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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新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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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新年(一)

人死如燈滅,

回首已是百年身。

宋葭聰明一世,會想到自己也有今日嗎。

“你長大了。”

宋葭慢悠悠的說。

他的身體似乎很差,說一句話就要低低的咳上兩聲。

古樸的宅邸寂靜無聲,是因為這位宰相不知為何早早的遣散了下人,甚至連自己的結發妻子都接到了城外。

他穿著尋常古袍,端正的挽起發髻,滿腹的書卷氣讓人以為不知道是哪家世家大族出來的教書先生。

身後是一張上等紫檀木制作而成的紫雲屏,丈高兩尺,屏面上織著細密的紫雲絲綢,有一陰影覆蓋其上,看不清具體的輪廓。

“殺了我父親,使整個李家覆滅的人——”

“是你,也不是你。”

“有什麽區別呢。”宋葭不為所動,

“結果都是一樣的。”

“我倒真希望是你。”這句話帶著刻骨的恨意,

宋葭卻波瀾不驚,只是哀嘆一聲閉上雙眼,似乎不忍再看。

“李淮之,你報不了仇,只要這個國家活著一天,你就永遠無法得償所願。”

身後很久沒傳來響動,爾頃,才聽見一道低沈的嗓音。

“我不會讓你死的,我要讓你活著。”

李念喃喃自語,仿佛是想要說服自己。

“只有你活著了,李家的事才能昭告天下,才能洗刷我父親的冤屈。”

宋葭的耳朵聽見一道極為飄渺的腳步聲,帶著森森的鬼氣與寒意,像是從幽冥深處而來。

他看見了一張臉,在那一瞬間,他幾乎是不由自主的開始在這張臉上尋找舊友的影子。

只需一眼,他便知道李念遭受過多少的折磨。

他像是被刺痛了般,宋葭快速的低下了頭,極力的壓抑著自己的情緒。

不知道是說給誰聽,

“我對不起你。”

李念眼底的情緒翻湧,像是化不開濃墨,到最後只化為了一句略帶厭惡的

“惡心。”

忽然間狂風大作,吹的門簾輕紗四處翻飛,窗欞“哐當”作響,像是有誰在淒慘的哀嚎。

宋葭頓覺一股勁風撲面而來,桌上的筆墨紙硯被狂風侵襲的東倒西歪。

李念正對著他,面上是覆了一層霜一樣的冰冷,這個時候,他開始不像宋葭的舊友,反而更像他的兄長一些。

他站在中間,狂風吹的他衣袂偏飛。

宋葭看見他那張臉在不斷的變化——變化——

他的嘴角開始流出鮮血,蜿蜒而下。李念面龐發青,不再如同剛才一般瑩玉的般。反而更像是死去多時的屍體,蒼白浮腫。

漸漸的,他的面容開始腐爛,露出內裏的爛肉,甚至可見森森的白骨。

李念的身體變得消瘦纖細,血跡在不停的從他的身體裏滲出一點點沁濕。

這副模樣,何其悲慘,何其可怖。

這是李念死去時的模樣。

唯有一雙眸子,璨若寒星,哪怕在他生命的盡頭,也未曾熄滅。

宋葭起身,在李念背後,是一座極為雄偉的建築,寒冷而幽深的氣息撲面而來,放眼望去蒼穹被血紅所染就,彌漫著赫人的氣息,哀戚萬分。

李念用袖口捂住口鼻,露出一雙似狐貍般狡黠的眼睛,眼裏不帶一絲情緒。

話語陰惻惻的說道,

“倒陰曹地府說給東岳大帝聽吧。”

等宋齊光派人找到他的時候,他正躲在一個小小的破廟裏,身上的衣服早就臟汙的分不清顏色了,不知道還以為是山上來的那個野人呢。

宋齊光聽到了消息後,連忙差人去接他過來,劉喜來的時候,不知為何,比往常更加瘦小了。宋齊光近日的身體也差了很多,兩人站在一起,倒真像一對難兄難弟。

拿下人匯報時一百說著劉喜的情況,偷偷用餘光覷著他的眼色,宋齊光本就心情不佳,被他這麽一看更是煩躁異常。

那仆人連忙跪下,這才說出實情。

等他們找到劉喜的時候,他已口不能言,無法作出反應。

“應該是——”

那人連忙跪下磕頭,

“看樣子應該是癡傻了。”

仆人膽戰心驚的等了許久,也未曾聽見任何響動。

過了一會兒,才聽見一道悠悠的哀嘆。

並州現在餓殍遍地,朝中的官員竟然無一人接手,就連朝中大權在握的父親,都不見了人影,若不是母親回來了信件,他還以為自己就像當年的——

宋齊光並不常見劉喜,他還有很多公務要處理,再加之他現在因為身體原因,處理公務的效率大大降低,整個並州都如同一團散沙。

宋齊光深知,如果連自己都倒下了,那恐怕並州也將不覆存在了。

他們倆見面一般都是在宋齊光喘口氣的時候,比如說下午,他從城外回倒縣衙,就回到後院看看劉喜。

劉喜雖然人癡傻了,但是不吵不鬧,也不會像那些得了癔癥的人到處亂跑。

他總是安安靜靜的,坐在後院的小石墩子上,手裏經年累月的抱著一個紅布的小包袱。

他知道劉喜穿不慣華貴的布料,就從自己的舊衣裏裁了幾件做給他。

宋齊光也找人問過了,說他不是得病了,是丟了魂魄了。

這些鬼神之說,宋齊光也不甚了解。一開始如何和劉喜相處倒是讓他犯了難,不過後面兩人經常聊天,雖然只是宋齊光一味的訴說罷了,畢竟對面的人也不會有任何的回應。

宋齊光喜歡喝茶,並州的耕作業已經毀了,茶園裏也生不出茶葉,都是些陳年舊茶了。

想到這裏宋齊光總是有些歉意。

聊的都是些家長裏短。

宋齊光身體差,說一兩句就要頓一下。

大多都是他小時候的事,他如何逃學,又如何被父母發現,被面壁思過。

說自己總是不服氣兄長,處處頂撞。

說到這裏宋齊光沈默了一會兒,他的嘴角有一絲苦澀。

“你知道嗎劉喜,直到今日我才明白,原來我只是想要父母多關註我一些,”

“可能這就是不患寡而患不均吧。”

他輕輕的用撇去茶盞上的浮沫,

“那時候我多渴望有人能肯定我。”

不知道是在回憶深處迷了路,宋齊光的眼神有些疑惑,他感覺自己的額頭隱隱作痛,他好像記起了什麽。

他隨後搖了搖頭。

灰暗而蒼茫的天空上,不知何處遙遙晃晃的飄來了一粒小雪花,那雪花真小啊。雪花飄然墜落,墜落在氤氳的霧氣中,最後浮在茶水上悄無聲息的融化。

宋齊光不知為何有了些笑意,他起身,拿起劉喜身前空蕩蕩的茶杯。

溫暖的茶水汩汩的傾瀉而下,秦人心脾的茶水燙出滾滾的濃霧,宋齊光把茶盞重新擺回了他的身前。

劉喜任然沒有回應。

宋齊光的笑意凝滯在臉上,

隨後他整理情緒,悄聲說道:“劉喜,要過新年了。”

作者有話說:

這章和下章大概講下宋齊光的事,也快下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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