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敝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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敝履

“你是何人?”

看著燃燒的火焰,杭凜覺察到,眼前的人並不是杭雲川,盡管他模樣身形、還有神態和那人完全一樣,但以他的修為,使不出這樣高深的術法。

但也不是完全沒這種可能性,難道那些人說的是真的?他真得到了一名女高人的垂青,突飛猛進了?

“我就是杭雲川,你不信嗎?”李星昭不怕他的試探,此時此刻她只覺得自己已經入戲,滿腔熱血。她便是杭雲川本人,今日就要報此大仇。

“不可能!”杭凜嘴上這樣說,眼底有一閃而過的驚愕,但很快鎮定下來。他本身就修為頗高,對付一個後輩還是不在話下。

他長袖一甩,從裏面滑出柄長劍,抖直。

李星昭警覺,這是傲匡劍法,是杭家獨有的劍法,威力無敵,且從不外傳。難怪先前派來追殺的人,使的都是長劍,他們都是杭家的死士。

可杭凜的劍法,顯然比那些死士精進數倍,他的劍氣凜冽,似是臘月寒風,將李星昭的火燭完全吹散開去。

“鐘許善,這可是你補過的機會,別再讓他逃了!”杭凜喝道。

李星昭頓感不妙,她察覺到背後有風,憑借直覺一個側身,只見到鐘許善手持鐵扇,擦著她衣襟而過,把領口破出道口子。

鐵柄一轉,扇門忽然張開,數道符文便如勾爪般向李星昭心口剜去。

李星昭急急後撤,她見杭凜劍鋒一轉,似與鐵扇呈前後夾擊之勢,將自己包圍。她俯身擦地,堪堪避過,一枚火燭從她的衣袖中滾出,落在地上。她連退數步,一直退到墻角。

鐘許善正要去追,只見李星昭從袖口取出一沓符紙,拋向空中。膨的一聲巨響,混沌的煙霧充滿了整個房間,一時間伸手不見五指,看不清人在哪裏。

“快追!別給她跑了!”杭凜命令道。

這時,房間中央一枚小小的火焰噌得燃起了。那火焰連接著細細的光束,延伸到屋外。

這是李星昭在進入屋子前,就布好的陣法,十六形明火陣。她在屋外整整齊齊布置了十六枚火燭,而最後那枚擺在屋內的火燭,便是陣眼。

她手指微曲,火焰頃刻灌註成火墻,把屋子隔開。用這陣法的好處在於,燃起的火焰只在陣法之中,不會殃及池魚。

她終歸還是太有善心,怕火燒的太大太旺,燒了整片房區,引起燎原大火。這一局限,很快就被杭凜發覺。

“鐘許善,此番便是你將功贖罪的機會。”杭凜震聲說道,“你只需沖出火墻,便可不被陣法束縛。”

鐘許善眉頭微皺,他知道這火墻厲害的很,可杭凜的命令不容置疑,若是違抗,他確信自己不會有什麽好下場。

他為自己使了層水盾護體,直直地往外沖去了。他萬萬沒想到這火不是尋常的火,而是業火,業火是不會滅的,直到把東西燃盡。

他的胡子率先燃起來了,他那很是心怡的美髯,此時成了最好的燃物。火焰順著他的胡子,一路燒上他的雙鬢,他的衣衫,他整個身體都燃燒起來。

杭凜冷冷看著他,其實他大可用手上的劍,幫鐘許善把燒起來的部分剔掉,這樣火就不會一直燒下去。

可他並不想幫這個忙。或者說,他認為鐘許善應當明白這種簡單的自救辦法,若是連這點辦法都想不到,他也不配在自己手下做事了。他杭凜,不需要收留蠢貨來辦事。

李星昭看著那個絕望的燃燒的身影,朝自己撲過來,但無濟於事,她只稍稍側身,就避開了。

火焰還是把他高大的身軀燃燼了,化成了灰,風一吹,散到空中。

你的確是忠誠之士,只可能跟錯了人。李星昭在心裏為他悼念。

杭凜冷哼一聲,舉起手中的劍,親自沖破火陣。他先脫去外衣,頂住火墻,接著飛快破空而出。他動作行雲如水,拋去外衫,沒有任何被業火灼燒的地方。

他持劍,對著李星昭問道:“你是從哪裏學的業火流?”

