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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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蘇樾有一瞬間的恍惚,恍惚在,他知道自己跟這些人不是同類,但是現在他又不得不參與進去。

他跟在管家身後走,走得奇慢無比,眼光稍微浮一浮,就能看見少爺那張冷漠矜貴的側臉。

園林管理者不可置信般後退一步,他用一種仇視的眼神看著少爺,然後轉身,跑出了大廳。

管家持續推著輪椅,經過剩下的六個人面前,一直推到餐桌那頭的主人位,才停止。

女仆松開廚師的手,走幾步,與管家並排站在少爺身後,很奇怪的,他們兩個一站到少爺身後去,就變成一副低眉順眼的樣子,仿佛連眼睛都不敢擡了。

剩下四人陸續落座,但蘇樾不知道自己要坐在哪兒。

小少爺在離少爺最近的位置,一坐下便開始給少爺倒酒,並譏笑著說:“也是有意思,表哥既然看不上那修草坪的,為什麽一開始,又要放任他呢?”

少爺托杯品酒,他眼睫半垂,但蓋不住眼睛的透亮。

只聽管家說:“或許傷害一個人,也要有考量。”

小少爺立即嗤道:“我倒還是第一次聽管家說出這樣的話,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

他說完,勾著唇抿酒,完完全全是一副紈絝模樣。

蘇樾還沒有落座,他看一眼女仆,女仆便擡頭道:“蘇樾,隨便找個位置坐吧。”

可是只有一個空位了,不用想也知道,這張椅子是屬於管理者的,蘇樾現在不想跟管理者扯上一丁點的關系。

他們這幾只鬼,倒是一聲不吭了,全都默默看著蘇樾這邊,仿佛又在心照不宣的打賭,賭蘇樾究竟會不會坐上管理者的椅子。

唯獨廚師小聲問:“少爺,小少爺,需要我去拿點甜品麽?”

雙手抱臂的小少爺看著蘇樾、回答廚師的話:“不就是耗子皮?那玩意兒有什麽好吃的?”

廚師便深深低下頭去。

“坐我腿上。”少爺道。

蘇樾瞳孔倏而一縮,望過去。

少爺方才是垂眸,察覺到他的視線後,擡起眼,深黑的眼珠子隱約透出紅色的幽光,如果將少爺的眼珠子挖下來,說不定能跟真正的紅寶石以假亂真。

除了小少爺之外,其他人對於少爺的這句話,都沒什麽反應。

小少爺緊盯蘇樾,蘇樾看著少爺那張漠漠然的臉,說:“不用了,我站著就——”

“過來。”少爺眼神變得淩厲。

蘇樾的心臟莫名開始猛跳,他並不覺得少爺是看他沒位置坐在幫他,而是覺得少爺肯定會用他想不到的方式來對待他,在少爺的註視下,他往前一步。

聽見小少爺的一聲嗤笑。

蘇樾擡眼便望進少爺那雙暗紅之瞳,好像一片血紅的海水,在他眼中依次沈沒。

頸側的咬痕忽而開始刺痛,蘇樾握住脖頸繼續走,這時,管理者已返回,陰沈著一張臉拉開椅子坐下。

蘇樾走到女仆面前,也就是少爺身側時,女仆擡眼,沖他笑了一下。

這甜美的笑,仿佛給了蘇樾某種莫名其妙的慰藉。

不等他主動,少爺攬過他的腰,他不得已往前再邁一步。

後腰處的絲質腰帶,被強有力的指節闖入,他被少爺按坐在左腿上,完全不敢擡頭,也縮著脖子,生怕再被咬一口,他垂下的雙腳略懸空。

“那麽會議就正式開始了。”管家擡眼,笑得溫和,“在正式確定任務之前,請問各位是否有想進行商討的事,或是關於這場生辰宴的建議呢?”

小少爺緊繃著下顎,“我倒是有一個不錯的建議。”

“說來聽聽。”管家道。

“既然是百年一次的宴會,算得上是珍稀,我認為,宴會上,應該得有一個讓大家都開心的樂子。”小少爺說完,瞄了蘇樾一眼。

管家道:“哦?小少爺說的樂子,是蘇樾嗎?”

管理者大笑幾聲後說:“蘇樾麽?稱得上是樂子?不過是個連男人下身都不敢看的廢物,像這種膽小又懦弱,身子骨還差的人,沒死在我手裏,都算是我對他的恩賜。”

“你這些話不如私底下說給少爺聽好了。”管家道。

管理者冷哼一聲,自顧自喝起酒。

此時釀酒人道:“我認為小少爺說的挺好,但結合管理者的話來看,不如選個折中的辦法。”

“如何折中呢?”管家問。

“只需要蘇樾放點血,我就能為大家,釀上好的酒喝,畢竟。”釀酒人頓住了,目光直直盯向少爺,“蘇樾不是你們公認的溫暖小太陽嗎?”

“既然都放了血……”廚師小聲說:“不如也割幾塊肉給我,讓我做點好吃的吧。”

“兩位的建議確實中肯!”小少爺握拳砸桌,期待看向管家,詢問:“你覺得呢?”

