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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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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意

“快搜,我看到他了,就在這附近!”一隊人在天色微亮的街道上小步快跑,他們臉上蒙著黑布,手上拿著長劍。

若再仔細辨認,便會發現,他們的劍都是同樣的制式,和前些日子,杭家派出的死士身上所持的劍是一致的。

毋庸置疑,這些人就是杭家派出的又一批死士,他們奉家主的命令,正在追殺杭雲川、和那個暗中幫助他的女高人。

“找到了!”一行人瞅見個沿著巷道佝僂前行的身影,是個男子,看著有點單薄。

為首的那人沖上去抓住他的發髻,把他的腦袋提起,粗暴地轉到自己面前。

卻是個從未見過的陌生面孔。

“不是,接著搜,別鬧太大動靜。”他帶著身後的人,緊鑼密鼓地繼續往前探去。

被放走的那人還楞楞地站原地,他遲遲未動,像個假人般,眼神失了魂般的空洞,無神地飄散在遠方。

永泰九年,三月十七日,南城,綏和客棧,人們都知道,那裏流了滿地的血,足足三日三夜才打掃幹凈。

天剛剛亮,起早的人路過,只聽見裏面傳來激烈的廝殺聲,慘叫聲。

直到一隊穿著黑色錦衣,袖口雕有麒麟的衛隊匆匆趕來。打鬥聲才停下來,最後,四個渾身是血的人從裏面出來。

他們都不是走出來了,而是被人攙扶著,抱著,奄奄一息地擡出來的,人們都猜,這四人命不久矣。

那隊黑衣衛隊,是玄衿司的麒麟衛,由徐元康帶領,分五隊,每隊百人,分別負責執行、刑處、督察、規訓和謀劃。

這日,他帶領麒麟三衛行督察職能,前來監視李星昭的任務完成狀況,恰好救了她一命。

永泰九年,三月二十日,玄衿司收到聖旨:李星昭失職,除去夜行衛衛長一職,貶謫姜州,任粟丘縣巡檢,從九品。

夜行衛衛長之位,由徐元康接手,夜行衛其餘人並入麒麟衛,編號第六隊。

“上官,您明明都查到歸墟在杭家了,辛辛苦苦這麽久,我們四個都有目共睹的。他們還這樣罷黜您,實在太不值了!”宋枝舉著一杯酒,義憤填膺。

這是夜行衛的舊部的宋枝、梁小伍、張祁、嚴七四人在河邊設宴,為李星昭送行。

非常幸運的是,他們都還活著,完完好好的,得虧李星昭及時救治了他們。

“皇上說的不錯,我的確未查到歸墟下落,是我失職。杭家這麽大,誰知道他們把歸墟藏到哪了呢。”李星昭舉杯,將滿杯的酒一飲而盡。

“衛長大人,那日皇上召見您,都說了什麽?”梁小五面露愁色。

那是她從綏和客棧死裏逃生的第二天,因為先前金丹被鎖,又耗了許多的法力,她的傷好得慢了許多。

大傷還未痊愈,她就接到皇上召見。

“杭家的事情,宋枝已經與我說明了。”皇上背著手,在窗邊踱步,“你來說說吧,還有沒有其他遺漏的。”

李星昭低頭行禮:“回皇上,微臣確有一事疏忽,要向皇上稟報。”

“說吧。”皇上揮手,示意她免禮。

“那日夜裏,臣曾被四象定坤陣鎖住,險些無法逃生。臣知道這四象定坤陣是禁術,只供軍隊使用,會使的人很少。臣鬥膽猜測,歸墟失竊之事,與軍隊有關,很可能是某位將軍在背後參與。”

“嗯。”皇上點了點頭,“那你以為,是哪位將軍呢?”

李星昭沒想到皇上會反問自己的意見,但話都遞到嘴邊了,不回答怕是顯得過於退縮,反正也只是猜測,她就大著膽子說了:“臣之愚見,應是常威將軍。”

“為何?”皇上接著問。

“臣曾赴舒家喜宴,貴賓滿座,只有常威將軍之子徐昫對舒家家主最為不敬。此外,若杭家與武將暗中聯合,定是行謀反之事。定威將軍只圖安定、不敢謀反,照威將軍年少繼位、威望不足,能被杭家看上且說服的,只有常威將軍一人。”李星昭坦然應答。

皇上連連點頭,再問她道:“那依你之見,若是常威將軍執意要反,朕該如何應對?”

