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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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飄搖,城外的小廟在風雨中煢煢孑立。

我虔誠地向蓮座上的狐仙娘娘叩了一拜。

每年的七月十四,我都會向狐仙娘娘祈願。

我希望,她能取走我這雙可以看見鬼怪的眼睛。



“小姐,我是附近山裏的山雀,雨把翅膀淋濕回不去了,希望您可以好心留我借宿一晚。”

渾身濕透了的黑衣女子垂著眼,用懇求的語氣說道。

我回頭看向在佛前燃香跪拜的母親,點了點頭。

那是風雨交加的一晚。

翌日,他們攔住了要給母親去請安的我。

我跪在母親房外抽泣,只瞥見了門扇邊沾著的幾根黑色羽毛。

留烏鴉過宿,是要帶走一條人命的。

那年我才六歲。



母親走後三年,父親把我送進了府外的白雲觀。

這裏很幹凈,師姐說再沒有邪魔鬼祟。

其實不然。

觀內的那棵柳樹很是挺秀。

柳君總是愛叫我“小鬼”。

他說,有他在。

我再也不用害怕寂寞了。



那年我從外雲游回觀,卻發現柳君不見了。

師姐說,是父親讓人把他移走了。

我從府裏的白玉石階上奔行而過,直沖向父親的書房。

下人們都喊我慢些,我卻在最後一階上跌了一跤。

他們惶恐地要扶起我,我卻咬牙起身,闖入了書房。

“怎麽了?怎麽這麽慌張。”

父親的語氣淡淡的,並未從文書上擡眼片刻。

我跪著問他,觀裏的那棵柳樹去了哪。

怎知他竟是動了怒,擡手就將一方鎮紙掃下了地。

“賣了,你管這些幹什麽?”

他的神情,與十年前我在母親葬禮上看到的幾乎無異。

“我恨這些妖物!”

“我恨這些奪走我摯愛的邪魔妖祟!”

我笑著,淡淡道,“沒什麽。”

“只是初春時,那棵柳樹落下的絮,真如下雪一般呢。”

我伸出雙手想要接下幾絮飛雪,卻於下人們的驚呼中昏倒在地。



城西有一家茶館,據說那兒的老板對這些奇事頗有研究。

我親自造訪,希望他能幫我找到柳君。

“找不到,本郡主就讓人把你這破店拆了。”

我撂下一句狠話離去。

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因為,從十八歲起,我便看不見鬼怪了。



白老板說,柳君被移到了城北。

我去看了,一樹碧綠在春風中飄搖。

他還給了我一瓶離人淚。

“只有三滴,省著點用。”

“三滴用完,你這輩子便再沒有看見鬼怪的機會了。”

我用了兩滴,和柳君一同坐在樹杈上看流雲漫霞。

我倚著他的肩頭睡下,醒來時卻只留下了滿身潔白的飛絮。

風兒告訴我,他仍然在我身旁。



城裏城外都在議論,說南安王府的郡主要招新科榜眼為婿。

我不知道,這完全是父親的打算。

我只想和柳君在一起看雲卷雲舒。

我在大婚前一晚又去了城北。

我拿出離人淚,滴下最後一滴。

沒有用,我眼前仍是一棵寡淡的柳樹。

連你也不想見我了嗎?

我攀上柳樹梢,吞下了從白老板那裏求來的一粒相思果。

一樹的碧綠在那一刻凝滯,隨而又泛了黃。

我看見柳君把我擁進了懷中。

我終於又看見你了。



人們說,城北的那棵千年柳樹枯了。

那如雪的飛絮中,埋葬有一段無人在意的情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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