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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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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命(完)

劉喜身邊的一切都在變化,

唯一不便的是是身邊老道士那冷若冰霜的視線。

劉喜身後的那株枯樹重新煥發了生機,樹皮一點點的愈合,樹幹變得堅韌緊實,鮮嫩的葉芽一點點的從指頭探出,逐漸生長,舒展腰肢。幾株一簇,轉瞬之間就變成了一株枝葉繁茂的巨樹。

這株枯樹死而覆生了嗎?

不,劉喜忽然意識到,它回到了過去。

一條條紅色的綾打了結系在了烏黑的枝幹上,幾乎把整個樹枝覆蓋,從樹幹到樹冠,被紅綢緞所覆蓋。中間間接的點綴著幾盞做工精巧的瑩瑩花燈,散發出柔和而靜謐的光芒。

風一吹,這些紅綾就隨風飄動。

身旁小販的叫賣聲、人群的調笑聲不絕於耳,人潮流動在他身邊川流不息。

兩邊各色攤位林立,商品琳瑯滿目、燈火通明,連夜空中帶著女子脂粉的香氣。

街道四處紅磚綠瓦就掛紅了顏色別致、形狀各異的花燈,不時有孔明燈飄飄搖搖的飛於夜幕之上,整條街道像是一條正在奔湧的明亮河流,流光溢彩。

他停止了身體的抽動,呆呆的看著眼前一切。

“我原以為你或許能改變。”

燕歸明沈聲說道。

忽然,劉喜渙散的眼神聚焦了,他的目光緊緊的黏在來人的身上。

他看到一個人,一個他再熟悉不過的人。

李淮之。

劉喜喃喃的叫著他的名字。

這是劉喜第一次見他的時候嗎?

劉喜有些茫然的想。

隨後劉喜就否認了他的想法,李淮之今日打扮的很正式,似乎是想要和什麽人赴約,穿著一身玄色的窄袖騎裝,內襯件紅色帶暗紋的裏衣。他今日未曾束冠,少見的在額頭上圍著抹額,使人將視線集中在他那雙如同秋水照影,撩動人心的眼眸之上。

此時那雙眼裏充斥著疑惑和焦急。

李淮之甚至還專門在臉上敷了粉脂,襯得膚如凝玉,只不過可能使因為找的太久,臉上出了些細汗,妝有些微微花了,一貫瀟灑從容的神態也變得有些狼狽。

“但是很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燕歸明瞇著眼睛,和劉喜一起註視著那個在花燈街市裏穿梭的鮮衣少年,冷酷而又無情的對他驟然暗淡的下半生娓娓道來。

“沒想到,反而促成了——”

李淮之的死亡。

“只要他今日不來,”

因著常有人來上香祈福,夜晚也常有道士來誦經,所以大殿四處點滿了蠟燭,蠟燭燭火閃爍,整個大殿亮如明堂。

在這座寂寥雄偉的大殿之內,站著四個人。

兩個挽救師傅性命的道士,一個失去了兒子的父親,還有他這個,要殺死他人骨肉的——

朋友。

宋葭的神色有些疲憊,他無力的擺擺手。

“那此事就算了吧。”

兩位一高一矮的道士,四目相對了一眼,似乎是猶豫,拿不定主意。

李松鶴那張即將幹癟的臉,咬緊了牙關,眉毛緊皺。

“大人,此事籌劃甚久,萬萬不可。”

“行了!”

宋葭怒而呵斥,這件事已經困擾他太久,久的讓他也飽受煎熬。

李松鶴似乎是沒有想到他會有如此的反應,幾乎是習慣性的腿一軟,就要跪下來。但他還是勉力維持住了自己的身形,死命的咬緊了自己的後槽牙。

宋葭面色沈郁,似乎能滴下水來。他閉上眼睛,似乎是不願再多說。

“只要他不來——”

宋葭緊緊的等著門口,那木質的大門悄無聲的緊閉著。

那就一切都不會發生。

李松鶴強硬的忽而態度放軟,“那好吧,”他說著,神情恭敬,“不過——”他話鋒一轉,一個眼神瞟去,似乎是在征詢的對方的意見。

“總是要做些不備之需。”

兩個道士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兩人解開了身上背著的包袱,開始一點點的擺弄起法器。

兩個道士都是壯年時期,一個神情肅穆,眉頭似乎因為長時間的緊皺,眉心中間出現了一道淡淡的細紋。

還有一個——

像是個楞頭小子,毛手毛腳的,擺弄法器的時候出了不少亂子。

高個的道士見狀有些發怒的跡象,低聲連罵了幾句,不知道是在害怕誰聽到。

看到這裏,燕歸明的眼神變得有些覆雜,那是懷念中摻雜著一絲厭惡,但更多的是悲哀。

“那人是我,年輕時的我。”

劉喜心頭微微吃驚,他無法把眼前這個青澀的道士,和身旁斷了一條腿的老人聯想起來。

“那是我師兄,歸決。”

“他們要做什麽?”

