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昔的記憶在此刻重現。

“天父，鐵匠，戰士，母親，少女，老嫗，陌客。

“我是你的，你是我的。

“從這一天起，直至我生命的最後一天。”

美景良辰，旭日的陽光灑滿整片花叢，映得水面波光粼粼，和煦的微風拂過，花香撲鼻而來，蝴蝶與蜜蜂飛舞。

銀發的美人頭戴花環，笑容燦爛，櫻唇輕啟，露出幾顆潔白的牙齒，若不是神父在此，瑞恩定會立刻就將其擁入懷中，肆意親吻。

他留了胡子，不多，但這並不能削減他俊朗的面龐。

“you are my love.”瑞恩聽見自己的心臟跳動的聲音，“我終於娶到了你。”

繁星密布的天空一覽無餘，夜空中亮晶晶的星星閃爍，在這一片自然廣袤的草叢之上，兩人依偎擁吻。

當瑞恩手捧溫蒂婭的臉，再一路緩緩向下的時候，對方突然呆滯，一把推開了他，訕訕而逃。

“溫蒂婭！”瑞恩喊她的名字，然對方不理，只是一個勁兒地朝前走，走到燈火通明的城堡，海水沿著海岸拍打在石壁上，海風徐徐吹來，溫蒂婭一言不發，快步走在蜿蜒小道上。

她穿著婚禮時的薄紗長裙，夜晚有些冷，瑞恩將自己的外套給了她。後方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她聽見了，步伐卻更快了。

城堡內人不多，她步履匆匆回到房間，可還沒來得及關上，瑞恩整個人就擠了進來。

“溫蒂婭，你在做什麽？”

溫蒂婭不語，她看著瑞恩，死死咬著嘴唇，突然哭出聲來，“我，我對不起你，瑞恩，我騙了你。”

瑞恩看著她，“你騙了我什麽？”

“我根本不叫溫蒂婭，我甚至……”

“你甚至是個男人，對嗎？”瑞恩打斷對方的話，甚至將錯愕的對方一把拉直胸前，“約書亞，你是為這件事而哭嗎？”

約書亞睜大了雙眼，淚水停止了溢出，他怔怔道：“你，你怎麽會？”

“我怎麽會知道？”瑞恩擷去約書亞眼角的淚水，“你以為天下的人都是傻子，只要自己穿上了女裝，塗了點胭脂水粉，別人都認不出來你其實是個男的了？”

約書亞條件反射地反駁，“我才不是，我只是，只是……”

瑞恩說：“只是什麽？你怕謊言揭穿，就只好白天是約書亞，晚上是溫蒂婭。你可真行，你差點就騙了我了，我幾乎就以為溫蒂婭和你是兩個人，只可惜，你說謊的時候眼神飄離，就算你是溫蒂婭，你的性格卻不會變。”

“那你，你知道我是騙你的，你還，你還娶我！”約書亞淚水早就被擦幹了，反倒是謊言被揭穿，氣得對瑞恩又捶又打。

瑞恩只當是蜜蜂在蟄人，他一把抱住約書亞，順勢將其推到在溫軟舒適的床上，四目相視，他笑了，露出了壞壞的笑，叫約書亞有些害怕，他說：“那麽你呢？你男扮女裝嫁給了我，難道還要在新婚之夜後悔嗎？”

“不，不是。”

瑞恩看著他，“我們在神父面前完成了婚禮，從今天起，從今後的每一天起，約書亞舒卡勒托，你，逃不了了。”他勾起美人的下巴，笑容邪魅，眼睛裏卻是亮晶晶的，“我，瑞恩史塔克，從今日起將是你的合法丈夫，你休想從我的身邊離開。”

