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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榻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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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榻而眠

門口傳來兩道腳步,神農門弟子身後跟著個身穿竹青衣袍的人,二人前來拜見掌門。

“掌門,這位是萬劍宗弟子。”

此言一出,座上三人皆是一楞,燕四放下手中葵花子。萬劍宗弟子看向首座的孟裕安,抱拳道:“孟掌門,我家宗主生了急病,誠請掌門相助。”

孟羽猛然起身,急切說道:“瑾姐姐出事了?!”

“你認識我家宗主?”

“哎呀。”燕四左手拉起孟羽,右手拉起萬劍宗弟子,一手一個帶著往外跑,嘴裏吐出差點咽下去的瓜子殼,道,“何止是認識,趕忙著帶路吧。”

三人一溜煙似的出了正堂,徒留孟裕安與門內弟子大眼瞪小眼,相對默然,少頃後他道:“燕姑娘像風一樣。”

燕四等人快馬加鞭這幾日,宮二、葉璇眼下皆熬出青黑。葉璇小心將師姐扶起。宮二端著剛熬好的湯藥,放在上官瑾常待的桌案上,折扇不停搖著,他摸了下碗壁,覺著溫度適宜便上前餵她。

葉璇看他的眼神很不爽,雖討厭他,但為了師姐還是得容忍,於是造就一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不情不願又無可奈何的矛盾模樣。至於她為何如此不爽宮二呢,緣由如下:

在上官瑾暈倒當日,葉璇與宮二起了爭執,宮二要留在床前打地鋪,以便能隨時照顧上官瑾,留意她的病情。葉璇自然是一百個不願意,要留也是她留,宮二一個男的,憑何與師姐同屋而眠?

“你是外男。”葉璇朝屋外伸手一指,一字一頓地說道,“睡廂房去。”

“不。”宮二不肯讓步,淡淡道,“我與阿瑾兩情相悅,情深意重。”

“那又如何?無雲不下雨,無媒不成親。”

“天賜良緣,願以萬金為聘,明月清風皆為良媒。”

“……”葉璇無話可說,幹巴巴地說道,“不行。”

“我原就睡在此處。”

“那也不行。”

敖子涯瞧瞧這個,又瞅瞅那個,也跟著二人犯了難,一邊是宗主未來的夫君,一邊是與宗主情同手足的師妹,他招呼二人來梧桐樹下,道:“遇事不決問春風,下一片掉的葉子若是正面,留下的便是宮前輩,反之則是葉師姐。”

宮二、葉璇沒有異議,只是三人等了好一陣,也未等來葉片下落。平日紛紛揚揚落個不停的梧桐葉,此刻卻像啞了似的,大有任爾東西南北風,我自巋然不動的架勢。

敖子涯正準備朝二人說道:春風不語隨本心,罷了罷了,你們二人慢慢爭吧。

噌!

彎刀離鞘,對著樹葉唰的一揮,刀氣精準打落一片黃葉。黃葉在空中來回翻飛,左右搖擺,最後葉面朝上落地,宮二勝。

敖子涯撫掌驚嘆:“好刀!何名?”

“無名。”

“無名?連名字也如此高深莫測!”

正面朝上的葉片如煙點般消散,思緒回到當下,葉璇又瞪了一眼給師姐餵藥的宮二。被瞪之人渾然不覺,只專註於手上的活。

上官瑾倒下後,宗內事務有一大半都壓在葉璇肩上,再加上兩個小崽子要顧著,一天光是梧桐苑、瑞雪閣、還有她自己的邀月居,就要來回跑上好幾趟。

宗門在師姐手中重回巔峰,為維持昔景,不讓師姐的心血白費,只能把她全權交與宮二照顧。雖不滿但也實在沒別的法子,趁此間隙趕忙喘口氣。

再後來敖子涯對自己的活越發順手,閑下來替葉璇關註著倆崽子的日常,包攬二人的生活起居。她才又能喘一口氣。

其實程思年和陳風從不無端生事,是很讓人放心的孩子,尤其是少年老成的陳風。但畢竟是小孩子嘛,再如何放心也會有令人操心的時候,特別是想著快些強大起來保護師父的程思年。

於是乎,一人病,三人苦。

其中兩個身心苦,還有一個相思苦。

一場大雨無聲降臨,梧桐葉被淋得焉兮兮,垂首搭在濕透枝頭,要掉不掉地懸於其上,顯現出不同於尋常的頑強生命力。秋雨總是帶著些淒涼幽怨,引出無盡酸楚與愁思,雨點不斷拍打窗板,如同急促鼓點。

窗子被從內關緊,沒日沒夜地照料著上官瑾,膽戰心驚了好些日子,終於等來幾道匆促腳步。敖子涯帶著燕四、孟羽邁著疾速步伐走進梧桐苑。

嘎吱——

木門被從外推開,三人取下淌水的鬥笠放在廊前,來到床邊。

孟羽一見上官瑾的樣子就沈了臉色,氣得直拍大腿,小小年紀活像個操心老媽子。再一探脈,眉心皺得更深,目光極度譴責,也太不愛惜身子了,真讓人操心。

燕四瞧見宮二先是一喜,旋即又變了表情,幽幽道:“宮二哥哥,你怎的把上官姐姐照顧成這樣?”

