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發病

關燈
發病

砰!

賬房門被人一腳踹開,門板重重砸在墻壁上,掀起了一大片塵土,聲勢甚是浩大,搖搖欲墜的木門發出嘎吱嘎吱的哀鳴,最終以面朝大地的姿勢光榮祭天。

掌櫃的一見來人就變了臉色:“宮大人!”

他尚未來得及堆起假笑,便被宮二寒光閃爍的彎刀抵住了脖子,對面人手下微微用力,力道不輕不重,不足以要他性命,也不會讓他好受。

夥計被嚇得躲在桌子下,半點也不敢動。掌櫃露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抖著聲音道:“大人這是做什麽呀?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宮二的聲音沒有起伏:“賬簿。”

掌櫃伸出哆哆嗦嗦的手,拿起桌上的賬簿給他,宮二沒接,嗓音冷了幾分:“我要真的。”

掌櫃的嘴角不停抽搐著,眼睛卻直勾勾盯著宮二,呼吸平穩不亂,絲毫沒有他表現出的那般畏懼,倒是有些有持無恐的樣子。

他的笑聲與背後的攻擊幾乎同時而來,宮二早有防備,猛地擡腳把他踢開,轉身對上了十來個持劍護衛。刀光劍影交織不絕,狹小的地方被搞得亂七八糟,壁上留下數道深長的劍痕。

“若我沒記錯,你不過也就弱冠之年,身手又能強到哪去?真當我是吃素的?”掌櫃的捂住頸間傷口,從地上爬起,鮮血從指縫蜿蜒而下,他斜眼看穿梭於護衛中的宮二,語氣輕蔑。

然而無畏往往來源於無知,宮二大刀闊斧殺進人群,三下五除二便解決了他們。刀法詭譎多變,血濺若泉,掌櫃甚至沒看清他們是如何死的,不可能!他花重金養的護衛不可能如此廢物!除非……這個人屠絕非浪得虛名。

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連帶著牙關都在不住戰栗,這次不是裝的了,是實實在在、打心底的畏懼。落在這種人手中,絕不會有好下場,哪怕給人屠真賬簿,他也不會放過自己。

無影堂的手段他見識過,那是何等的殘忍,與其被人屠折磨得痛不欲生,倒不如自我了斷,還能讓這人為賬簿愁上一愁。掌櫃的狠狠閉了閉眼,咬牙摸起地上掉落的劍,劃過咽喉自刎了。

周遭忽然靜下來,躲在桌下的夥計雙手扒著桌沿,小心翼翼探出頭來,滿地屍體入目,以及方才怒氣沖沖打自己頭的掌櫃也死了。他捂住嘴以防自己叫出聲,雙眼滿是驚恐。

直至唯一站立的宮二看過來,他渾身是血,臉上被濺了幾滴血點子,周身還帶著未散的殺氣,宛若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

夥計瞬間打了個顫,俄頃,他強壓心中的恐懼,吞了口唾沫,顫顫巍巍舉起右手,學著掌櫃的叫法對宮二說道:“大……大人?我知道賬簿在哪。”

他又擺了擺手,急忙補充道:“不是這個假的,我知道真賬簿在哪,他藏的時候我、我看見過。”

宮二朝他擡了擡下頜,示意他去找出來。夥計得到指令,貼著桌沿挪至掌櫃屍體旁,方才還活生生的人,轉眼間便已與世長辭。他嘆口氣,雙手合十道一聲:“罪過。”

夥計緩緩蹲下身去脫掌櫃的鞋,倒出其中的鑰匙,而後走到一方不註意看便發現不了的抽屜前,鑰匙插進鎖裏,他取出賬簿遞給宮二,埋著頭不敢與他對視。

“大、大人,可否放過小生,我雖已不清白,可也是被逼無奈……”

“你這賬做的不錯。”

夥計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話音帶著哽咽:“小的知錯,小的再也不敢了,求您原宥。”

“既已自稱小的,便留在這管鋪子。”

手中的賬簿被拿走,腳步聲漸漸遠去,夥計怔在原地,仍維持著彎腰低頭的動作。良久,他突然不可置信地擡起頭,慢半拍地高聲道:“多謝大人。”

他離開賬房,疾步去拿家夥清理殘骸,路過大堂時,驀然發現最顯眼的妝匣前被放上了幾塊銀錠,其中的白玉發簪不見了蹤影。

夥計了然一笑,他不是地獄的惡鬼,他也是有著心愛女子的普通人。夥計擡眼望向鋪子外,金黃的銀杏葉飛落枝頭,飄在繁華街坊。

車水馬龍的南街充斥著熱鬧,熱鬧得近乎喧囂,街邊有位佝僂老者席地而坐,身前擺著竹筐,筐裏放滿了蜜餞,蒼老暗啞的叫賣聲被淹沒於嘈雜人聲,猶如水滴落入大海,掀不起絲毫波瀾。

迎面走來一對新婚燕爾的年輕夫婦,女子親熱地挽著男子手臂,二人在老者跟前站住腳,她軟聲道:“夫君,你娘子想吃蜜餞。”