李星昭冷汗直冒,她本以為皇上是找自己交代情況,哪知道皇上是找她獻計的。

她事前完全沒有準備,此時只能隨機應變,想到什麽說什麽。可皇上的問話一句比一句激進,若是答不出來,顯得呆楞,若是答得冒進,也顯得愚昧。

她思考片刻,也不敢思考太久,沈寂的空氣讓她擔驚。她總算想到個還算合適的辦法,趕快說道:“臣不懂排兵布陣。但若常威將軍真意圖謀反,行軍時必定隱瞞實情。若有人戳穿此事,挑動嘩變,便可使叛軍不戰自潰。”

她此言一處,就感覺頭頂發涼,皇上直直看著自己,她擔心自己說地不好,遲遲不敢擡頭。

“起來吧,朕這裏還有點百花膏,回頭你找淩公公取了,拿去用吧。”皇上溫和的話語在耳邊響起。

宋枝見她深思許久,一言不發,似乎失了神,就覺得一定是小伍戳到了她的傷心事。

她秀眉一挑,就對梁小伍喝道:“都怪你,不去追那逃犯,讓他逃跑了,才害的上官被貶的。”

“你什麽都不知道!”梁小伍氣得要和她吵起來,嗓門都高了一調,“那賊人鎖了衛長的金丹,衛長危在旦夕,要不是我先幫衛長解除八重鎖,等杭家的死士殺進來,我們一個都活不了!”

“那你也是有錯在先,別當我不知道,你放跑過那賊人一次,要不是舒統領幫衛長一同把他找回來,你麻煩就大了,你也該擔責才對。”宋枝辯不過他,氣鼓鼓得坐下。

李星昭見兩人唇槍舌劍,誰也不讓誰,趕忙勸架道:“大家可別相互責怪了,是我太不小心,再三上他的當。被罰到粟丘縣,我心服口服。”

“可是,我不想在徐元康手下做事。”宋枝嘟著嘴。

“你可不能任性。”李星昭正色看她,見她一臉不悅,就好聲勸說說道,“徐衛長處事穩重,也很善待下屬,跟著他能學到很多,沒什麽不好的。”

“可是……別以為我不知道,就是他散布您的謠言,說什麽是您害死了營繕司員外郎的夫人。”宋枝憤憤不平,“這樣的人,我才不想做他的屬下。”

張祁勸說道:“他也是乘了那賊人的東風,若不是那賊人當眾與衛長糾纏不清,事情也不會發展到這種地步。不過好歹謠言已除,這事就當過去吧。”

“怎麽可能,我永遠會記得他的!這樣的人,我才不會誠心誠意在他手下幹活。”宋枝雙手抱胸,一臉倔犟。

“唉……”李星昭一聲長嘆,說到底,這些事情,都是因杭雲川引起的。

他害的自己丟了官位,可他又得到了什麽呢?他即便是拿得了歸墟,但終落了個被自己人追殺,無處可歸,性命不保的下場。

既然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不成全?

也對,若是他一心幫我,便是損己利人,他怎麽可能做損己利人的事呢?像他這樣陰損的人,自然得是損己也不利人,落得個兩敗俱傷,才如他所願了。

李星昭擡眸,此刻天高雲淡,面前的蔚河水波澹澹,奔流不息地向東而去。

它靜靜流淌,流經吵吵鬧鬧的宴席,流經城墻,流經鄉間小道,一路往東,流經蓬萊山腳下的姜州,流經小小的粟丘縣。一路顛簸,直至入海。

在蔚河的另一段河岸,杭雲川步上橋頭,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探頭,看向靜靜流淌的河水。這裏沒有激流,沒有層層疊疊的卵石。河水流淌得很平、很平,似乎看不出它在流淌。

在這平如鏡面的河面上,杭雲川終於看清了自己的臉。

這是一張陌生的臉,和從前有幾分相像,但全然不同。

他這才明白,方才京城中,那些黑衣人為何會突然放過自己,轉身向客棧跑去。原來是她那一手易容換貌,最終救了自己。

“竟然……竟然在最後關頭,我還是被她所救。”杭雲川喃喃自語著。

其實他用八重鎖鎖住她全身,也可以將她定住。可他就喜歡把事情做絕,才會一時間起了殺意,將八重鎖施在她的金丹上。

她應該是……死不了把。

杭雲川發覺自己有些猶豫,他也給不出確定的結論。應該?若是她真死了呢?金丹是很脆弱的,若被術法困住,不及時解開,就要危及性命的。她手下那個梁小伍,笨的要死,萬一手慢,她就性命難保了。

杭雲川不知道自己為何會突然想得這麽多,他本是不該掛念這些的,她死了就死了,與他又有什麽關系,反正他都逃出來了。

可是她一次又一次向自己伸出援手,她是真的想幫自己,他明明感受到了,但又拒絕了,他憑什麽拒絕呢?

他僅剩的那點自尊讓他意識到了,他根本沒有接受她憐憫的資格。

就像這張面孔,他憑什麽用這張面孔脫離過去呢?他根本不值得。

他憎惡自己不願割舍的過去,和以怨報德的下作手段。

於是他擡起手,拿指尖往自己臉上刺去。

娟紅的液體,夾雜著片塊,淌入河中,如梨花雕落般的,很快就被河水沖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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