末了，他一把撕開美人的薄紗長裙，低頭堵上了美人呼之欲出的言語，品嘗初婚之夜的香甜。

沒有人會想到戰爭來得這樣快，沒有人願意看到戰爭來得這樣快。

約書亞恢覆了男裝，他頭發高高地束起，身穿銀白色的鎧甲，乳白色的披風掛在肩上，映在領口上的是一匹駿馬，帶著一雙銀白的翅膀，展翅奔騰。

在瑞恩的眼中，約書亞褪去了少年的青澀，戰爭讓他失去了親人，讓他不得不在一夕之間擔起重任。

那時候，還沒有長城，異鬼帶著死亡的氣息從塞北而來，俊美的少年一夜之間蒼老了幾歲，翌日，他成了百姓口中的王。

“我，約書亞舒卡勒托，黑城堡領主愛德華舒卡勒托之子，在此宣誓，我必將擊退敵軍異鬼，還我國土永久和平！”

“冬境之王萬歲！”群眾的呼聲帶來了自先民而來的第一任國王，橫跨南北兩境，時至冬日，異鬼來襲，冬境之王在此刻迎戰殺敵。

約書亞整裝待發，他一把接過侍從遞來的瓦利雷亞長劍，朝門外走去。

富麗堂皇的城堡因戰爭而暗淡，冬日少見陽光，大廳內只留下落日的剪影，冷清而孤寂。

“您確定要這麽做嗎，陛下？”瑞恩的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為了一場根本不可能贏的戰爭嗎？”

約書亞沒有回頭，因為他知自己已經回不了頭了，就像當初他選擇為王的時候。

瑞恩和約書亞的婚禮不過一年，冬日來臨，北邊突然引發了戰爭，野人踏著屍體而來，作為黑城堡領主的愛德華舒卡勒托迎戰殺敵，被後來居上的異鬼擰掉了腦袋。

兩日後，瑞恩和約書亞在鬼影森林看見了昔日的領主愛德華，冰藍的眼眸帶著死亡的清冷，才明白這一場戰爭已經超出了他們的想象。

瑞恩主張退兵南下，在北境打造長城隔絕異鬼；而約書亞選擇留在北境，與異鬼決一死戰。

“我們不可能贏！”瑞恩第一次主動和約書亞爭執，“我們每死一個人，就會多一個異鬼，這場戰爭，我們必敗無疑！”

可約書亞卻選擇負隅頑抗，“就算這樣，我也要和他們戰鬥到底，我決不會讓異鬼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兩人各抒己見，最後不歡而散，當百姓護擁約書亞為王，瑞恩才意識到事情已經超出了他的能力之外。

“您真的要這樣做嗎，陛下？”他說，自從吵架之後，他再也沒喊過他的名字，而是稱之為陛下。

約書亞閉上眼，握著劍的手在顫抖。不能回頭，他想。

約書亞最終還是沒有回頭，而瑞恩則盯著國王的背影，直到對方消失不見。

戰爭的硝煙彌漫，大雪紛飛的季節，鮮血浸透了皚皚白雪，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天馬的旗幟早已被鮮血和灰塵占據，在冰天雪地的夜晚闖入城堡，隨即而來的，是奄奄一息的約書亞。

“他怎麽了？”瑞恩撥開人群，單膝跪在約書亞面前，質問身後的，遍體鱗傷的騎士們。

“他受傷了，被一只異鬼用一把半透明的劍從肩膀劃到腰，他流了太多血，學士說他活不了多久。”

約書亞的臉色蒼白至極，雙眸緊閉，傷口仍在流血，學士用了多少藥都不能將傷口愈合。

國王一倒，下面的人紛紛而逃，他們說，約書亞活不了多久了，這樣的國王對他們沒用，所以，他們要去尋找新的王。

瑞恩守在約書亞的身邊三天三夜，不吃不喝，身體已然到了極限。

學士不忍，透露了一個不算希望的希望，“其實，國王陛下也許可能活過來……”

瑞恩一把抓住學士，隨後是饑餓帶來的眩暈，即使如此，他還是緊緊地拽著學士的衣服，“這是真的嗎？他真的可以活下來嗎？”

學士為難，“這只是一個傳說，我並不知曉它是否存在，又是否真的可以讓人起死回生。”

