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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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在眼淚水晶不斷掉下，砸在地上的時候，讓我們先回到傳說的起點，也就是幾百年前的時候吧。
那時候還沒有挪爾裏希，索爾納也只是一塊很小的土地，大陸板塊甚至有所偏差，極北之地仍然存在著一個古老的雪國，據說那裏的地下藏著一所更加古老的圖書館，保管著無數禁忌的魔法書籍。
可以說，那裏本就是無數悠久的，偉大的傳說流傳出來的地方，同時也是一處神秘的，如今沒多少人認為它真正存在的失落之地。
在那些傳說中最赫赫有名的，便是那位雪國的女王，神明的代言人。
也不知道是隨著時間流逝而忘卻，還是被誰用遺忘咒語在世人的記憶裏刻意抹掉了那位女王的名字，所以無人發覺她和後世幾乎站在對立面的那位魔女是同名，偶爾也會有人把她們兩個聯系在一起，但那純粹是毫無根據的臆想罷了，只存在於吟游詩人的小調裏。
對拉緹雅來說，她只是單純想要親手埋葬身為人類時的自己罷了。
——在還沒有成為魔女，僅僅是一個人類的時候，拉緹雅自出生起便從不哭泣。
因為雪國很冷，淚水會帶著溫度流出，瞬間便結冰，到頭來身體和心都變得更加寒冷，所以雪國人很少哭泣，就好像天生缺少了這一種功能。
但拉緹雅又知道這是謊話，雪國人也會哭，只是眼淚會和冰霜融在一起，哪怕是面對面也很難看出來對方在哭，但是拉緹雅能看出來，她能通過對方細微的表情變化，語氣的輕顫得知人們的情緒。她是一塊透明敏感的冰，能反映出人們的心理。
正因如此，她日後才會成為雪國的女王，聖女，拉緹雅大人。
她在傳說裏有很多稱謂，很遙遠的時候人們尊敬她，甚至把她當作神明的使者，然而拉緹雅知道自己和神明半點關系都沒有，人們把她放置在凡人無法輕易觸及的王座上，再俯身跪下，冰雪呼嘯。
雪國的建築物傍山而建，這山是覆雪的冰山，絕大多數居民居住在地下好躲避風雪，但王宮必不可能建在幽深的地下，所以人們耗費數年心血在這片極北的土地建造出這座尖頂朝天的冰山城堡，拉緹雅每次來到這裏舉辦儀式時都會覺得荒唐可笑，眼前的偉大建築物在她看來只是形式大於實用的一個玩笑。
每當她坐在王座上，把手輕輕搭在王座冰涼的雕刻把手上時，她望眼望去，在她身下臣服的人們裹著厚重的皮毛棉服，城堡外的光線透過冰窗投射進來，女王有暫停風雪的能力，是她十幾歲的時候在地下的圖書館裏學來的，禁忌的魔法。
這時候多麽寂靜啊，拉緹雅想。這時候如果有誰講話，她一定會聽得非常清晰。但是沒有人開口，大家都在等她開口。而他們要聽的也不是來自拉緹雅的話，他們要聽的是身為神明發言者的，雪國女王的真言。
歲月流逝，拉緹雅的厭煩就這樣漸漸累加。她聽過許多人跪在她膝下，說一些很任性的話。年輕的時候尚還稚嫩，所以會拼命在那所地下圖書館裏查找相應的魔法，她有這樣的天賦。然而，就算把所有書本都熟記，魔法也都逐個學會，但任性的話語卻沒有絲毫減少，朝聖的人群愈來愈多，長長的隊列能在冰窗裏隱約看見。
陽光下，那一小條如同螞蟻似的隊列在冰原上若隱若現。