宮二坐在榻邊,將上官瑾的手放回被窩,掖了掖被角。他垂下眸子,無顏直面燕四的質問。又是一道匆匆腳步,伴著雨水拍打傘面的聲響,葉璇聞訊而來,一面低頭收著油紙傘,一面似是不經意說著:“師姐發病前一日他才到。”

燕四怔楞片刻,訝於素日抵觸宮二的葉璇,此刻竟會為他說話。葉璇瞥掃一眼宮二,徑直走進屋子,語氣淡漠:“就事論事。”

“如何?可能根治?”她略過這個話題,側首問孟羽。

孟羽“呵呵”兩聲,語氣陰陽怪氣:“這次可以,下次就說不定了,不是你們幾個功力深厚的人還管不住瑾姐姐嗎?任她如此操勞,原本體質就差,再晚些大羅神仙也救不回。還有,那藥是不是停過?”

葉璇心尖一顫,沈默著點頭。

敖子涯哀聲解釋:“孟小友,你又不是不知宗主性子,她想做的事誰能攔?她要想瞞天過海,那勢必無一人可知。”

“好吧。”孟羽想想也是,遂執筆寫下一張方子,叮囑道,“日日按這方子服著,再以仙草丹藥相輔,切記日後莫過勞累,最好刀劍也別拿了。天氣漸寒,務必以保暖為重,瑾姐姐受不住凍。”

敖子涯順著話音道:“那我吩咐下去,多備些木炭。”

孟羽正埋首與掌門師兄寫信,讓他送些滋補靈藥過來,聞聲說道:“倒也不至於,現下有些早,入冬再燒。”

對於孟羽的醫術,宮二幾人皆是見識過的,他說能治那便一定能治。即便是沒見識過的敖子涯,知曉他是神農門子弟,也對他的能耐有了些許猜測。

神農門之所以能位列四宗,是因其門下弟子無不醫術了得。哪怕是灑掃的小廝都耳濡目染,通曉幾分醫理,治些尋常病癥也不在話下,遑論前掌門的親傳弟子呢。得了他的準話,眾人懸著的心也終於放下,紛紛忙活去了。

是夜,給上官瑾餵過藥後,宮二打濕帕子,仔細擦拭她的臉頰,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易碎瓷器。末了他拉過桌案前的木椅,置於榻邊,抱臂靠在椅中小憩。

前幾日繃著弦不眠不休,此刻這一憩就憩到了大半夜。出於前些年來行在刀尖的積習,床上窸窸窣窣的聲響準確無誤傳進他耳中,宮二倏地睜開眼。

上官瑾正面向他緩緩坐起身,眼神清明,不知看了他多久。對上宮二布滿血絲的雙眼,她心跳漏了一拍,伸出手撫上他臉上新長的胡茬。

“你醒了……”

宮二從木椅挪至床邊,張開雙臂緊緊擁著她,想將她捧在心尖,想把她揉進骨血。他心裏歡喜,萬分想念,又無限後怕:“阿瑾嚇著我了。”

上官瑾回抱,頭抵在宮二胸膛,閉上眼感受腔內有節奏的心跳,手下意識來回摸著他的後背。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她清清嗓子,對他問道:“你一直這樣睡覺?”

宮二下頜靠著她發頂,一時半刻不知該如何回答。

上官瑾當他默認,仰起脖子看他。她目光如水,抿了一下唇,嗓音仍有些啞:“上來睡吧。”

宮二一時有些呆楞,反應過來後卻搖頭道:“不必,打地鋪就行。”

上官瑾垂下眼,再掀起眼瞼時,眸子裏水光瀲灩,她低聲說:“可是二郎,我冷……”

什麽克己覆禮,什麽避諱皆煙消雲散,此時他腦子裏只有阿瑾。宮二松開環著她的手臂,修長手指解開外袍,起身去將其搭在衣架上。

上官瑾彎著眼睛笑起來,朝裏挪了挪,給他騰出位子。宮二回來躺在她身旁,將她整個人都攏入懷中。他的懷抱格外溫暖,散發著淡淡的體香,上官瑾很喜歡這個味道,屢屢聞到皆能安下心來。

“可有好些?”

“嗯。”

二人緊緊相擁,肌膚相親,不多時,上官瑾便感覺他體溫愈來愈高,漸漸的,就變得滾燙。這種狀況有點詭異的熟悉,她敏感地意識到什麽,有些赧然。

“二郎你……是不是……”

“抱歉。”

宮二低沈的嗓音在頭頂響起,環著脊背的手倏然離開,他離遠了些。躺在暖烘烘的被窩裏,人卻空落落的。上官瑾瞪著一尺開外的宮二,相對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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