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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四十一歲(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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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四十一歲(2)

◎【大修】謹慎訂閱但不看後悔◎

自林業綏瞑目之日, 謝寶因的眼睛就開始不怎麽好了,剛開始不過是偶爾會發疼,還可以勉強視物, 但如今四載過去, 已經嚴重到只能看見模糊的事物光影,用盡多少藥石都無用。

而家中的事務已然命崔夫人來治理。

被她遣去侍從林真琰的玉藻在知道謝寶因的眼睛有疾以後,也於兩載之前,伏拜哀哭著重新回到婦人的身邊,躬身侍坐。

昔年男子剛逝, 她能時時俯身畫絹帛飛衣,以此為度日之事, 但如今她多養疾不出,常在與男子共同起居生活過十數載的居室內跽坐。

有時郭夫人、崔夫人會來,與她講國都、講天下所發生的事情;有時子孫會來,為她誦讀《道德經》與諸子百家, 還會將從漢中郡來的稅邑簡牘稚聲誦讀給祖母聽;有時她會乘車去往國都城郭外數十裏的渭城謝氏宗廟。

但她從未去過懷陵。

即使兩地相距並不遙遠。

不過,家中有一位從荊地請來的巫祝。

謝寶因常召見她於堂上。

外人也都以為婦人是為自己或兒女子孫才行鬼神占蔔之事,但玉藻知道她所問皆是文成侯。

在那日雞鳴, 謝寶因從夢中哭著醒寤。

於是她再次召見巫祝, 手摸著身側黑漆紅紋的憑幾,聽腳步聲辯其位, 惶惶開口:“我常於夢見他赤足獨自站立大雪之中,不言不語, 或是不停的在雪中行走, 可是他在那裏過得不好?”

巫祝慰藉道:“漢中君不必憂心, 文成侯在那裏過得很好。”

謝寶因神情郁郁, 聲音與眼中都帶著祈求:“可否能與我說得再清楚些?”

四載以來, 巫祝已經習慣,當下恭敬的拱手詳盡:“文成候剛瞑目之際,有仙人騎狗拉繩振響青銅鐘為升天之音,隨即文成候履升天之板,跟隨飛廉去至天門,那裏有天界守門神帝閽在天門躬身伏拜迎候,神豹在側,仙鶴與飛龍在天,口銜靈芝的蟾蜍在扶桑樹旁[1]。近日,文成候又欲去昆侖山暫居,還以神靈鬼神之力告之奴,他知道漢中君未曾放下他,所以才從天界來人間要親口告訴漢中君他很好,但文成候已是靈魂之體,回來人間與自然大道不合,於是才會有漢中君所夢。”

“若要文成候在那裏過得好,漢中君就勿再為其哀痛。”

謝寶因欣慰地笑笑。

“那就好,那就好。”

望見婦人的言行,玉藻失聲哭著。

這些皆是令公生前所布置。

在春三月乙卯。

謝寶因四十一歲生辰那日。

林真愨與妻崔夫人憂心她終日都跽坐於居室,會郁於胸,於是想以此來寬慰婦人的心,不僅博陵林氏丹陽房的所有子弟悉數歸來,渭城謝氏三個尚在的舅父也遣人驅車接來。

謝寶因穿著曲裾袍,手中持有一根探路的木杖走在前,身後有三媵婢拱手隨侍。

玉藻則扶持婦人而來,跽跪於堂上西面。

前來拜謁之人列席東西兩面,分案跪坐。

先起身站在堂上,然後面朝尊位的婦人行禮的聲音聽著並不年少,腳步也邁得有些沈,與真愨他們非平輩。

隨即,前方傳來一聲“阿姊”。

謝寶因稍楞,然後笑道:“晉渠。”

謝晉渠也笑著應下:“是我,來祝阿姊萬歲。”

謝寶因唇畔的笑慢慢變淡,言起其它事:“聽聞你數日前忽然發疾,雙腿不便行走,這些孩子怎麽還將你給請來,果真不孝。”

阿翁長逝以後,謝晉渠在國都朝廷的政治得失有儒家的中庸之道,或許是從來都不願涉入天下之爭,但為了渭城謝氏,不得不支撐。

謝晉楷、謝晉滉在朝廷比其兄更游刃有餘,謝若因與王三郎的孩子也願意重認渭城謝氏為外祖。

阿娘能黃泉欣然而笑。

謝晉渠望著這位阿姊,眼睛雖然視物不清,但依然澄澈如舊,相貌也不曾衰老,仍容美,只是留有年歲倉促而過的風采,他忽然喟嘆:“我自己想來候問阿姊,你我雖然是姊弟,但數年難以相見,豈非笑話。”

謝寶因眼前只有模模糊糊的一片,她努力辨別著:“可惜我眼睛不好,不能再好好看你一眼。”

謝晉渠笑嘆:“暮年老翁,不看也罷。”

謝寶因不悅皺眉:“如何就暮年老翁了?你還比我年幼幾月。”