——女王大人，請讓風雪來得再遲一點，再晚一些吧！我們已經受夠天氣帶來的苦難了！
千萬年來的自然變化成就如今的環境，為什麽一定要根據你們的利害進行改變？
——拉緹雅大人，世界遍及戰火，請求您，救救無辜的人們吧。
無辜？若真是如此就好了。然而，只要一天存在人類，戰爭就必不可能消失。
——冰雪般的聖女啊，你有如此強大的能力，為什麽不去外面看看，拯救更多人呢？
什麽也不做，只是跑過來祈禱壞事會消失，好事會平白無故降臨的人類啊。
如果你們能將這份虔誠的信念用在你們所請求的事情上，就算無法全部解決，大概也不會讓世界像現在這樣飽受摧殘。
雪花飄進拉緹雅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琥珀色眼眸裏，蓋住她眼前的世界，也將她埋進冰雪之下，和人類隔絕開來。
她心想，當神要是如此辛苦，也難怪它們從不現身回應人們的祈禱，只是虛無縹緲地出現在傳說中。
所以那位拉緹雅大人離開了。她既不想當神也不想當人類，她尋找藏在雪國王宮深處，千年前的一塊堅冰，將其化成水，又尋找來其他稀世材料投入進去，將其熬煮成一小瓶魔藥。
離一百歲還差一秒的時候，要站在索爾納最高的那座山上，那天一定要下雨，雷聲轟擊瞬間喝下那瓶魔藥，將其扔下山巔，然後結出無數覆雜手印，提前設置好的魔法陣依次開啟，白發的女人返老還童，成為了後世口中的那位——
世界盡頭的魔女，指尖魔法師，掌握來自渾沌之初的魔法。
她一個響指，城鎮即可消失。一段咒語，四季顛倒，天氣由她掌控。
她能變幻為萬物，玩弄凡人於股掌之間。她神秘莫測，誰都猜不透。
她游歷世間，百年又過，她有時覺得自己也慢慢變成了自己飲下的那一塊千年堅冰，甚至偶爾會完全忘記自己也曾是人類。厭煩了一切後她又歸隱故鄉的雪國，那裏早已在風雪中腐朽，化為自然的一部分。
望著故國的廢墟，拉緹雅並未感到傷感，她只是覺得世界萬物終有一日會變成這樣，物也是，人也如此，死亡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想要人死而覆生也是她曾經聽過的，屬於那些人類的任性祈禱之一。
魔女以為自己這一生將會這樣持續下去，她拖曳著長長的黑裙赤腳走在冰原上，那螞蟻般的隊列消失了，只有風雪，陽光，睫毛上的冰霜，還有怎麽走也走不到盡頭的冰原地平線。
然而這時，不知從哪裏又飄來了人類的任性話語。
——無所不能的魔女大人啊，求您出現在我面前，求您助我一臂之力，讓我能夠保護我的家鄉。
自從成為魔女後就不曾聽見的祈禱和過去所聽到的有點微妙的不同，比起將所有希望都寄托於她的身上，那個人說，幫幫我，給我一點力量就好，我只是不希望我的家鄉在如此不公平的前提下被毀滅——魔女大人，求求您了，我願把我的生命奉獻給您。
“就算您不出現，我的決意也不會改變，我這條平凡普通的生命會消逝在這場戰爭中，這一定就是我的結局。”
“……我也有想過長命百歲啦，不過，既然難得來這人世間一趟，嗯，也許有比自己長命百歲還重要的事吧。”
拉緹雅的步伐慢了下來。
“拉緹雅大人，我真的好想見你一面啊。”
是想見我，還是想要得到我的力量？
