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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VIP] 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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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VIP] 活著

“這不得而知。”

望著遠處白雪皚皚的連綿宮闕, 謝星闌語聲又低了一份,“當日侍候他們的夥計,只說趙永繁進門片刻便出來了, 出來時面色凝重, 似見洪水猛獸一般, 但二人談論了什麽,無人聽見。”

秦纓定了定神,“那如今怎麽辦?”

她回看了一眼崇政殿方向, “崔毅就算當真有鬼,想來他也不會開口, 而陛下將他押入的是刑部大牢,顯然對他存著幾分善意。”

謝星闌見秦纓看得分明,自是欣慰, “陛下對崔氏多有回護,這也是我今晨面聖的緣故,如今有兩個方向,第一是找到江原,第二,是查清楚趙永繁見過江原後的行跡,以此來推斷二人所談為何, 按照南下案子的做法,我連夜畫出了江原與其隨從的通緝畫像, 至於趙永繁這邊,還是再仔細去別院過問一番才好。”

頓了頓, 謝星闌又道:“至於未央池內, 我仔細看了當夜所有人的證供,這才有了內奸與阿依月嫌疑最大的猜測, 公文在謝堅身上,稍後予你看,並且這幾日南詔人從未離開未央池,若真有內外勾結,那他們必須要提前安排,我已命人對未央池內侍候的一眾宮侍盤查一番。”

秦纓面色嚴峻了些,“若真是阿月與內奸合謀,那事情就覆雜多了,上月末極力促成賞雪宴的便是她,本只邀請世家子女,但蒙禮想邀武將,這才令北府軍軍將入宴,若連天真無邪的她都參與其中,可想而知施羅與蒙禮是何心腸。”

秦纓心底漫起一股子寒意,定了定神道:“我們先回定北侯府的別院看看?此前不知趙永繁見過外人,如今知道了,只需仔細調查趙永繁那幾日言行便可。”

謝星闌頷首,二人一同朝宣武門行去,連日來未再落雪,寒風卻依舊迫人,屋檐上的積雪亦早就凍成了晶瑩冰淩,秦纓攏了攏鬥篷,只覺這天氣古怪得很。

出了宣武門,便見外頭守著不少人,除了謝堅幾個,還有鄭、崔、杜幾家的仆從,謝堅迎上來,“公子,縣主——”

他話音剛落,幾家仆從之中,一個下巴有疤痕的高壯男子,目光如炬地盯向了謝星闌,謝星闌掃視回去,四目相對之時,那男子又撇過視線與身邊人低聲說著什麽。

秦纓見他駐足,忍不住問:“怎麽了?”

謝星闌收回視線,“沒什麽。”

話音落,他又看向謝堅,“西邊著烏衣的,是誰家的家仆?”

謝堅往後看了一眼,哼道:“定北侯府的,都是戰場上回來的,通身肅殺之氣,看著就不是善茬……公子,畫像已經發出去了,守城軍那邊來了消息,說是三四日之前,見過畫像上的一人,小人懷疑他們有人易裝了。”

謝星闌邊走邊道:“繼續往城外幾個方向追查,陛下有令,定要捉到此人。”

謝堅應是,“謝詠已經帶人去安排了,不過陛下竟將崔毅下了刑部大獄?不該是帶去咱們衙門嗎?”

謝星闌道:“因他姓崔。”

謝堅欲言又止,謝星闌道:“將那夜證供給縣主。”

謝堅忙從懷中掏出一份公文遞上,秦纓接過上了馬車,待馬車走動起來時,便令白鴛掀著簾絡,細細翻看起來。

馬車一路入長興坊,兩炷香的時辰後,停在了杜宅之前,秦纓拿著公文下馬車,一邊入內一邊道:“按照時辰推算,案發之時,我碰到了蕭湄一行,你則已經往湖邊走去,後來你再入梅林,在此之後,是崔慕之他們得了消息,趕往林中之時,才碰到了獨身出梅林的阿月,她的確嫌疑最大。”