管家的遲遲不語,讓蘇樾覺得自己的一只腳,已完全踏入了鬼門關,並且少爺身上的寒氣很重,快讓蘇樾變成一塊毫無知覺的冰塊。

這時,一只冰冷的手,下垂,搭上他的小腿,握住他的小腿。

蘇樾本是低著頭,他視線一轉,便看見少爺寬大的手,完完全全覆蓋住了他小腿上的紅印,或許是因為太冷了,心理跟生理的雙重寒冷,開始讓蘇樾忍不住發顫。

漫長的寂靜過去,管家像忽然回了神,笑道:“我看不太行。”

小少爺變了臉色,仇恨般把少爺那張淡漠的臉一看。

蘇樾輕輕松了口氣。

“不過。”管家再度出聲。

蘇樾頓時又覺得呼吸都艱難,他聽見管家接著說:“還是那句話,只要不死人的話,各位可以酌情玩弄。”

小少爺咧嘴笑:“酌情?我的腦子裏,沒有這個詞。”

管理者諷刺道:“酌情?是像我那般酌情麽?”

釀酒人便笑說:“那倒是可以酌情放點血了。”

廚師也想說話,被管家投來的眼神嚇得閉上了嘴。

接下來管家開始布置任務,不過都是一些莊園清掃再建設之類冠冕堂皇的話,實際上他們比誰都清楚,這莊園在白天,只會更加的破敗,只有到了晚上,才會重現輝煌。

整場所謂的會議,只有清潔工一人沒有說話,蘇樾悄悄擡眼,看向清潔工,他垂眸,一動不動端坐著,看似很忠心耿耿聽著,但越看他的眼眸,越能感受到,他眸中很可能摻著某種瘋狂。

忽然,那握住蘇樾小腿的手,加深了力度,蘇樾沒忍住吃痛一聲。

“看哪兒?”少爺在他耳邊吐出冰冷的話語。

蘇樾收回眼神,裝作什麽也不知道的樣子,屏息凝神。

管家稍作停頓,接著繼續說了起來。

蘇樾的餘光察覺到,在座的有幾人看了過來,或用仇恨的眼神看,或用嘲諷的眼神看,或用隱藏在平靜之下的渴望目光看。

“那麽會議結束。”管家說。

他們陸續離開,除了小少爺,他站起身,看著少爺。

“表哥你這又是什麽眼神?”小少爺冷笑一聲,“表哥你看,在這個莊園裏,我們一起共同生活了一百年,記住共同這個詞,如果表哥你這次想獨占個什麽東西的話,那麽依我看,這個東西就會落得更慘的下場。”

管家笑道:“小少爺,只要蘇樾不去您房中,估計還落不到更慘的下場。”

“哦?那剛才蘇樾看清潔工的時候,表哥為什麽不讓他看?”小少爺雙手插褲兜,猛然俯身九十度,盯著少爺的臉。

蘇樾感受到小少爺可怖的眼神。

“已散會了。”管家平淡道。

小少爺帶著一張怒氣沖沖的臉走了。

女仆探頭問:“少爺,蘇樾我能帶走嗎?”

聽見女仆這麽說,蘇樾連忙起身,腿都快被凍僵了,他退到跟女仆一條水平線上,看著少爺的側臉說:“我去廚房幫忙了。”

少爺跟管家均是沒有吭聲。

女仆便挽著蘇樾的胳膊,帶他往外走。

沒走幾步,蘇樾在心裏想,少爺有時候真的像一個啞巴,好像什麽話,都給管家說了。

“蘇樾。”管家忽地叫他。

蘇樾背一僵,像是快石化了般,緩慢回頭。

女仆放開他的胳膊,自行離開了。

原處沒了少爺的身影,只有管家站在那兒,管家對他說:“少爺有請。”

“我不去。”蘇樾低聲。

“少爺有請。”

“我要去廚房幫忙的,剛才跟他、跟你們都說過了。”

“少爺有請。”

管家始終笑瞇瞇,一直重覆這句話的樣子,讓蘇樾開始冒冷汗。

“我——”

“少爺有請。”管家猝然瞬移到他眼前,將他眼球嚇得幾乎快掉出來。

蘇樾看著管家這張皮笑肉不笑的臉,想起小少爺說的話,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或許蘇樾前幾次的反抗,正是在管家的底線邊緣試探。

“他找我要幹什麽?”蘇樾輕聲問。

而管家依舊笑瞇瞇:“少爺有請。”

瘋子,全是瘋子一樣的鬼,蘇樾後退轉身,預備去那只鬼少爺的房間。

“少爺有請。”管家指向相反方向。

看著管家那張笑意滲人的臉,蘇樾忙解釋:“我差點忘了,是走那邊的。”

這莊園裏的每一條走廊,都仿佛通往地獄,而蘇樾,現在行走在其中的一條之上。

他深刻記得少爺房間的那道門,門外突出來的雕塑工藝,從門縫裏探出蛇信子一般的寒風,漆黑又空曠,睜眼便是在深淵一樣的曠野,閉眼便像是下墜著無盡沈淪。

蘇樾照例做足了思想工作,猶豫很久後,推開了這扇沈重的門。

他走進房間,他看不見黑暗中的少爺,但少爺正清清楚楚看著他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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