“嗯，都有吧？想得到你的力量是真的，不過，我是聽著你的傳說長大的，我之所以成為現在這樣，也是因為你。拉緹雅，你的無所不能給了我勇氣，讓我也能突破世間對我的束縛，做一個惡名遠揚，卻能活在傳說裏的人。你讓我有勇氣成為挪爾裏希。”
“拉緹雅呢？拉緹雅為什麽會決定出現，甚至救了我，還願意跟我來索爾納？”
哼。
……大概是因為，我想知道你這種人之後要怎麽做才能活下去。
或者說，我想知道你死得有多快，又是為什麽而死。
我想知道你死前的遺言，會不會後悔自己生為了人類，浪費了那麽多時間也不曾真正拯救過哪怕一個人。
“沒有救到嗎？哪怕一個人也沒有？”
一個人也沒有。
以後也不會有。
拉緹雅往前走，不知為何她的腳底突然生出了疼痛，像是才意識到被凍傷的感覺。她開始發抖，抱緊自己。她呼出白霧，嘴唇開裂，心臟的每一下跳動都好像要炸開來似的。
拉緹雅變得脆弱，每走一步都像有千萬根針紮在腳底，因為她突然就想起了前方的目的地是何處，她在順著殘破的記憶一點點往前走，時間流逝，然而時間卻沒能成為她的盔甲，因為挪爾裏希一旦抓住她的手，冰雪便瞬間融化了。
她摘掉了覆蓋在拉緹雅眼前的那枚雪花。
“現在可以說真話了嗎？就現在。不知道你的魔力什麽時候能恢覆……但是，我必須得走了。不要擔心我啊，我去去就回。”
“說出你的真心話吧，拉緹雅，我真的……真的沒有救到哪怕一個人嗎。”
揮劍的手掌心起了繭子，有點粗糙地蹭在拉緹雅臉頰，挪爾裏希的發問更像是自言自語，對她的所作所為向來不屑的拉緹雅這一次卻沒有否認，她閉上眼睛，感受著挪爾裏希掌心的粗糙慢慢把自己同化，她的心也變得粗糙，摸上去有些起伏，那些都是挪爾裏希種下的種子，在魔女漫長的歲月裏終將開出一朵朵鮮花。
所以真心話是：挪爾裏希，你拯救了大家。你見到的每一個人，你伸出手抓住的每一個人。在我看來，拯救的定義是你伸出手的那一刻，對方所獲得的救贖感。那一刻就可以達成永恒。
我想引導你，我想欺騙你。我想讓你覺得這一切都是沒有意義的，只是在浪費你的生命，因為我不忍心，不舍得，也不願意。
我是自私自利的貪婪魔女，我希望你不要散播那麽多愛意出去，眼裏只有我一個就好了。
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呢？
我想，大抵是因為我也被你拯救了罷。
身處人生冰原上的魔女即將來到終點，她雙手十指相扣，跪了下來，身上沒有一處不在劇烈作痛。
她跪在那，成為過去自己眼裏那些俯首的人們，她也要說出任性的話。
——小挪，我希望你還是你，只是稍微改掉濫情的那一部分，最好還是最喜歡我的眼睛，最好，只愛我一個人。
然而這句祈求卻飄散在了空中，逐漸化作虛無，心臟傳來的劇痛告知拉緹雅：在這個世界上已經無人可以回應。
這是她不曾經歷過的痛苦。它在終點站席卷而來，拉緹雅就這樣跪著倒在荒蕪的冰原之上，閉上眼睛的話，只能聽見呼嘯的風雪經過，在寂寥之地響起空靈的聲音，像小時候聽過的雪國歌謠，古老冰冷，旋律單調，好像可以一直重覆到百日風雪的結束。
被痛苦拖曳至深淵的拉緹雅逐漸想起了自己如今的身份：顧緹雅正深陷在殘破不堪的回憶裏，靠在角落，抱住雙腿，哽咽的啜泣與信息素一同散發，某處，那三顆眼淚水晶在輕微震顫。
雪花遍布了魔女此刻身處的房間，冰霜覆蓋在物體表面，一層層雪堆起來，甚至溢出了門縫，寒氣正瘋狂向外擴散，在這裏就算想要流淚也會被瞬間凍住，所以可以說謊，可以欺騙自己說，我沒有在哭。