秦纓將公文還給謝堅,又道:“若是她在邀月樓作怪,趙永繁墜樓後,從竹林西南繞行,自是來的更晚,且繞行那段小路,正與她從瀟湘館回梅林同路,便是半途遇見了人,也有了解釋,但,我們這邊有好幾人都有獨身行動之時。”

謝星闌頷首,“這些人的內奸嫌疑最大。”

秦纓秀眉緊擰,待到了靈堂,便見肖琦今日在此守靈,見他們過來,肖琦立刻道:“可是有什麽眉目了?我聽聞今日一早侯爺便被急召入宮,這才來此等消息。”

謝星闌道:“是有了些線索,趙永繁在六日前,曾去見過一個名叫江原的玉行商人,如今懷疑此人背景覆雜,你可認識此人?”

肖琦一臉茫然,“從未聽過這名字,老趙去見他作甚?”

謝星闌搖頭,“我們正在查,照顧趙永繁的小廝何在?”

肖琦忙道:“你說寶忠?就在裏頭呢。”

“寶忠,出來——”

話音落下,一個十來歲的小廝走了出來,行了禮後,謝星闌便問:“十月二十七那日,趙將軍曾獨自出府過,你可知他去了何處?”

寶忠一楞,“二十七?哦小人記得,那日將軍說,想去逛逛從前在京城之時常去的書局,因離得不遠,連車馬也沒讓我們準備。”

謝星闌繼續問:“他何時離去,何時歸來,神色如何?都說過什麽話?”

寶忠眨了眨眼,“大抵申時出門,酉時歸來,冬日天黑的早,將軍歸來時,已是傍晚天光昏暗,且那兩日下了大雪,外頭冷的很,他回府時,身上鬥篷領子豎起,神色……神色有些凝重,好像沒找到要買的書,哦對了——”

寶忠小臉皺起,“他回府後,徑直去了東院廂房,小人一路跟著侍候,可進門之前,他忽然問這個時辰,侯爺可回侯府了,小人哪裏知道,侯爺那時候天天要入宮面聖的,小人便直言不確定,將軍猶豫了一會兒,搖頭說沒什麽,便進了屋子,當天夜裏,一晚上沒出來,也未用晚膳,不過將軍素來天黑便歇下,也沒什麽異常。”

謝星闌心弦一緊,“他問定北侯做什麽?”

寶忠搖頭,“大抵是想與侯爺商量什麽吧,這院子雖好,但看得出來,將軍獨自住著有些不習慣,也不愛使喚我們,每次去侯府之前,也會問我們時辰是否合適,將軍是個十分守禮數之人,也不愛給侯爺添麻煩。”

肖琦忙點頭,“不錯,老趙就是這樣的人,他平日寡言,一件事沒想周全之前,是不會對任何人開口的。”

謝星闌與秦纓對視了一眼。

寶忠見氣氛不對,戰戰兢兢道:“將軍回京後,這樣的事沒有十次也有八次,他不愛出門訪友,但也偶爾出去轉個把時辰,小人、小人此前並未當做異樣稟告——”

秦纓道:“第二日呢?第二日有何異常嗎?”

寶忠苦哈哈道:“第二日將軍如常用早膳,後來還被侯爺喚去了侯府,小人去收拾書案時,看到將軍前夜也臨帖了,但一看那日寫的就不太順利,好幾張紙都被將軍燒掉了。”

秦纓擰眉,“燒掉?”

寶忠又點頭,“不錯,將軍臨帖,但凡不滿意的,都會燒掉。”

肖琦道:“二十八那日,正是侯爺喊我們去侯府,問我們願不願去未央池,至於老趙臨帖,如我沒猜錯,他是在推演軍備精進之事,這些都是機密,所有作廢的文稿畫稿,都是要燒毀的。”

秦纓犯了難,“他那日出去必定遇到了什麽,甚至想去拜訪侯爺,但大抵未拿定註意,末了還是算了,二十八那日,他什麽也未說?”

肖琦搖頭:“沒有,且若要拜訪侯爺,那定與軍中事有關的。”

秦纓又問寶忠:“後來呢?他從侯府回來之後呢?”

