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終人散1

陸域沒有說話，辛沈卻隱約懂了他的意思。

什麽是仙力，什麽是真氣，他統統不懂，但是他從陸域的眼神裏明白——不好，什麽不好哪裏都不好。

他踉蹌兩步，震得眼眶中溫熱的液體滴落。

“你取出來啊!那勞什子的鬼仙丹本相不稀罕!”他沖上前，一把揪住赫連璧的衣襟，卻不敢用力推搡。

西箴君望進那雙微微泛紅的淡金色瞳眸，捉住那雙手，緊抿的唇松弛下來，勾起一個平和的笑意， “辛相，陪朕去一處地方可好”

寒意自手上肌膚的毛孔裏侵入，席卷全身，辛沈強忍著想打寒顫的沖動，松開他。

朕這個字瞬間把辛沈拉回到大宣朝。彼時他們都是一介凡人，不畏鬼神，不信宿命，把短短幾十年當成一輩子來活，活的那麽用心，那麽賣力，現在想來，真是可笑。他辛沈無欲無求，當個宰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兢兢業業，忠於職守，卻不為財權，不博名聲，只為那人的一句:辛愛卿可願與朕攜手，一道打理這破落河山

辛沈應了，想來，他似乎從來沒有拒絕過這個男子的任何要求。除了那一夜，他說他想重新來過，而他賞了他一劍。

那一劍真解氣，可是他現在又後悔了，他覺得心疼。

眾目睽睽之下，一幹的妖魔鬼怪，眼睜睜地看著那位高貴清冷的白衣男子拉著辛少主的小手，飄然離去。

魔君沒動靜，半炷香過去了，魔君依舊沒動靜。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三人之間錯綜覆雜的愛恨情仇。

“君主……”一個長得不那麽瘆人的小魔上前，試探性地開口，魔君只要一聲令下，他們必定把那個白頭發的美男子為魔軍搶過來。

陸域這是靜默地站著，閉上眼。暗紅的衣裳依舊盛氣淩人，卻襯托得他的背影愈加蕭條孤寂。

“回魔界。”半晌，他淡淡道，捏緊的拳頭松開，掌心留下指甲嵌入肉裏的血痕。

西箴君帶著辛沈上了自己的孤絕山。

仙婢夏菡將二人迎進來時，心裏暗驚，這孤絕山名副其實，真真是孤絕，西箴君性子清冷，不喜外人造訪，除了霧綃仙子沒旁的仙友，能來這孤絕山的人屈指可數。

夏菡第一次見西箴君帶人回來，還是一個妖，渾身散發著妖氣……此情此景簡直是千載難逢。

看得出來西箴君的心情很好，夏菡邊沏茶邊打量著二人，那位白發男子長得也俊俏，說不出來哪裏特別俊美但就是看著舒心，眉眼淡淡，只是卻籠著層化不開的憂郁之色。

“小夏，”西箴君出聲提醒，夏菡回過神來才發現倒的茶水漫了出來。

“你先下去吧。”西箴君和顏悅色，當真是心情極好。夏菡免了一頓說教，連忙退下。

“你先跟我說說你身子如何可有挽救之法”辛沈忍了一路，總算憋不住了。

“茶就不喝了，我帶你看一些東西。”西箴君答非所問，拉著辛沈就往寢殿跑。

他現在沒有多餘的時間可以用來細細品茶，慢慢敘舊，他要抓緊每一個瞬間將自己的心剖開，放在浮深的眼前。他承認自己存著的那麽點陰暗的心思，他想讓辛沈永生永世的生命裏永遠都記著他。

就像是情竇初開，急著向意中人表露心跡的少年，西箴君按捺不住心中的雀躍，連眉梢都染上喜色。

入了寢殿，推開紫檀座屏後的一扇小門，辛沈被拉著走進去。這是一間……畫室

大宣朝的末代皇帝赫連璧擅丹青，世人只知他的山水畫一流，以水為蘊，以墨為骨，筆觸細膩，氣韻清逸，獨有一份清風傲骨掩映其間。卻不知，赫連璧除了山水畫爐火純青，人物畫亦造詣頗深。

只是他手下的人物畫，主角永遠只有那麽一個。

辛沈望著畫室四周的墻壁上掛滿的畫像，材質各有不同，有卷軸，有絲帛，有宣紙，有的甚至是隨意撕下的一頁空白書頁。看起來就像是作畫人興致所至，便順勢拿了手邊有的物事，就地而作。

只是，畫上的人物都只徒留一個背影。

辛沈湊上前，在一幅畫前停住，撫上畫上已幹的筆墨，背景是民間風俗。夜裏，遠處的燈光連成一片，下著朦朧細雨，畫中人撐著一把油紙傘，衣衫半濕，優美蝴蝶骨的形狀顯露無疑。

“這是……”辛沈口幹舌燥，說不出話。

“那年元宵燈會，你非拉著我出宮，美其名曰體驗世間百態，洞察民俗風情。無奈天公不作美，半路便下起了雨。”西箴君在背後緩緩地道。

“還有這幅，不知你還記不記得。”辛沈腳下微動，順著他的話語看過去， “這是朕登基當日，百官朝賀，你隨眾臣行跪拜大禮。”

西箴君的語氣落寞下來， “當時我端坐龍椅，心中百般不是滋味，只覺得離你又遠了一步。”