劉喜問道。

燕歸明沒回答他,只是沈默的看這個眼前這個兩個他再熟悉不過的道士。

這個陣法做的比平常都要慢,燕歸明心裏很清楚,因為這是需要至少三個人才能完成的陣法,且之後還會元氣大傷,至少幾年內都不能修行。

如果沒有三個人——

在這個陣法裏,歸決承擔了大部分的工作,他用牙咬破了指心,鮮血從枯瘦的指頭汩汩的流了出來,歸決沈吸一口氣,閉眼朝地上畫去。

越寫道最後,歸決就越是吃力,到最後面色蒼白發髻散亂,甚至連站都站不穩,陣法上的筆記也變得愈發的潦草。

一個陣法寫來,竟像是一息之間蒼老了許多。

歸明連忙上前去攙扶,一旁的宋葭不語,一顆心卻不可避免地一沈再沈下去。

“歸明。”

歸決低聲附耳呼喚歸明的名字,歸明忙不疊的點了頭,他仔細得瞇著眼睛,似乎是在辨認著什麽,隨後沈重的神色一松而散,變得有些慰藉。

“都長這麽大了,當初你剛上山的時候,還是個毛頭小子呢。”

他突然緊閉雙眼,使勁的捂著胸口,似乎是遭受了什麽重創。

歸明見狀緊張的問,

“師兄?師兄!”

歸決費力的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

歸明思索了會兒從衣兜裏掏出一顆糖來,這糖不知放了多久,已經有些變質了。

“誰給你的?”

歸決忍不住好奇的問。

歸明老實的回到,“師姐。”

歸決眼間帶上了些笑意,“下次我也給你買。”

歸明點點頭,說了一聲好。

歸決忽而重重的嘆了口氣,故作松快的說。

“歸明,照顧好師傅。”

劉喜視線一轉,又來到了那顆老樹旁,此時,人群已經散去了。

劉喜意識到,

他在找我。

燈市漸漸的暗淡了下來,劉喜看見李淮之的身影越來越暗淡,最後和周圍濃郁的黑暗融為了一體。

他今日似乎找不到要等的人了。

李淮之朝後看了一眼,雙眼驚訝的微微睜大。

劉喜不由得有些慌亂,下意識的站起了身子,劉喜剛開口想叫一聲公子,李淮之的身影直接的穿過了他,劉喜伸手想抓他的衣角,最後只碰到了一片虛無。

在劉喜的身後是一盞小小的花燈,一盞憨態可掬的兔子花燈,像是被人踐踏過,兔子頭塌了一角。

李淮之認真的端詳了一會兒,他蹲下身子,抿著嘴緊張的用手一點點的掰著已經彎曲變形的竹節。

這個過程似乎很勞心費力。

最後解下自己抹額,把快要斷裂的兩端牢牢的包裹了起來。

李淮之提起了燈籠,仔細的左右端詳著,兔子燈籠的形狀已經被他恢覆的七七八八了。

“做好啦~”

他瞇起滿是笑意的眼睛,神色頗有些洋洋得意的味道。

只不過似乎又想到了什麽,神情變得有些落寞。

“公子真厲害!”

劉喜在他旁邊小聲的為他祝賀。

忽然福至心靈,他想起來了。

劉喜有些癡癡的盯著李淮之手裏的兔子燈,心底有些難以言喻的暖意。

這是他第一次遇到李淮之時,手上拿的燈。

一陣夜風吹來,把燭芯吹的搖搖晃晃,李淮之一直沈浸在自己的心事裏,沒發覺燈市早已散場了。

看來今日是等不到了,他有些自嘲的想。

或許是怕燭光熄滅,李淮之側過身去,慢慢的走在了路上,好讓燭火不被寒風吹滅。

已經是深夜了,現在熱鬧的集市變得寂寥無聲,李淮之提著一盞小小的夜燈,那夜燈朦朧的燭火只能照亮腳下的路,恐怕撐不到李府,就已經熄滅了。

就在眼前不遠處,出現了一座古廟,那是不知多少年前修建的,歷史恐怕要追溯到前朝,今日佳節,一向不對游人開放也偶有例外。

那廟宇修的好高,李淮之心想,一層層的階梯上去,在那高堂之中,隱隱見一點明亮而昏黃的光。

李淮之手持花燈,站在臺階之下。

然後猶豫了一會兒,一步步,

踏上了他死亡的臺階。

“他們要換命。”