“你說！”瑞恩的眼神幾乎可以殺人。

“傳說在世界的最北端，森林之子棲息之處，北境的邊緣，世界的盡頭，有一株在雪地存活，在雪地盛開，在雪地死去的鬼草，只要尋得這株鬼草，所有的一切都將重獲新生。”

瑞恩只沈默了幾秒鐘，隨後，他吩咐侍從下廚，美食上桌，他狼吞虎咽飽吃一頓之後，隨即穿上鎧甲，帶上佩劍和白馬踏北而上。愈是往北，天氣愈冷，大雪深厚百尺，厚厚的冰層覆蓋廣袤無垠的地面，騎馬儼然沒有走路快。

瑞恩還沒來得及穿過鬼影森林，白馬就凍死在樹林之中，瑞恩用火烤熟了它，馬肉作為幹糧繼續上路。

一路上，他憑借智謀和野人稱兄道弟，憑借雙手協助野人擊退異鬼，只是為了到達更遠的北方。

當冰川一覽無遺，天邊甚至看不見太陽的時候，巨人朋友放下了他，示意自己只能送到此處為止。

瑞恩和巨人道了別，繼續北上。

也許幸運，也許不幸，到最後，他九死一生，終於來到了世界的盡頭，荒蕪人煙的最北之地，冷風刺骨，一株紫藍色的鬼草倒立在懸崖邊，任疾風吹過。

希望在此刻點燃，瑞恩伸出手，就快要夠到鬼草……

黑色的影子擋住了他的視線，他擡頭，看見一只異鬼正咧嘴對著他笑。

他嘰裏咕嚕說著話，不是通用語，不是瓦利雷亞語，也不是多拉斯克語，甚至，不是這世上任何一種語言，但瑞恩，卻在天地交界處，聽懂了他在說什麽。

瑞恩摘下鬼草，與異鬼四目相視。

紫藍色的鬼草流出褐色的汁液，瑞恩覆身，將自己的嘴唇貼上約書亞的，鬼草的汁液在唇齒間糾纏全部註入了約書亞的腹中。

時間在沈默中消逝，當約書亞修長的睫毛微顫，在一旁的學士顫抖著跪了下去。

已經死去的約書亞睜開了眼睛，可城堡裏除了跪著的學士，除了他自己，再無一人。

與此同時，鬼影森林之外，白雪皚皚，冰天雪地之中，瑞恩體力不支，漸漸倒了下去。

他翻身，身體的溫度逐漸降低，膚色從健康的黃色轉為慘白，隨後是血管凝固的聲音。

他的雙眼漸漸變了色，正在慢慢轉為藍色，人的氣息僅存一絲之際，他想起了摘下鬼草之前，異鬼與他交談的聲音。

“想要獲得鬼草，你需要拿東西來換。鬼草可以讓人起死回生，作為代價，必須有個人由生而死。

“你若摘下鬼草，你將是我們新的夜王。”

天地蒼茫一片，人的氣息全無，黑色的眼眸被冰藍覆蓋，俊朗的容顏被灰黑溝壑枯槁的面孔代替。

那是一張夜王的臉。

瑞恩史塔克，鬼草可以使人獲得永生，作為代價，摘下鬼草的人將會死亡，成為新的夜王。

王國的更疊需要時間來修覆，異鬼王國亦是如此，新王登位，人類獲得了長達八千年的和平歲月。

“啪。”畫面退出了冰藍眼眸的視線，漂浮在空中的兩朵雪花悄然碎裂。騎著冰龍的夜王在空中馳騁，往昔歲月在此刻化為虛無。

八千年來，約書亞再未踏入北境；八千年後，約書亞重新出現在北境。夜王重生獲得帶來死亡的權利，唯一僅存的一絲微弱的人的意識，在與約書亞重逢的那一刻，消失殆盡。

瑞恩史塔克，在與夜王抗爭了八千年的歲月後，終於在見到約書亞的那一刻，徹底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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