寶忠道:“還是老樣子,將軍回來的時候,尚未天黑,他閉門不出,直到——”

說至此,寶忠忽然嗓子一緊,道:“直到晚膳時分,小人去送晚膳,進門卻見將軍在寫一封公文似的,見小人來,他讓小人準備車馬去定北侯府,可等小人將晚膳放下之後,他又說不必,小人當時有些納悶,卻也沒當回事,畢竟天色太晚。”

“公文?後來可有讓你送公文?”

寶忠搖頭,“大抵又寫壞了,第二日將軍去赴宴,小人進屋子收拾書房,還是看到有燒掉的紙張——”

秦纓沈吟一瞬,又問:“他燒掉的紙灰何在?”

寶忠怯怯地,“小人早就倒掉了,就倒在院子裏梅樹根下——”

秦纓忙道:“帶我去看看!”

寶忠點頭應好,朝東院走去,沒多時入了月洞門,直指著西北方向的一株花苞盛放的梅樹,“就在那裏——”

秦纓步伐很快,等到了梅樹跟前,果真見梅樹樹根下灑著滿地黑灰,上月末的大雪在二十七日清晨停下,此後雖飄過雪粒,卻因天氣嚴寒,積雪未化,因此黑灰仍是那日傾倒時的模樣,秦纓小心翼翼蹲下,稍一撥弄後眼瞳一縮,“用的什麽墨?”

寶忠楞了楞道:“松煙墨。”

秦纓吩咐道:“去拿竹夾和幹凈的白紙來,再找個托盤。”

謝星闌亦在她跟前傾身,“怎麽?”

秦纓擰著眉峰,“有未碎的紙灰,看能否靠著松煙墨辨出其上字跡,松煙墨與油煙墨制作工藝不同,而尋常松木難已完全燒化,因此大都含砂,紙頁燒成灰燼後,墨砂仍然留著,只要紙灰未碎,仔細甄別,或許能辨出一二字。”

謝星闌眼瞳動了動,轉頭一看,便見秦纓欺霜賽雪的臉頰凍得微紅,清秀明麗的眸子正一錯不錯地盯著灰燼,仿佛再幽微的痕跡,也逃不過她的眼睛。

謝星闌轉頭吩咐:“準備間暖和點的屋子。”

肖琦自去安排,沒多時,寶忠將秦纓所需之物取來,便見秦纓捏著竹夾,小心翼翼地將燒成灰的紙碎平鋪在了幹凈的宣紙上,一炷香的時辰之後,十多片紙灰被尋出,秦纓又緩緩拖著托盤,轉身進了備好的偏廳。

剛將托盤放下,秦纓看了一眼屋子,吩咐道:“將門窗全部關上,讓屋子昏暗一些,再點一盞燈來,再拿紙筆——”

無人知道秦纓要如何甄別,只按吩咐行事,這時,謝堅卻從外快步而來,“公子,未央池那邊有消息了,找到了一個這兩日行跡詭異的禦林武衛。”

謝星闌揚眉,“人在何處?”

謝堅道:“尚未拿人,此人是鄭欽麾下,我們還未驚動他。”

謝星闌轉身看向秦纓,還未說話,秦纓已開口道:“你去便是,我先在此研究研究,若得了準,便去未央池尋你——”

謝星闌沈沈點頭,又吩咐兩翊衛留在此聽秦纓調遣才轉身離開。

他一走,屋子關門閉窗,徹底昏暗下來,白鴛和肖琦站在一旁,都不知秦纓要如何做,便見秦纓拿燈盞讓光亮照在其上,又不斷變幻角度,某一刻,她定住身形,仔仔細細地盯著一抹碎片細看,只見黑色的紙灰之上竟有幾星微弱的細閃,又半晌,秦纓在一旁白紙上寫下了半個字形。

肖琦大為驚嘆,“是那墨砂映光?”