我沒有很脆弱，雪國人都是如此堅強的。我不愛哭，也不會哭，我不會傷心。
如此重覆下去就好像真的不痛苦了，但擺脫掉那種痛苦後進而升上來更強烈的一種恐懼。顧緹雅好害怕，她害怕這個世界是她為自己精心布置的一場幻覺，挪爾裏希已經死了，人死不能覆生，就算是魔女也辦不到那樣任性的請求，哪怕這請求來自於她自己。
萬一夢醒了，怎麽辦。
萬一挪爾裏希來到她面前，直接戳破她的幻覺說，你該回到現實世界了，怎麽辦。
顧緹雅不願意醒來，不願意離開這裏，她要藏起來，魔女渴望一點點墜入更深的冰窟中，最好誰也找不到。
……真的嗎？
“說出你的真心話吧，拉緹雅。”
“你難道不想見到我，再和我說說話嗎？”
顧緹雅搖頭，眼淚化作的水晶劈裏啪啦掉在地面。
真心話是：我想再見到你，想和你講話，想擁抱你，想親吻你。
想要被你拯救。
魔女也只能被挪爾裏希拯救。
夢裏是誰在輕笑，那人臉上的表情一定十分開朗——她從來都是這樣一副表情，好像不會被任何事情打敗。這樣的她挺胸叉腰，一臉驕傲地表揚起此刻坦率的顧緹雅：
“這樣就對了嘛！”
突然，房間墻壁上方被凍住的通風口被猛地一腳踹開，“嘭”地砸在了結著冰的地面上，隨後是誰輕盈落在地面的聲響，那人並不停留，哪怕腳底打滑中途還摔了一跤，她還是努力沖了過來，一把抱住了躲在角落裏的顧緹雅。
發絲飛揚間雙臂摟緊，她用了幾分力氣，挪爾裏希的體溫就是有那麽神奇，比魔法還神奇，可以融化堅冰寒冷，喚醒顧緹雅的靈魂，在她耳畔留下一句：“抓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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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還沒有挪爾裏希，索爾納也只是一塊很小的土地，大陸板塊甚至有所偏差，極北之地仍然存在著一個古老的雪國，據說那裏的地下藏著一所更加古老的圖書館，保管著無數禁忌的魔法書籍。
可以說，那裏本就是無數悠久的，偉大的傳說流傳出來的地方，同時也是一處神秘的，如今沒多少人認為它真正存在的失落之地。
在那些傳說中最赫赫有名的，便是那位雪國的女王，神明的代言人。
也不知道是隨著時間流逝而忘卻，還是被誰用遺忘咒語在世人的記憶裏刻意抹掉了那位女王的名字，所以無人發覺她和後世幾乎站在對立面的那位魔女是同名，偶爾也會有人把她們兩個聯系在一起，但那純粹是毫無根據的臆想罷了，只存在於吟游詩人的小調裏。
對拉緹雅來說，她只是單純想要親手埋葬身為人類時的自己罷了。
——在還沒有成為魔女，僅僅是一個人類的時候，拉緹雅自出生起便從不哭泣。
因為雪國很冷，淚水會帶著溫度流出，瞬間便結冰，到頭來身體和心都變得更加寒冷，所以雪國人很少哭泣，就好像天生缺少了這一種功能。
但拉緹雅又知道這是謊話，雪國人也會哭，只是眼淚會和冰霜融在一起，哪怕是面對面也很難看出來對方在哭，但是拉緹雅能看出來，她能通過對方細微的表情變化，語氣的輕顫得知人們的情緒。她是一塊透明敏感的冰，能反映出人們的心理。
正因如此，她日後才會成為雪國的女王，聖女，拉緹雅大人。