“你是我什麽人,管的著嗎?”李星昭以杭雲川的口吻說道。

“我可是你的父親!”杭凜正色道,眉毛豎起,看模樣是真的怒了。

“你都要取我的命了,憑什麽認作我爹?”李星昭不堪示弱地回敬道。

“你不是他,你究竟是什麽人!為何要護著他?”杭凜終於確信,眼前的杭雲川不是本人,而他至高無上的權威受到了挑戰。

李星昭不理他,只是從懷裏取出一沓符紙,正欲擲出,只見劍光一閃,她的手指連著符紙一起被砍成兩半。

杭凜的劍鋒一轉,對著李星昭的胸膛刺進去。李星昭伸手,取出最後一沓符紙,在他的劍刺到最深處的時候,把符紙點到他的胸襟上。

她手指一勾,煙霧散開,接著後退,把劍刃從胸口抽出來。

傷口很快就開始愈合了,斷裂的手指也紛紛長出來。方才對決,她已經交出自己全部底牌,再纏鬥下去,她不是杭凜的對手。

趁煙霧還未散盡,她立刻脫身逃跑了。

杭家家主,這個男人令她不寒而栗。

他可怕的不是修為,盡管他的修為也是上乘水準,可圈可點。可他真正令人害怕的,是他的心性。

他竟然口口聲稱自己是杭雲川的父親?究竟是什麽樣的父親,才會對孩子下這樣的死手?

她不禁在想,若面對他的不是自己,而是杭雲川本人,可能早就是一具死屍了。

杭凜手上的劍,從頭到尾都沒有抖過一下,哪怕面對和杭雲川一模一樣的臉的自己,也沒有似乎的錯愕,只是堅定不移的狠下死手。

更別說他是如何對待鐘許善的,鐘許善即便無功,也不算有過,至少忠心可嘉。他竟也不出手相救一下,只是冷眼旁觀。

李星昭無法理解,她只覺得汗毛倒豎。她遣走了宋枝,讓她把情況先報告給杜統領。

東方未晞,空氣中透著涼意。李星昭往客棧的方向急走,她的呼吸不自覺地急促,額頭的汗浸濕了的她的秀發,一綹一綹的,貼在額頭上。

當她推開門,看到依舊癱軟在八重鎖中的人時,一股別樣的情感充斥著她的大腦。

她為杭雲川易容換貌,可唯獨沒換他那雙眼睛,這是她一點點私心,她也說不上來。可能是她覺得那雙眼睛稀疏平常,可能是她實在喜歡那雙眼睛。

她看著他閉著眼睛,下瞼上投著睫毛細碎的陰影,有點不忍心打擾這份安靜,不忍心向他控訴那個可悲的真相。

那細碎的陰影顫了顫,面前的人睜開了眼睛。他見李星昭已經變回原本的樣貌,墨蘭般的眼睛格外水亮。

“杭雲川,追殺你的人是杭家的。”她啞著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

“你騙人。”他聽到自己本能的這樣說。

他其實是知道的,那麽多蛛絲馬跡,可他就是不敢相信,父親會將自己棄若敝屣。

可他明明都選擇逃跑了,他跑進玄衿司,就是為了控訴杭家……可不知為何,他終究沒能說出口來。

他好像看到了那個孩子,被抵在墻上,對自己難以理解的真相做出本能的否定。

他最厭惡這種人,明明知道真相、卻打死不肯承認、到最後都要欺騙自己的人。因為這就是他自己,他一直都是這樣,從小到大,從未改變。

“是真的。”李星昭皺著眉頭,眼裏盡是悲傷,“我不是變化成了你的樣子嗎。我見到他了,杭凜,是他親口告訴我的,看看我身上的血……”

她看著杭雲川,見他一副失了神的樣子,眼眸低垂著。

“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他搖著頭,兩行清淚從面頰滑下。

李星昭也動容,她俯下身,勾起手指:“這八重鎖我先幫你解了,捆了一夜,你也應該挺難受。”

她本不能,或許說她根本就不應該忘記的那句箴言。不要和犯人共情,若是同情他,遲早也會步入深淵。

就在八重鎖被解開的剎那,她見到杭雲川伸手摸向桌上的燭臺。緊接著,尖銳物劃穿了她的雙眼,她看不見了。

“楊柳兒活,抽陀螺……”

毫無感情的歌聲從她耳邊傳來,她總算明白這歌是什麽意思了,他在計時,計算唱到第幾句,她會恢覆視線,會看見。

她想伸手去抓住面前的人,就感到一股力量把自己束縛住。是八重鎖!

該死,她早知道的,他有看破術法的能力,盡管這八重鎖需要咒語啟動,但咒語,怕是也被他看破了吧。

她想強行脫出束縛,哪怕斷手斷腳也行。可她一使勁,渾身的力量被瞬間抽空。

那副八重鎖,鎖在了她的金丹上。

“小伍!”她氣若游絲地呼喊道。

“衛長,您沒事吧,我立刻為您解開鎖扣。”

“不……”她想讓梁小伍去追那個逃跑的人,可她還沒來得及說話,就失去了意識。

“楊柳兒青,放空鐘……”

嚴七發現自己的眼睛看不見了。

“楊柳兒死,踢毽子……”

張祁的眼睛也看不見了。

東方既白,一個瘦高的身影離開了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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