秦纓不置可否地點頭,又一片一片地細細分辨,足足兩個時辰之後,秦纓望著白紙上十來個殘字緊擰了眉頭,“將趙將軍寫過的帖子拿來。”

寶忠應聲而去,待看了趙永繁之字,秦纓又一一比對分辨,直等到傍晚時分,她才面寒如水地吩咐沈珞,“去未央池——”

……

未央池西北方向的值房外,謝星闌與崔慕之和鄭欽三人,已等了小半個時辰,鄭欽看了一眼陰沈沈的天色,黑著臉道:“你最好沒有抓錯人!”

暗房內傳來痛苦的嚎叫,謝星闌面不改色道:“此事事關重大,想必國公爺已經與你細說,寧可抓錯,也絕不可能放過。”

“你——”

鄭欽心底憋悶,目光一轉,看著崔慕之冷笑,“我禦下出了個內賊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人利用陛下盛寵,包庇通敵奸細。”

崔慕之蹙眉,“勸你慎言,傳到陛下耳朵裏,只怕你父親都不好交代,我崔氏滿門忠烈,無懼捕風捉影栽贓之行,若真有通敵細作,我頭一個不姑息。”

鄭欽嗤笑,“好一個滿門忠烈,好一個不姑息,你叔父早上被押入刑部大牢,下午他的折子便遞入了崇政殿,倒不敢為自己喊冤了,只領了個貪財受賄,識人不清之罪,‘忠烈’二字,哪有你崔氏尊榮要緊?若真俯仰無愧,怎不讓龍翊衛審崔毅?”

崔慕之沈聲道:“那你要去問陛下。”

鄭欽眼底閃過兩分輕蔑,“有陛下的寵縱,果真不一樣,萬事只需將陛下擡出便是,只可惜了趙參軍,大好年紀,滿心抱負精忠報國,末了,卻死在了這皇家禦苑之中,還死得如此不明不白。”

大庭廣眾,又當著謝星闌的面,崔慕之懶得理會鄭欽狂悖,而這時,一道腳步聲從內室傳出,幾人目光一轉,便見謝堅一邊擦著手上血跡,一邊朝外走了出來,“公子,兩位大人,烏齊鳴招了——”

一聽此言,三人便知這禦林武衛的確犯了罪責,鄭欽前一刻還在鄙薄崔慕之,此刻劍眉一皺,“怎麽回事?”

謝堅看著謝星闌道:“烏齊鳴今夏染了賭習,此前已欠債六百多兩銀子,他出身黔州富足人家,靠武舉入禁軍,本是大好前程,出了這等事自不敢告知家族,這半年他幾次被追債,皆靠著變賣京中家產勉強應付,月前,他收到家中寄來的銀兩,本想靠這些銀子翻身,誰知輸了個精光不說,又多欠了百多兩銀子,走投無路之時,一位玉行老板找到他,說得知南詔使臣入了未央池,而他想與南詔人做美玉生意,便想讓此人為其傳信——”

謝星闌目光微利,“是江原?”

謝堅點頭,“不錯,我問了長相模樣,確是江原,烏齊鳴說江原打算去南詔采買美玉,但平日裏哪見得到南詔王族?便想趁此機會,與南詔人攀扯關系,他別的也不敢做,只讓烏齊鳴送一份厚禮給蒙禮身邊親信,算是見面禮,可沒想到,那親信一聽送禮物的是個大周商人,只覺被看輕,大為惱怒,又將禮退了回來。”

“烏齊鳴說,是一只巴掌大的錦盒,裏頭放了一只通體碧綠的和田玉貔貅,價值千金,他此行本就逾矩,見那南詔人連禮都不收,也不敢聲張,忙將錦盒還給了那人,那人見狀很是失望,卻也沒有少他三百兩銀子,他本以為,此事根本不算什麽,直到趙參軍死的古怪,未央池中風聲鶴唳,他這才緊張害怕起來——”

鄭欽沒聽懂,“這是何意?退回去做什麽?”

謝星闌寒聲道:“若未猜錯,那禮物他們本就不可能收,禮物一進一出,只為了內外勾結,他們心知自己受著監視,因此只能找禦林軍傳信才能成事,可是賞雪宴前發生之事?”

