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彎刀還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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彎刀還卿安

天氣漸涼,爐火正旺,內室裏靜悄悄的,只有木炭在火盆裏燃燒發出的嗶啵聲,葉璇坐在榻邊,沾濕的軟巾擦去上官瑾嘴角的湯藥,碗是滿的,藥已經餵不下去了。水面泛起漣漪,一滴滾熱的液體自下頜蜿蜒,滴入放涼的藥湯。

願諸天神佛庇佑,佑我師姐平安醒來。

一陣凜冽的寒風吹進,窗欞打了個哆嗦,吱呀吱呀響了幾聲,燭火隨之晃動,差點被扇滅,冷意由外至內襲遍屋子,室內氣溫緩緩降下來。葉璇擱下藥碗離開床邊,提步走向正往裏灌風的窗戶。

試圖關窗的手一頓,只見遠處墻角窩著一團黑影,影影綽綽看不真切,她當即向外一躍,直沖那團東西而去。黑影見被發現,起身就跑,跌跌絆絆地似落荒而逃,未出鞘的太極劍攔住他去路,葉璇冷峻的視線盯向來人。

“葉師姐……”敖子涯垂下眼躲開她的目光,嗓音低得快淹沒在北風中。他的腰間空無一物,未曾佩戴那把太極劍,素日挺直的肩背如今被重壓拗彎,搖搖欲折,絲毫不見以往的意氣飛揚。

葉璇神色不明,無言沈默半晌後,她閉了閉眼,長長呼出一口氣,忽地擡腳踢向敖子涯。這一腳實打實地落在他身上,他被踹得往前踉蹌,脊背越發下彎。

又是一腳十成十的力道,他砰的一聲撞到地面,整個人趴在了堅硬的青石路上,手掌被磨破了皮,燒灼的地方滲著血。

葉璇一步一步走到敖子涯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他,凜著嗓音:“站起來。”

敖子涯鼻腔酸澀,眼底凝起一片霧氣,依言慢慢從地上爬了起來,他仍是不敢與她對視,小聲囁嚅道:“對不起……對不起……”

“擔心師姐就進去看,躲在外面算什麽,萬劍宗何時有你這種懦夫?”葉璇拋下這句話就收劍離開,也不管他聽沒聽進去,兀自回了內室。

敖子涯腦門一熱,快步邁向寢居,離得越近便越忐忑,心中那股不安隨距離的變化而放大,大到攥在一起的指尖都忍不住發抖。臨了他在內室門口站定腳步,徘徊著沒有進去,心跳得很快,五指扣緊門扉,快把木門扣出幾個洞。

屋內濃重的草藥味夾雜著淡淡的血腥氣,這味道其實不難聞,但就是讓他快喘不過來氣,敖子涯偏頭深深呼吸,最終將視線投向了床鋪上躺著的人。

慘白,憔悴……幾乎所有形容病弱的詞皆能用在她身上,而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雖沒有人當面斥責他,但他能感受到,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都很覆雜,裏面蘊含著敖子涯不敢深思的情緒。

梧桐樹的葉子已落盡,光禿的枝幹屹立不倒,堅韌地迎著寒風宣告季節更疊,醞釀著下一個輪回。風起塵散,凸起的土包四周被一掃而凈,寒風帶走了微小的塵土,從指縫中流瀉。

衛徽音蹲在墓碑旁,垂眸一下一下地重覆著擦碑的動作,眼睫下是悲傷的心緒。

孤零零的墓上只寫了兩行字——

「賢妹燕四之墓」

「愚兄立」

暗沈的天色如二人的心境一般,衛徽音聲音裏透著淡淡的憂傷:“她喜歡這裏嗎?”

陳三的眼神一直落在面前的土包上,不曾挪開半分,聞聲良久,他答:“她不喜歡無影堂。”

熬過非人的折磨,還未來得及一睹晨曦,便被永囚於長夜,與世長辭,獨行黃泉。衛徽音道:“人言自古天道公,造化弄人,是上天薄待了她。”

邪道餘孽盡滅,百姓平安喜樂,江湖重歸平靜,明明是值得慶祝的好日子,卻令人高興不起來。這段時日物物皆蕭索,人人皆難熬,連前段時間裏叫個不停的寒鴉都噤了聲,與眾人提心吊膽靜待最後的時刻。

刺骨的北風吹到了西域,在一條略顯寧靜的街道上,樓蘭酒樓內四季如常般的座無虛席,鼓樂喧天。而在這幾近喧囂的熱鬧下,一個人影飛速從窗外闖入雅間。

屋內懸掛的金鈴發出微不可聞的聲響,花娘子斜倚在美人榻上小憩,聞聲倏地睜開眼,手剎那間伸到了背後。人影從暗處走出,來人顯現,正是宮二。

手緩緩從身後撤出,花娘子一擡腿,起身的同時交疊架腿而坐,掌心支著小巧的下頜,瞥向他的眼神旖旎又柔媚,嗓音像化開的一潭春水:“什麽風把宮郎吹來了,瞧這架勢,還道是殺手行刺呢。”

宮二簡言道:“抱歉。”

花娘子目光變得有點錯愕,她轉念一想,轉了話鋒:“你那個宗主大人沒同你一起?喔,前幾日冥天教攻打萬劍宗,她出事了吧。”

說出口的是疑問,卻是肯定的語氣。

屋內很暖和,一絲寒風也吹不進,花娘子慢悠悠站起身,赤腳走至宮二身前,好整以暇地說道:“所以宮郎這是另覓佳人,回頭來找我了?”

