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君

壹

我本是無憂無慮的人間散客。

我的本體是一株垂柳，就植根於南安王府的白雲觀內。

我每日聽著觀內的閑談，倒也是悠游自在。

怎料我千年的修行中，竟會遇見這樣一個她。

貳

初見時，她還是個哭哭啼啼的小鬼頭。

她手上拿著一根鮮紅欲滴的冰糖葫蘆，卻伸手想要夠到我最低的一枝垂枝。

我搖晃著，讓她如願。

她卻盯著我的一個枝椏，目不轉睛。

她能看見我。

叁

再見時，她稚嫩的臉上卻帶上了難得的莊重。

她戴了白色的孝，死者是她的母親。

她哭著對我說，是她害死了母親。

她不再是那個長不大的小郡主了。

我無言，只是將她抱上了樹。我用我那淺綠色的瞳對上她那漆黑的眼。

我說，小鬼，你害不死我。

有我在，你便不會寂寞了。

肆

十載倏忽而過。

曾經的小鬼頭，如今出落的竟也是亭亭玉立。

她會枕著我的肩頭同我共沐春風，也會在我輕撥開她鬢邊碎發時飛紅了臉頰。

她來找我得越來越勤。

而我卻只想將這段情愫暗暗藏在心底。

因為我知道，我們終究逃不過世俗的流言。

伍

我不知道南安郡王如何知道了我的存在。

我不知道城北的春風竟是如此淩冽。

我不知道她的祈願在十八歲那年成了真。

她看不見我了。

我好想她。

陸

城西的白老板找到了我。

他說，小鬼一直在找我。

我在冽冽春風中盡力綻出一樹潔白。

在漫天飛絮中，我們再次相擁。

小鬼沒有告訴我，她只有三次機會。

此生，我們註定只能再見三回。

柒

城外的風兒告訴我，小鬼要嫁人了。

我向白老板要了一個離開本體的方法，希望能再見她最後一面。

“這方子只能用一次，可能會毀了你千年修行。”

我不在乎，我只想見她。

即使是最後一眼。

捌

離魂的那一刻，我感到無盡的疼痛。

我飄向小鬼的宅院，沒有半點遲疑。

南安王府裏張燈結彩，卻獨不見她的身影。

她去找我了。

我回到城外，卻只見她手裏緊握著一枚相思果。

我眼見她吞下了這顆紅豆，卻無法阻止。

如果我能抱緊她就好了。

我將千年修行盡數化作飛雪般的柳絮，飄散在春風中。

我擁著她閉上了眼。

春日的雪，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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