她在傳說裏有很多稱謂，很遙遠的時候人們尊敬她，甚至把她當作神明的使者，然而拉緹雅知道自己和神明半點關系都沒有，人們把她放置在凡人無法輕易觸及的王座上，再俯身跪下，冰雪呼嘯。
雪國的建築物傍山而建，這山是覆雪的冰山，絕大多數居民居住在地下好躲避風雪，但王宮必不可能建在幽深的地下，所以人們耗費數年心血在這片極北的土地建造出這座尖頂朝天的冰山城堡，拉緹雅每次來到這裏舉辦儀式時都會覺得荒唐可笑，眼前的偉大建築物在她看來只是形式大於實用的一個玩笑。
每當她坐在王座上，把手輕輕搭在王座冰涼的雕刻把手上時，她望眼望去，在她身下臣服的人們裹著厚重的皮毛棉服，城堡外的光線透過冰窗投射進來，女王有暫停風雪的能力，是她十幾歲的時候在地下的圖書館裏學來的，禁忌的魔法。
這時候多麽寂靜啊，拉緹雅想。這時候如果有誰講話，她一定會聽得非常清晰。但是沒有人開口，大家都在等她開口。而他們要聽的也不是來自拉緹雅的話，他們要聽的是身為神明發言者的，雪國女王的真言。
歲月流逝，拉緹雅的厭煩就這樣漸漸累加。她聽過許多人跪在她膝下，說一些很任性的話。年輕的時候尚還稚嫩，所以會拼命在那所地下圖書館裏查找相應的魔法，她有這樣的天賦。然而，就算把所有書本都熟記，魔法也都逐個學會，但任性的話語卻沒有絲毫減少，朝聖的人群愈來愈多，長長的隊列能在冰窗裏隱約看見。
陽光下，那一小條如同螞蟻似的隊列在冰原上若隱若現。
——女王大人，請讓風雪來得再遲一點，再晚一些吧！我們已經受夠天氣帶來的苦難了！
千萬年來的自然變化成就如今的環境，為什麽一定要根據你們的利害進行改變？
——拉緹雅大人，世界遍及戰火，請求您，救救無辜的人們吧。
無辜？若真是如此就好了。然而，只要一天存在人類，戰爭就必不可能消失。
——冰雪般的聖女啊，你有如此強大的能力，為什麽不去外面看看，拯救更多人呢？
什麽也不做，只是跑過來祈禱壞事會消失，好事會平白無故降臨的人類啊。
如果你們能將這份虔誠的信念用在你們所請求的事情上，就算無法全部解決，大概也不會讓世界像現在這樣飽受摧殘。
雪花飄進拉緹雅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琥珀色眼眸裏，蓋住她眼前的世界，也將她埋進冰雪之下，和人類隔絕開來。
她心想，當神要是如此辛苦，也難怪它們從不現身回應人們的祈禱，只是虛無縹緲地出現在傳說中。
所以那位拉緹雅大人離開了。她既不想當神也不想當人類，她尋找藏在雪國王宮深處，千年前的一塊堅冰，將其化成水，又尋找來其他稀世材料投入進去，將其熬煮成一小瓶魔藥。
離一百歲還差一秒的時候，要站在索爾納最高的那座山上，那天一定要下雨，雷聲轟擊瞬間喝下那瓶魔藥，將其扔下山巔，然後結出無數覆雜手印，提前設置好的魔法陣依次開啟，白發的女人返老還童，成為了後世口中的那位——
世界盡頭的魔女，指尖魔法師，掌握來自渾沌之初的魔法。
她一個響指，城鎮即可消失。一段咒語，四季顛倒，天氣由她掌控。
她能變幻為萬物，玩弄凡人於股掌之間。她神秘莫測，誰都猜不透。
她游歷世間，百年又過，她有時覺得自己也慢慢變成了自己飲下的那一塊千年堅冰，甚至偶爾會完全忘記自己也曾是人類。厭煩了一切後她又歸隱故鄉的雪國，那裏早已在風雪中腐朽，化為自然的一部分。