“好,給你買。”男子含笑點頭,手指刮了下女子的鼻尖,掏出銅板買了一盒。

未幾,宮二來到老者面前,摸出幾顆碎銀遞給他,老者雙手接住,連蜜餞帶竹筐悉數抱與宮二,卻聽這個奇怪的男子說道:“一盒即可。”

“那只要五文錢。”老者說著,欲將多餘的銀子退還給他,熟料宮二拿起蜜餞轉身便走,頭也不回地離去。他大步邁向萬劍宗山腳,不久便到了巍峨大門前。

幾個守門弟子瞧見宮二,觀他身形、氣度、樣貌應當是宗主與敖師兄口中的人,幾人朝他躬身行禮,肅聲道:“宮前輩。”

宮二略怔,微微頷首,擡腳跨過萬劍宗的門檻。排列整齊的銀杏樹筆直矗立,夾著一條靜謐大道,銀杏葉黃的透徹,顏色極為濃郁,給地面鋪上一層金毯。

此時驕陽正好,途經校場,訓練有素的弟子們身穿竹青校服,一招一式,揮灑自如,洋溢著少年郎獨有的意氣風發,連發梢都散發著自在無拘。

宮二駐足片時,恰逢眾弟子操練間隙,無數視線齊刷刷投向他,有猜測來人身份的好奇打量,也有一眼便認出他的景仰欽佩。

“宮前輩。”敖子涯笑著朝他揮手,高聲呼喊。

“前輩?”葉璇眉頭一皺,扭頭不解地瞪著他。

“人家年方二八便當上人屠,成了無影堂的中流砥柱,此乃何等風姿?自然是我等前輩。”見宮二轉身欲走,敖子涯再次對他揮了揮手。

宮二離開大道,一陣微風襲過,漫天銀杏飛落。梧桐葉自枝頭飄下,落在程思年的小手上,他雙手搓起細長葉柄,樹葉隨勢而旋,猶如焦黃花朵。

“英俊哥——”程思年連忙搖頭,止住話音,聲音軟糯糯,“師之啊——”

陳風及時用手肘搗了他一下,程思年悄悄覷了他一眼,心不甘情不願地改口道:“師伯,你也是來找師父的嗎?”

“嗯。”

“師父好像在休息。”

“你們有何事?”

“今日沒瞧見師父,就想著來看看,敲門沒應,估計是累得睡著了。”

宮二踏進梧桐苑,順著青石小徑繞過假山水池,無聲推開寢居門,上官瑾枕著胳膊趴在書案上。他將蜜餞置於桌面,輕輕扶起熟睡的人,抄起她後背和膝蓋,抱了起來。

太輕了……

初次抱她就覺著輕,現下更甚。

宮二蹙眉看向懷中人,心頭猛跳——上官瑾面色慘白,唇角還有殘留的血點子,紅得觸目驚心。

程思年與陳風候在假山旁,猝然聽見寢居內傳來一聲厲喊:“叫郎中!”

程思年嚇了一大跳,頓時明白過來師父出了事,忙倒騰著兩條小短腿跑出梧桐苑。陳風像抓貓崽子般,一把提起他的後領,施展輕功上跳下竄,以比他快好幾成的速度趕向宗內醫藥堂。

“我要吐了!”

約莫半盞茶後,該來的皆以最快速度趕來,聚集在上官瑾寢居,等候著郎中把脈。

郎中連連搖頭:“憂思過度,寒凝內阻,血行不暢,宗主這身子是日漸虧空啊,老身只得暫緩,不能根治。”

宮二緊緊註視榻上人,片刻也不肯挪開。葉璇的目光落在虛空,久久沒有言語,孟羽的方子不管用了?何時開始的惡化?聽郎中話音已有些時日,她竟全然不知。

“這該當如何啊?”敖子涯急道。

“派人去神農門。”宮二頭也不回道。

“是了是了,神農門肯定有法子。”敖子涯聞言離開院子,吩咐弟子去了。

日月輪轉,晝夜更替,神農門正堂。

神農門掌門在與冥天教一役中身亡,現任掌門是他的二弟子,也就是孟羽的二師兄——孟裕安。自打把孟羽送回門裏,燕四便在此住下,這段時間早便與門內子弟混熟,還在心中感慨,這些人比堂裏那些傀儡有趣多了。

孟裕安的視線落在燕四身上,據傳無影堂的雨燕殺人如麻,性情詭譎不定,初來他還隱隱擔心,生怕這尊佛一個不高興就把神農門殺個片甲不留。如今看來是多慮了,也不知造謠之人是何居心,人家分明是挺好一姑娘。

挺好一姑娘此刻正翹著腿,磕著瓜子,咯嘣咯嘣的脆響不絕於耳。孟裕安笑問:“燕姑娘,今日這葵花子如何?”

燕四邊嗑邊道:“一般,差點火候。”

孟羽瞥了一眼桌上快堆成小山的瓜子殼,奇道:“一般還吃了這麽多?”

燕四說:“大人的事小屁孩少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