謝堅倒:“是十月二十六之事。”

崔慕之看向鄭欽,“那便是在賞雪宴前幾日,未央池建成後,少有人來此游玩,而南詔人來了未央池數日,早已熟悉地形,定是他們勘察了此地,定好了殺人計策,而後令在外之人配合——”

鄭欽面色難看起來,“我……我那幾日身體不適,此番所用之人,也並非金吾衛舊屬,我怎知此人有這般惡習?”

他快速看向謝星闌,“那如此,可證實是南詔人作亂了?”

崔慕之嘲諷一笑,謝星闌道:“不算證實,沒有找到江原,也沒有抓到那錦盒傳信的現形,南詔人憑何要認?”

鄭欽面上一陣青白交加,“那如此……如此也不能證明,真就是我麾下之人誤事……”

鄭欽說著話,氣息明顯混亂起來,他近日許是當真不適,眼下青黑一片,此刻一把握住身側腰刀,眉眼間憤懣分明。

崔慕之道:“事實當前,陛下自有明斷,我勸你自去請罪。”

鄭欽哪能服氣,還要分辨,一個翊衛從遠處跑來,“大人,縣主來了——”

此言落定,謝星闌與崔慕之一同邁步,鄭欽被二人甩在身後,楞了楞才跟上去,沒走多遠,便見秦纓披著鬥篷匆匆而來。

謝星闌迎上去,“可是得了線索?”

秦纓唇角緊抿,又看了一眼崔慕之與鄭欽,語速極快道:“幕後之人,乃是沖著趙參軍而來,他當是被騙了——”

說著話,秦纓從袖中掏出一張紙來,“這是我從灰燼之中分辨出來的字樣,和趙參軍的筆記比對之後,確定十字無誤,其中‘月樓’、‘火器’以及‘崔’、‘秘’幾字,皆是分明,我猜測,這是趙永繁在赴宴之前,想對定北侯陳情,但因尚未確認,這份事關重大的指控並未交出去,他大抵是想自己確認無誤後再稟告定北侯。”

謝星闌指尖微緊,一旁鄭欽眼瞳一瞪,“崔氏?怎提到了崔氏?”

崔慕之眼瞳閃了閃,“是那江原指控崔氏與南詔人有染,又編出在攬月樓會面的謊話,以此哄騙趙永繁?”

秦纓頷首,“趙永繁與你叔父有舊怨,幕後之人,大抵是想借此生事,他們要麽以為趙永繁因舊怨,必定利用定北侯府指證崔氏,要麽,他們了解趙永繁為人,知道他不可能輕舉妄動,而後將其誘騙至攬月樓……我更傾向於第二種,這是誘騙他的殺局。”

天光已是昏暗,謝星闌寒聲道:“我這裏查到一禦林武衛在十月二十六這日,私下幫江原與南詔人傳過物件,極可能是幫南詔人傳信,以此謀劃如何裏應外合,二十六傳出殺人之法,二十七江原秘見趙永繁,二十九趙永繁赴賞雪宴,便似肖琦所言,趙永繁從不說沒把握之事,因此他誰也沒多問,只自己來驗證。”

頓了頓,謝星闌目光一轉看向瀟湘館方向,“那幾乎可以肯定,確是南詔人在作亂,但只憑這些,無法令他們認罪。”

秦纓一顆心沈若千鈞,“為今之計,要麽找到留在現場的其他直接證據,要麽抓到江原,但這兩條,哪一條都不容易。”

未央池仍坐落在皚皚雪色之中,遠處邀月樓與攬月樓似皓白瓊樓一般,莫說大雪無痕,單說距離趙永繁墜樓已過五日,大多數痕跡都難留存。

謝星闌當機立斷,“留人在此搜查,我先去面聖。”他說著看了一眼手中紙頁,“陛下多半要問如何找出這些殘字,你隨我同去。”

秦纓點頭應是,一旁鄭欽猶豫一瞬道:“我亦同去。”

謝星闌不置可否,眼見暮色將至,先往內宮方向走,待幾人入了宮城至崇政殿,便見崇政殿內一片燈火通明,而黃萬福擰著眉頭站在殿門之外,正一臉哀愁地望著天穹。

聽見動靜,黃萬福往西邊看來,見他們三人同來,黃萬福擠出個笑迎了兩步,“縣主和兩位將軍怎麽來了?是趙參軍的事有了眉目?”