“還有這幅……這是你落馬的那日。”

辛沈一顫，背脊酸麻。

“害你落馬，我自責萬分。”西箴君的臉色迅速灰敗下來，仿佛剛剛的神采奕奕都僅是回光返照。

“現在想來，在我身邊，你總在受傷。”

那日禦駕秋游，從早到晚意外不斷，清晨無緣無故地馬兒瀉肚子，能騎的寥寥無幾，皇帝面色不虞，龍顏大怒，把專管馬匹的弼馬溫撤了職，伺候在身邊的幾位臣子膽戰心驚，如履薄冰。

到了下午，皇帝心情好了些。心血來潮，要去不遠處的草原上馳騁一番。挑來揀去，挑了一匹看上去精神頭最好的棗紅駿馬。

皇帝讓辛相亦挑了一匹，屏退眾人，一道飛奔了出去。

無奈那匹棗紅駿馬是個虛有其表的草包，跑到一半，前腿一屈，便說什麽也不願起來了，此時已是中途，與兩邊都相隔甚遠，前進不得後退不了。

辛相邀皇帝共乘一匹馬。

兩個大男人同騎本沒什麽，只是有一個暗懷鬼胎，氣氛就不知不覺旖旎。兩廂沈默，赫連璧拉韁繩時無意觸碰到辛沈的手，辛沈如遭雷擊般猛地撤回。

這個避之唯恐不及的動作，說到底有些令人寒心，赫連璧冷嗤一聲， “怎麽，辛相如此畏懼朕，避朕如蛇蠍”

“皇上恩威並重，臣不是畏懼，是敬畏。”

懷中人客氣疏遠的語氣令赫連璧心煩意亂。自從他登基後，不管他如何發脾氣，讓辛沈不必拘於君臣之禮，辛沈卻始終這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模樣。他們之間仿佛隔了一座聳入雲霄的高山，再也不覆從前。

胸口的一腔無名怒火左沖右突，無處發洩，赫連璧揚起手中鞭子，猛地一抽，馬兒吃痛，撒丫子狂奔起來。

“皇上，安全要緊，慢些吧……”辛沈看著周圍景色飛一般地過去，心下不安，一句話半句話消散在風裏。

赫連璧陰沈起臉來，眉眼格外銳利，平日裏的深邃五官此時只覺得陰鶩。辛沈的心噗通噗通快跳出嗓子眼兒。

前方一個下坡，馬的速度卻並未有所下降，以這個速度，必定馬失前蹄，翻滾下去。

“韞軒，危險!”辛沈驚叫出聲。

赫連璧方才走神，被這一聲喚喚回神思，連忙拉緊韁繩，可這馬兒倒像是瘋了一般，任憑赫連璧如何用力拉，不見絲毫停頓。

風馳電掣間，眼看就要狂奔至下坡，辛沈不管三七二十一，抱住赫連璧就跳了馬，翻滾的過程中，辛沈死死護住懷中的人。

等一切平息下來，赫連璧毫發未損，辛沈折了腰。

等皇帝抱著辛相一步步走回營帳時，幾位大臣覺得自己的腦袋可能在肩膀上待不久了，以聖上那副猙獰的臉色，把自己生吃活剝了也不是不可能。

禦醫手抖腳抖地在皇上的龍威下診治完，命是保住了。只是往後提不得重物，騎不得馬，可能會落下病根兒，陰雨天常疼也是避免不的。皇帝勃然大怒，直斥禦醫沒用。

禦醫說的沒錯，確實免不了，一到打雷下雨，辛沈這腰就疼得直不起來。後來疼成了習慣，換了副身子，依舊時不時覺得疼，仿佛這疼痛是刻在了靈魂上。

“落馬一事，是我自願，與你何幹”辛沈望著一室自己的畫像，面上不知該作何表情。

“這些……是你何時畫下的”

“當日畫下的。”西箴君含笑，一手摸上那三尺白發， “後來在你的宰相府尋到的，我前世自鴆前，把這些畫都藏在了宰相府。”

“也有最近剛剛畫的，許久不練，有些生疏。”

“換了副相貌，自然生疏。”辛沈的聲音有些哽咽。

“在我眼裏，你都是一樣的。”那只冰冷的手落到辛沈的耳側，引起肌膚的戰栗，拇指劃過眼下，抹去濕意。

“走吧。”他輕輕挽起辛沈的手，朝後山走去。

孤絕山乃極寒之地，寸草不生，所以山上光禿禿的，一株花都沒有。但是後山上有個結界，裏頭四季如春，西箴君常常在裏面一呆就是一整天。

西箴君在決定去當勾魂獄使前，命夏菡每日進去結界澆水。

夏菡第一次進裏時就如現在的辛沈一般，目瞪口呆。

那是方圓十裏的花海，秋海棠。

“你的父親曾為你母親栽下一庭院的月桂。有一日酒醉，你曾提及，願也能得此一人，為你栽下些什麽。每栽下一棵，心裏想的念的都是你，能得此真心人，此生無憾。”

西箴君的聲音有些虛弱，卻異常溫柔，飄飄蕩蕩地傳進耳裏，在肺腑裏縈繞一圈，松松軟軟地撞擊在心上。

“我為你種下十裏海棠，浮深，你可願原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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