望著故國的廢墟，拉緹雅並未感到傷感，她只是覺得世界萬物終有一日會變成這樣，物也是，人也如此，死亡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想要人死而覆生也是她曾經聽過的，屬於那些人類的任性祈禱之一。
魔女以為自己這一生將會這樣持續下去，她拖曳著長長的黑裙赤腳走在冰原上，那螞蟻般的隊列消失了，只有風雪，陽光，睫毛上的冰霜，還有怎麽走也走不到盡頭的冰原地平線。
然而這時，不知從哪裏又飄來了人類的任性話語。
——無所不能的魔女大人啊，求您出現在我面前，求您助我一臂之力，讓我能夠保護我的家鄉。
自從成為魔女後就不曾聽見的祈禱和過去所聽到的有點微妙的不同，比起將所有希望都寄托於她的身上，那個人說，幫幫我，給我一點力量就好，我只是不希望我的家鄉在如此不公平的前提下被毀滅——魔女大人，求求您了，我願把我的生命奉獻給您。
“就算您不出現，我的決意也不會改變，我這條平凡普通的生命會消逝在這場戰爭中，這一定就是我的結局。”
“……我也有想過長命百歲啦，不過，既然難得來這人世間一趟，嗯，也許有比自己長命百歲還重要的事吧。”
拉緹雅的步伐慢了下來。
“拉緹雅大人，我真的好想見你一面啊。”
是想見我，還是想要得到我的力量？
“嗯，都有吧？想得到你的力量是真的，不過，我是聽著你的傳說長大的，我之所以成為現在這樣，也是因為你。拉緹雅，你的無所不能給了我勇氣，讓我也能突破世間對我的束縛，做一個惡名遠揚，卻能活在傳說裏的人。你讓我有勇氣成為挪爾裏希。”
“拉緹雅呢？拉緹雅為什麽會決定出現，甚至救了我，還願意跟我來索爾納？”
哼。
……大概是因為，我想知道你這種人之後要怎麽做才能活下去。
或者說，我想知道你死得有多快，又是為什麽而死。
我想知道你死前的遺言，會不會後悔自己生為了人類，浪費了那麽多時間也不曾真正拯救過哪怕一個人。
“沒有救到嗎？哪怕一個人也沒有？”
一個人也沒有。
以後也不會有。
拉緹雅往前走，不知為何她的腳底突然生出了疼痛，像是才意識到被凍傷的感覺。她開始發抖，抱緊自己。她呼出白霧，嘴唇開裂，心臟的每一下跳動都好像要炸開來似的。
拉緹雅變得脆弱，每走一步都像有千萬根針紮在腳底，因為她突然就想起了前方的目的地是何處，她在順著殘破的記憶一點點往前走，時間流逝，然而時間卻沒能成為她的盔甲，因為挪爾裏希一旦抓住她的手，冰雪便瞬間融化了。
她摘掉了覆蓋在拉緹雅眼前的那枚雪花。
“現在可以說真話了嗎？就現在。不知道你的魔力什麽時候能恢覆……但是，我必須得走了。不要擔心我啊，我去去就回。”
“說出你的真心話吧，拉緹雅，我真的……真的沒有救到哪怕一個人嗎。”
揮劍的手掌心起了繭子，有點粗糙地蹭在拉緹雅臉頰，挪爾裏希的發問更像是自言自語，對她的所作所為向來不屑的拉緹雅這一次卻沒有否認，她閉上眼睛，感受著挪爾裏希掌心的粗糙慢慢把自己同化，她的心也變得粗糙，摸上去有些起伏，那些都是挪爾裏希種下的種子，在魔女漫長的歲月裏終將開出一朵朵鮮花。
所以真心話是：挪爾裏希，你拯救了大家。你見到的每一個人，你伸出手抓住的每一個人。在我看來，拯救的定義是你伸出手的那一刻，對方所獲得的救贖感。那一刻就可以達成永恒。