謝星闌應是,又往殿門方向看了一眼,“陛下在忙著?”

黃萬福笑意散去,嘆道:“今天下午來的急報,北面禹州、豐州等地連日大雪,已經遭災了,都是上折子來朝中討賑災銀兩的,陛下已經把戶部袁尚書、林侍郎留了兩個時辰了,一直在議如何安排震災事宜——”

黃萬福越說越是發愁,“京城大雪停了幾日了,北面卻是一日不見停,說是光禹州便凍死數百人了,各地開倉賑災,但米糧不知撐多久,若這大雪一直不停,那可真是了不得。”

謝星闌眼底閃過兩分詫異,禁不住出聲,“怎會生雪災?”

黃萬福苦悶道:“是呀,往年都是臘月年關時,有一二遭災的折子,可今年奇寒,這才剛入冬月,最冷的時候還不到,竟就開始凍死人了——”

說至此,黃萬福又話鋒一轉道:“陛下當年在豐州避難,是見不得北面百姓疾苦的,這一下午,頭疼了兩回,還叫了禦醫。”

他如此說,謝星闌便不敢貿然求見,身側秦纓眼底一片焦灼,只因她依稀記得,在原文中,至明年年底,大周西北才生了場大雪災,那場雪災鬧得國庫空虛,令之後的戰亂軍備補給不足,如此,自是加快了大周落敗。

“趙參軍的事也是大事,小人這便進去通稟一聲,勞煩您幾位等等。”

黃萬福言畢進殿稟告,足足半炷香的時辰之後,方才出來,“縣主,兩位將軍,請入殿面聖吧——”

秦纓三人上前,正與戶部兩位大人擦肩而過,待進門行了禮,便見貞元帝一臉疲憊地揉著眉心道:“如何了?”

謝星闌先將未央池發現禦林軍武衛之事道來,又奉上秦纓所得殘字,貞元帝聽得面色越來越沈,待秦纓道明殘字來處,不等貞元帝發火,鄭欽先跪地請罪。

貞元帝氣笑了,“好啊,好得很,朕就是怕出岔子,這才令你們二人一同當差,結果守不住南詔人,也護不住自己人,你們真是良臣!”

鄭欽一臉慚愧,“微臣有罪,還請陛下息怒。”

貞元帝深吸口氣,“如此便是說……分明是南詔人所為,卻拿不住他們任何把柄?”

謝星闌道:“除非抓到江原。”

貞元帝微微狹眸,“此人必定也是南詔細作,就算抓到了,只怕也撬不開嘴……”

鄭欽此時眼珠兒轉了轉,“此人即便是細作,又如何探得趙永繁身份?”

此言一出,貞元帝疲憊的目光驟然銳利,似一把劍懸在了鄭欽頭頂,鄭欽自然知道崔毅之事,此問不過是想坐實崔毅之罪,見他有錯在先,卻還記得暗指崔毅,貞元帝眼底厭惡更甚。

鄭欽忙垂下腦袋不敢多言,貞元帝似笑非笑道:“在其位謀其政,你連自己的差事也幹不好,怎操心起旁人?你既不知禦下督查之術,那你金吾衛的差事,想來也當得艱難,近來半月你不必當差了,朕聽聞你身體不適,便許你半月,回府好生歇著去,養好了再當差。”

這分明是禁足之罰,鄭欽面色大變,“陛下——”

貞元帝仰靠椅背之上,顯然再無耐心多言,鄭欽眼底閃過憤然,咬緊牙關,才忍下了這口氣,“是……微臣失職,微臣領罰,微臣這就回府。”

他行禮告退出殿門,室內清凈了一刻,貞元帝這時又睜開眸子,“南詔有意令阿月留在大周,但照你之前說的,阿月最有可能是那裝神弄鬼之人,那與阿月配合之人呢?”