手下意識要拔刀,伸至中途生生止住,宮二往後退了一步,盡量彬彬有禮地說道:“還魂丹可還在此處?”

“我就說好端端的為何給我道歉,還任由我調戲,原以為是榆木腦袋突然開竅,結果是給你那心上人求藥來了,她不嫌棄你不解風情麽?”花娘子氣哄哄地回了榻邊,繼續道,“在啊,怎麽不在,你用何物換?”

論富有,花娘子可謂是西域頭部,“什麽好東西沒見過”這句話真不是大張其詞,光是這雅間裏擺的奇珍異寶都不在少數,什麽夜明珠、琉璃盞、海珊瑚……數不勝數,比之無影堂也不遑多讓了。

因此,要與她做交易,需得好好費盡一番心思,尋常的寶貝可入不了她的眼。但此次事態緊急,宮二在與死神搶時間,一絲一毫的空隙也不曾有。

花娘子瞅著他的神色了然地笑了笑,視線上上下下,無比細致地打量著他,朱唇微扯:“人屠,冷血無情,詭秘強大,凡出手必不留活路。江湖上可有不少你的傳說,曾經你高坐神壇,無懈可擊,如今為一人丟盔棄甲,將自己變得這般狼狽。”

她幽幽嘆了口氣,旋即眉目一凜:“那便看看你會為她做到何等地步,我要——你的彎刀。”

武器對於江湖中人的意義無庸贅述,就是持有者的第二條命,也是其身份與實力的象征。

啪!

彎刀連著刀鞘被置於案上,宮二伸出手,等著救命藥。

花娘子頓時笑起來,把還魂丹放進他掌心,隨後拿起彎刀細細端詳,說道:“得不到你的人,得到你的刀也是極好的,宮郎,慢走不送。”

宮二瞥了一眼那把握了十來年,此刻沈寂在鞘中的無名刀,毫不遲疑地轉身離開,往北回了。

很快便到了第七日,承諾的最後時限。宗門上下無不臨深履薄,整個萬劍宗仿佛被籠罩在陰霾之下,沈悶,壓抑,令人無法呼吸。

日晷上的晷針影子一點點偏移,行了半圈,天色也逐漸暗沈,這一日似乎過得格外漫長,讓等待變得煎熬,又似乎異常短暫,與師姐連話都還未說過。殘陽緩緩沒入地平線,明月已迫不及待從東方升起,日月爭輝,夕陽遲暮。

孟裕安靠著椅背目視前方,眼神沒有聚焦地望著虛空。孟羽坐在上官瑾平日看卷宗的桌案前,捏緊了拳頭盯著自己的藥箱。衛徽音覆手站在窗邊,凝望著正漸漸占領上空的圓月。

葉璇俯首貼著師姐的手背,聽著那越來越微弱的呼吸聲,心跳得愈來愈快。陳三立於她身旁,掌心按著葉璇的肩,垂下了眼睫。

嘩啦的一聲響打破了靜默,在殘留的餘暉中,宮二迎著月光攜希冀而來,他拿出貼在心口的還魂丹,眼神越過屋內的一幹人等,直直望向床鋪上的上官瑾。

他的眼裏像是裝了很多情緒,覆雜且沈甸,好像又很簡單純粹,直白又熾熱,每時每刻都訴說著眷戀和愛意。千思萬緒不過一個你。

“你們先出去。”孟裕安接過藥,同孟羽一起帶上藥箱走向上官瑾,把其餘人都趕了出去。

月輝灑在梧桐枝椏上,在地面畫出斑駁樹影,燈籠在寒風中微晃,幾人皆候在外面,又是一輪等待。沒人知道宮二是如何在短短七日間往返兩地,也不知花娘子為何松了口,只有陳三註視著他空蕩蕩的腰間,片刻後斂了目光。

燭光將屋內二人忙碌的身影打在木門上,時間過了很久,久到像是有密密麻麻的蟲子啃噬心臟,等得宮二愈發心慌,坐立難安。

其中一道身影放大,門被拉開,孟羽擦掉臉頰上的兩行淚水,眼眶又蹦出淚珠,一滴滴掉在鞋面上,他索性不再擦,放聲大哭。

屋外眾人咯噔一聲,衛徽音紅了眼眶,葉璇跑上來快聲問他:“師姐呢?沒有成功嗎?還魂丹沒用嗎?”

黑影閃過,宮二直接跑進了內室。

孟羽抽噎著搖搖頭,說道:“成功了,我、我終於救下了想救的人,我終於救下了……”話音未落,眼淚又流了一臉,瘦小的少年撲進衛徽音懷裏嚎啕大哭。

葉璇聞言松了口氣,為師姐喜極而泣,與之同泣的,還有墻角那團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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