燕歸明的話語像是一道驚雷,擲地有聲,狠狠的砸到了劉喜腦海裏

李淮之還在走,那燭火,在寒風下被扯弄得絲絲縷縷。

到了最後一級階梯,燈火已經微弱不可見。

一切

一切——

歸於寂靜。

燕歸明的話語冷酷而無情,像是一道天譴。

“你還不明白嗎,劉喜。”

“他要用李念一個人的錦繡前程,換他們宋家萬古長青。”

“不,”

劉喜被這個巨大的消息砸的透不過氣,他感覺一切都在串聯起來,但是但他現在已經無法細細思索了。

劉喜心中只有一個想法,他無聲的吶喊著,

李淮之,不要推開那扇門。

劉喜急切的向前撲去,到最後,他的身影穿透而過。

“宋伯父,你怎麽在這兒。”

少年的聲音清朗悅耳,帶著不谙世事的天真與意氣。

一縷夜風溫柔的拂過他的肩頭,游走到了他的手邊,吹向那短小的燈芯。

“噗呲”一聲,

花燈熄滅了。

劉喜痛苦的抱著自己的頭,不可自遏的的哀嚎,好像有誰用燒紅的烙鐵燙到了他靈魂的深處。

李淮之疑惑向後看了一眼,似乎是聽見了有誰在呼喚他。

那是一張怎樣的臉。

是一張天真的臉,

是一張意氣風發的臉,

是一張茫然無措的臉,

是一張惶然不安的臉,

是飽受屈辱想要自盡的臉,

是橫死街頭無人收屍的臉

是一張帶著沖天恨意留下血淚的臉。

以恨意為骨,蒸騰的出沖天的怨恨,用淚意壓住掀天的怒火,像是灑在地上的月霜,平添一層悲苦。

這就是你餘下的人生。

再見了,李淮之。

不,永別了,李淮之。

劉喜的世界開始天旋地轉,他身邊的所有景象都開始不停的變換,但是他已經感受不到了,痛苦使他的思維停滯。

他的指甲深深的陷入皮肉裏,留下鮮明的血痕。

淚如雨下。

原來愛一個人也會讓被愛的人如此痛苦。

“我付出了一些代價,讓你得以回到過去。”

燕歸明面無表情的說著,

他嘆了口氣,擡頭仰望著天空,他久久的審視著,像是想從中窺探什麽。

“我輸了。”

他輕聲說道。

劉喜渾身痙攣,涕淚直流。

隨後他渾身顫抖起來,像是聽見了什麽難以相信的事。

“你騙我,”劉喜喃喃自語

“我以為那都是假的!我以為那都是夢。”

“為什麽會覺得是夢呢,”

燕歸明反問道。

劉喜怔楞了一下,臉上掛著濕潤的淚痕,

對啊,為什麽。

為什麽呢,劉喜。

我想,

做做夢也是好的,

因為過的實在太苦了。

“我錯了,”劉喜說,他好像很疲憊,再也流不出眼淚了。

“是我太貪心了。”

一切都已塵埃落定,一切回到了現實。

燕歸明搖了搖頭,看見劉喜癱軟地倒在地上,閉上眼睛,似乎不忍再看。

“劉喜,我很快就要死了。”

“但是我很高興遇見你,”他慈愛的說,像是一位老者,他低頭伸出粗糙的手,去觸碰劉喜柔軟的發頂。

“你是個好孩子。”

劉喜沒說話,他思維錯亂的低聲嗚咽著,像是一只被人丟掉的棄犬。

遠處的火光直沖而起,只不過這次不是縣衙,

而是宋府。

“華陽公主自焚了。”

燕歸明低低哀聲說道。

最後他突兀的笑了一下,不知是在笑誰。

“一切好像變了,一切又好像沒變。”

“人算不如天算啊——”

他搖搖頭,拄著拐杖,一瘸一拐的遠去了。

嘴裏哼著不成調的戲曲,

“壬辰年遇相士把我的命算,他算我七十二歲命歸天。怎奈我行事太短見,傷天害理難以保全。”

劉喜平靜的躺在地上,

他覺得他這輩子的淚都流幹了。

你曾經有過兩次改變命運的機會,

一次是在李念身死的時候。

一次是在那個尚且可以改變一切的李淮之的時候。

但是很可惜,

你都沒有把握住。

命運成功的戲耍了你兩次,劉喜。

作者有話說:

終於寫到了這章,其實這章在半年前就想好了,沒想都寫了這麽多字才寫到這裏。

還有一些剩下的部分就寫完了。其實要好多話想要跟大家說,但是真到了這一天,反而什麽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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