謝星闌道:“就在當夜人證不足之人當中,共有八人,包括郡王府李姑娘與其他幾個世家子弟,還有兩個朝中胥吏,為今之計,一是追捕江原,二是細細查證這八人當夜行跡,但那夜眾人行跡皆是紛雜混亂,若此人誠心說謊,並不好搜集證據。”

貞元帝重重地呼出口氣,又忽然道:“黃萬福——”

“陛下,老奴在——”

貞元帝微微瞇眸,“阿月在未央池住著多有苦悶,將她接入後宮來,安置在永元殿住下,再將未央池守衛放開,讓崔慕之派人暗中跟隨,看看他們與何人來往。”

黃萬福應聲傳令,貞元帝又看向謝星闌與秦纓,“雲陽與阿月說得上話,這幾日追查江原之際,你多入宮來探探阿月口風,朕看她的性子,不似心狠手辣之輩,多半還是那兩個在背後籌謀;謝卿該如何查便如何查,哪怕找不到實證,也務必將與南詔勾連之人找出,南詔之心可誅,但如今多事之秋,還需從長計議。”

見謝星闌與秦纓應是,貞元帝擺手,“退下吧。”

二人行禮告退,待出殿門走上宮道,秦纓方才低聲道:“好端端竟生了雪災,按陛下之意,如今朝中忙於賑災,若無實證,對南詔不可撕破臉皮?”

謝星闌點頭,又擡眸看向頭頂長空,“才冬月初,若北面大雪不停,北府軍也將遭災,鎮西軍在西面亦不好說,這場雪來的不是時候。”

秦纓眉尖擰成“川”字,邊走邊喃喃,“怎會今歲生雪災……”

幾字雖低若蚊蠅,謝星闌卻聽懂個大概,他腳步慢了一瞬,又輕問:“的確古怪,欽天監前些日子還在占星,卻也未警示。”

秦纓微微搖頭,“不,你不明……”

見謝星闌目光晦暗望著自己,秦纓容色一斂道:“欽天監時有不準的,此番未預警也是尋常。”

謝星闌收回視線,“世事易變,欽天監術士也難窺破天機。”

秦纓一時唏噓,“世事變幻本是好的,可此番雪災,北面的百姓要吃苦頭了,趙永繁之死又與南詔脫不開幹系,若此時生戰事,對大周是萬分不利,我明白陛下的憂慮,但趙將軍也不能白白遇害——”

謝星闌又側眸看秦纓,便見秦纓盯著眼前宮道,腳步沈穩,卻又小心地避著青石板上雪泥,她眉眼沈肅,神容卻自在清明,全無戒備,顯是想到什麽說什麽。

謝星闌斂眸道:“大周兵馬倍於南詔,倘若真撕破臉面,也並非全無勝算。”

秦纓搖頭,語氣更嚴肅了些,“只有南詔無懼,但莫要忘了,還有西羌與北狄,他們可不會作壁上觀。”

謝星闌默然未接話,秦纓走出幾步,又轉頭看他,“怎麽了?”

謝星闌沈聲道:“南詔既無忠順,多半不會將阿依月留在大周,你明日入宮小心行事,她絕非你看到的那般率性無邪,至於那內奸,如今尚有多人存疑,我再做排查。”

秦纓道:“看那香粉位置,出手的不似女子,更像是男子之行,至於那夜人證不足者,芳蕤便是其一,明日我去見她——”

將秦纓送出宮門,謝星闌駐足道:“你先歸家,我再去未央池看看。”

謝星闌來時留了人手在未央池,自然沒有就此出宮的道理,秦纓想著他昨夜未歇,不由叮嚀道:“夜裏搜查不易,不若先回府歇息,明日再探。”

謝星闌牽唇,“明白。”

秦纓上了馬車,車輪轔轔之時掀簾回看,便見謝星闌仍在原地站著,二人目光在夜色中相接,秦纓莫名覺出幾分沈重來,等馬車拐了彎,秦纓才將簾絡放下。

回臨川侯府時,秦璋還在經室寫祭文,距離義川公主李瑤的忌日還有五日,秦璋閉門不出,只為李瑤的祭禮做準備。

秦纓前去請安,秦璋見她又是晚歸,禁不住滿眸憐惜,得知趙永繁之死真與南詔有關,秦璋頓時停了筆,“陛下如何說?”