我想引導你，我想欺騙你。我想讓你覺得這一切都是沒有意義的，只是在浪費你的生命，因為我不忍心，不舍得，也不願意。
我是自私自利的貪婪魔女，我希望你不要散播那麽多愛意出去，眼裏只有我一個就好了。
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呢？
我想，大抵是因為我也被你拯救了罷。
身處人生冰原上的魔女即將來到終點，她雙手十指相扣，跪了下來，身上沒有一處不在劇烈作痛。
她跪在那，成為過去自己眼裏那些俯首的人們，她也要說出任性的話。
——小挪，我希望你還是你，只是稍微改掉濫情的那一部分，最好還是最喜歡我的眼睛，最好，只愛我一個人。
然而這句祈求卻飄散在了空中，逐漸化作虛無，心臟傳來的劇痛告知拉緹雅：在這個世界上已經無人可以回應。
這是她不曾經歷過的痛苦。它在終點站席卷而來，拉緹雅就這樣跪著倒在荒蕪的冰原之上，閉上眼睛的話，只能聽見呼嘯的風雪經過，在寂寥之地響起空靈的聲音，像小時候聽過的雪國歌謠，古老冰冷，旋律單調，好像可以一直重覆到百日風雪的結束。
被痛苦拖曳至深淵的拉緹雅逐漸想起了自己如今的身份：顧緹雅正深陷在殘破不堪的回憶裏，靠在角落，抱住雙腿，哽咽的啜泣與信息素一同散發，某處，那三顆眼淚水晶在輕微震顫。
雪花遍布了魔女此刻身處的房間，冰霜覆蓋在物體表面，一層層雪堆起來，甚至溢出了門縫，寒氣正瘋狂向外擴散，在這裏就算想要流淚也會被瞬間凍住，所以可以說謊，可以欺騙自己說，我沒有在哭。
我沒有很脆弱，雪國人都是如此堅強的。我不愛哭，也不會哭，我不會傷心。
如此重覆下去就好像真的不痛苦了，但擺脫掉那種痛苦後進而升上來更強烈的一種恐懼。顧緹雅好害怕，她害怕這個世界是她為自己精心布置的一場幻覺，挪爾裏希已經死了，人死不能覆生，就算是魔女也辦不到那樣任性的請求，哪怕這請求來自於她自己。
萬一夢醒了，怎麽辦。
萬一挪爾裏希來到她面前，直接戳破她的幻覺說，你該回到現實世界了，怎麽辦。
顧緹雅不願意醒來，不願意離開這裏，她要藏起來，魔女渴望一點點墜入更深的冰窟中，最好誰也找不到。
……真的嗎？
“說出你的真心話吧，拉緹雅。”
“你難道不想見到我，再和我說說話嗎？”
顧緹雅搖頭，眼淚化作的水晶劈裏啪啦掉在地面。
真心話是：我想再見到你，想和你講話，想擁抱你，想親吻你。
想要被你拯救。
魔女也只能被挪爾裏希拯救。
夢裏是誰在輕笑，那人臉上的表情一定十分開朗——她從來都是這樣一副表情，好像不會被任何事情打敗。這樣的她挺胸叉腰，一臉驕傲地表揚起此刻坦率的顧緹雅：
“這樣就對了嘛！”
突然，房間墻壁上方被凍住的通風口被猛地一腳踹開，“嘭”地砸在了結著冰的地面上，隨後是誰輕盈落在地面的聲響，那人並不停留，哪怕腳底打滑中途還摔了一跤，她還是努力沖了過來，一把抱住了躲在角落裏的顧緹雅。
發絲飛揚間雙臂摟緊，她用了幾分力氣，挪爾裏希的體溫就是有那麽神奇，比魔法還神奇，可以融化堅冰寒冷，喚醒顧緹雅的靈魂，在她耳畔留下一句：“抓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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