人還要把證據留在自己屋中的愚蠢行為,也只有昏昧之人信之。

“你放心,是真是假,孤會查明。”容牧再不許她多說,令道,“你退下!”

偏是宋孺人不想前功盡棄,更不想無功而返被那群比她身份低的媵譏諷無能,是以毛遂自薦:“大王回府要等到入秋,不如將她交給妾,妾帶她回府,不出十日,妾一定給大王一個滿意的答覆。”

硯夕更加緊張。

從前她便聽說宋孺人驕橫,打罵人也不分原由,更是直接打死過人,更為重要的是,她從前被宋孺人的近侍打過臉,當然害怕落到這種人手裏。

而就在這時,容牧忽然被她的提議打動了,進而問道:“你想給孤一個滿意的答覆?”

陳子恒撩起了眼皮,要說薛孺人病逝得蹊蹺,可宋孺人能說這話也有兌水的嫌疑。莫非大王還真信她有偵破案子的本事?

宋孺人點頭:“只要大王給妾機會,妾一定不會讓大王失望。”

這次容牧不假思索道:“也好。”又沖陳子恒說,“叫她過來,孤先問問她是否有這回事。”

陳子恒一開門,硯夕打了個抖,卻能擠出一個尷尬的笑,可聲音卻是顫顫巍巍的:“您嚇我一跳。”

陳子恒沒空與她廢話,直接道:“大王叫你進去。”隨後接過她手上的物件,又說,“你只管進去就好。”

硯夕依禮請過安後,宋孺人就撇了嘴。

容牧揮手將案上匣子一拋,匣子“哐當”落在地上,硯夕驚了一嚇。

“看看你做的好事!”

硯夕垂頭不語。

“既然無話可說,”容牧就沖宋孺人道,“那便交由宋孺人,將她帶回去審問,孤只要結果。”

硯夕慌張擡頭,怔楞地看著容牧,又怔楞地搖頭,容牧卻已經端起陳子恒用銀壺倒出的冰涼飲子,看也不看她。

宋孺人驚訝之餘卻也十分得意,站起身來,信誓旦旦道:“妾必定用心審問,給大王一個滿意的答覆。”

容牧微一點頭。

硯夕來不及細想,也不敢耽擱分毫,當即跪地,極力表達自己沒有做這等事。

宋孺人喝斷她:“我還能冤誣你不成?”

容牧只管往嘴裏送飲子,看戲一樣。

硯夕在無比恐懼中悟到了他的用意,那恐懼之中又闖進了悲憤。可她竟能在短暫地思索後,小心翼翼道:“大王明鑒,婢子不會做這種事,婢子也絕無詆毀宋孺人之意,既然有物證,或許是旁人有意為之。”

宋孺人忍她夠久了,此刻竟忍不住站起身來,沖到硯夕跟前,揚手就給了她一掌:“你放肆!”

她打人打出了習慣,自己上手也有模有樣,硯夕當下嘴角就有了血。

陳子恒哪見過宋孺人囂張到當著容牧的面動手打人,不由一顫,再看容牧,他死盯著那張臉吃痛的臉,而後竟是閉上了眼。

宋孺人氣焰沒降反增,催她:“你還楞著做什麽?是等人拖你出去?”

硯夕顧不上臉,就不管不顧地膝行至容牧跟前,小心地握住他紫袍一角:“大王明鑒。若大王為婢子洗脫今日之冤,日後婢子會盡心侍奉大王。”

宋孺人想上前撕了她。就憑她,也配!

可容牧卻睜開了眼,垂眸看向底下跪著的人,嘴角帶血,滿臉慌張,那雙手死死攥著他的衣擺。

他呼出一口氣,隨即問:“是嗎?”

宋孺人看向容牧,擰緊了手中的帕子。

硯夕垂下頭去,艱難地回:“是。”

容牧轉而沖宋孺人道:“既然她說冤枉,孤不能就此結案,你說,是不是?”

宋孺人哪成想這賤婢三兩句話就讓他改了主意,不由暗自跺腳,撅著嘴道:“大王……”

“你有心了。這事日後再查。先去歇著吧。”容牧又朝陳子恒道,“仔細顧好宋孺人,不可有任何閃失,否則莫怪孤不留情面。”

陳子恒便將宋孺人請了出去,請不動便將她扯了出去。到底是容牧的側妃,哪裏能叫她住下人的屋子,遂就近在容牧所住的偏殿辟出一間屋,且叫了心腹仔細看著她,只等翌日天一亮,再親自送她回相王府,可別再讓她生亂子。

而硯夕,依然跪在容牧腳下。這時的她已經如一根枯木一樣,卻還長著人心,為了活,她已經沒有任何臉面了。

容牧抱起她的時候,她動彈了一下,卻又在下一瞬做回了枯木。

可是,她還不至於失去知覺,有疼痛傳來的時候,她還是會本能的抗拒。

“不是說要盡心侍奉孤?你的本事呢?”容牧忽然一轉陰霾面容,提唇笑了一聲,“孤可不會留無用之人。”

硯夕一驚,也不知是自己覺悟了還是他幫助了,總之她的雙手就攀在了他肩上。

端午的夜過得不算無趣,容牧重新換上寢衣再回榻邊時,看著榻上已經昏睡的人左頰有指痕,而嘴角上的那一道血卻是不見了。

容牧盯著那張臉楞了很久的神,也不知想到哪了,拾起她袖管中掉出的帕子,甩在了硯夕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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