秦纓嘆氣,“要將阿月接入宮中住著,陛下認為阿月非心思歹毒之人,之所以參與其中,多是兩個哥哥教唆,陛下還解了未央池守衛,大抵想引蛇出洞。”

秦璋見她神容凝重,開解道:“此事與南詔有關,便不能以往常論處,邦交乃是國事,即便有罪證,也難似往常那般,令兇手得到懲治。”

秦纓秀眉蹙起,待要辯駁,卻又覺一言梗在心口,她聽到貞元帝“從長計議”幾字之時,便已猜到了這般走向。

秦璋無奈道:“若是南詔使臣,說留便留了,可若是將皇子公主們強留大周甚至下獄處斬,那南詔不日便可起兵,他們那裏,可正值秋日,並無凜冬之憂,而我們近日北邊遭了雪災,西邊去歲還遭過旱災,這等境況,大周若再添戰亂,那陛下只怕要頭痛。”

秦纓深吸口氣,“爹爹放心,女兒明白,事在人為,女兒只盡力無憾便是。”

……

等秦纓的馬車消失,謝星闌才翻身上馬直奔未央池,到了園中,見翊衛們打著火把艱難摸排,當即下令收隊,翊衛們如蒙大赦,只將半死不活的烏齊鳴帶回了衙門。

謝星闌歸府之時,已是二更時分,甫一入門,便見趙嬤嬤守在門口,見他歸來,嬤嬤迎上來,“公子這兩日是在忙那位將軍之事?昨夜怎未歸府?”

謝星闌停駐腳步道:“昨夜歇在衙門。”

趙嬤嬤嘆道:“公子雖年紀輕輕,卻也不好如此勞累,夫人看您昨夜未歸,頗為擔心。”

謝星闌與藍明棠不睦多年,如今這份和氣來之不易,他語氣溫和了些,“多謝母親,不礙事,時辰已晚,嬤嬤早些回去侍候母親安歇。”

趙嬤嬤笑起來,“是是,奴婢這便回去。”

回到書房,跟進門的謝堅喜滋滋道:“東院對咱們可是和顏悅色多了。”

“把未央池的證供拿來。”

謝星闌不理他,謝堅一聽無奈道:“您昨夜只歇了個把時辰,這案子牽涉甚多,也不急在這一時啊。”

嘴上說著,手上卻不敢慢,謝星闌剛拿了證供落座,外頭響起一陣說話聲,謝堅返身出門,沒多時,捧著個錦盒進了門來,“公子,是夫人送來的補品,說有兩只山參是平陽送來的,還有您此前帶回來的百草百花膏,嬤嬤說夫人此前頭疼點了一次,果真提神醒腦,便又送回來一盒給您用著。”

謝星闌領了情,目光一轉道:“那將沈香替了吧。”

謝堅笑著應是,忙活片刻,一道馥郁清香在屋內散開,待一擡頭,卻見謝星闌盯著公文一動不動,似入定般想著什麽,謝堅眼皮一跳,“公子?”

一聲未動,謝堅又邁步走近了些,正待再喚,屋外卻又響起腳步聲,他只道趙嬤嬤去而覆返,可還沒來得及查看,便見謝詠匆匆推門進來,這樣冷的天,他額際卻有薄汗,顯是著急趕回來。

這響動驚得謝星闌擡眸,見是他回來,立刻問:“有江原下落了?”

謝詠搖頭,“不,公子,是睦州有消息了!”

謝詠喘了口氣,“果然查到了一個當年的船工,此人如今兒女雙全,過得頗為滋潤——”

謝星闌眼風一厲,“他當年未死?”

謝詠深吸口氣,萬般凝重道:“不,他不是從船難中活命,他是一開始便未上老爺和夫人的船——”

謝星闌眼瞳巨震,謝詠繼續道:“當年他是頭次跟這艘船,與船工船老板皆不識,有人在他跑船之前,花銀兩買了他的引契,又令他離京回老家去,這十三年來,他都不知老爺夫人的船早已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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