謝晉渠笑起來,從寬袖中取出縑帛,親自放在阿姊手中:“三姊也為你寄來帛書,她如今遠在平原郡,不便前來。”

謝寶因用手認真摸了摸,然後遞給玉藻。

玉藻出聲誦讀。

帛書中所書都是追念往昔之言,從少時、成年到如今,無一不是昔年的快樂,最後以「阿姊老矣,然女弟仍美,阿姊甚惱」來玩笑。

謝寶因其實知道已經知天命的三姊身體也不好,不便前來只是用以寬慰她的言語。

她泣不成聲:“阿姊。”

玉藻小心收起帛書,重新放回婦人掌中,隨後出聲寬慰。

後來跽坐在堂上的謝晉楷、謝晉滉也起身為阿姊祝壽,姊弟四人談起許多在渭城謝氏的往事。

他們離開以後,是博陵林氏的子弟。

有人喚“祖母”,有人喚“伯母”。

謝寶因自從眼睛不好,耳朵就變得很好,始終都默默聽著,在心中辨認,待他們都喊完後,逐一說道:“明慎、禮慎還有肅文?你們的孩子是否也來了?”

年歲漸長,對子孫的寵愛就愈益濃郁。

林真愨、林明慎、林肅文他們如今都已然弱冠,納妻有子,林禮慎也有納正室夫人,而林真琰來年從軍營回來就會納河東裴氏的女郎為妻。

只是不知自己是否還能得以親見。

林明慎因為少時在伯母身邊待過數月,所以也更為親密,當下笑著應答:“伯母,我們都前來為你祝壽。”

林肅文雖然是十歲以後才來家中,但因父母不在,為家中三位伯母膝下長大,遂伏地頓首:“伯母,我是肅文。”

林禮慎也開口道:“伯母要萬歲。”

而後,他們的子女都雀躍的喚婦人“祖母”,謝寶因也頃刻粲然,命玉藻與隨侍將自己所預備的金餅賜與孩子。

堂上眾人歡樂時,忽然有一聲“阿娘”傳來。

謝寶因聞後,眼眶變得濕潤:“阿瞻回來了?”

林真琰奔走至堂上,雙膝跪在北面坐席旁,握著阿娘的手往自己臉上摸:“阿瞻來給阿娘祝壽,祝阿娘長樂萬歲。”

謝寶因仔細撫著其眉眼,這個兒子才是最像他的。

她悵然道:“好,好。”

博陵林氏的子弟給這位漢中君祝壽以後,林衛鉚、林衛罹與郭聖窈從中庭而來,但在他們身後,還有第四人喚“長嫂”。

謝寶因一下就聽出來:“妙意。”

林妙意牽著孩子走到跽坐席上的婦人身前:“是我,我從吳郡來為長嫂賀壽,江東王讓我將孩子也帶來見見長嫂。”

兩年前,江淮郡王易食邑而封,從此對封地再無治政之權,與天下諸王一樣,只有食稅權,他也不必再被圍困於封地而不能出。

然後,只聽林妙意教導孩子:“喚舅母。”

一聲糯糯的舅母很快響起。

“欸。”

謝寶因依靠著模糊的輪廓光影,朝前伸手,摸了摸七八歲的外甥頭頂,從玉藻手中拿過金餅給他:“已經大了,以後要孝順你阿娘,她從前不易。”

孩子並不畏懼,乖巧的點了點頭:“我會的對阿娘很好很好的,舅母也要長命萬歲,以後我還要來孝順舅母。”

此言使得堂上眾人大笑,謝寶因也淺笑頷首。

但林妙意低頭獨自擦淚:“長嫂,多年以來..辛苦你為我操勞,還有長兄..他也是。”

突然從別人口中聞見男子,謝寶因有些愕然:“為何還要哭?你如今否終則泰,理應開心,你也要好好珍重身體,在驅車離開國都時,再去宗廟寢殿看看卻意,她離開之前還在憂心你。”

林卻意也配食在父母的寢殿。

聽到小妹的事情,林妙意重新跪坐入席而哭。

謝寶因聽著隱隱約約的哀泣,無奈嘆息,眼中的悲慟也慢慢溢出,後想及今日是自己的生辰,才撐起精神與其他人繼續言道:“衛罹。”

惟恐眼睛不好的長嫂難以看到自己在何處,林衛罹站起身:“長嫂,我在。”

謝寶因不放心的開口:“阿瞻還需要請你為我與你長兄管束,他天性沈悶,從小也只黏我,倘若有一日我不在了,十分憂慮他心中有所委屈也不知道言語,如此還好,惟恐因此喪命。”

朝堂之上,明槍暗箭,算計無數,他長得雖然肖似他耶耶,但男子的謀略還是他長兄林真愨學得更多。

林衛罹鄭重的拱手應諾:“長嫂安心,真琰在軍營、朝堂之中皆有我保護,絕對不會讓他有所損傷。”

謝寶因頷首,又與林衛鉚說道:“慈航走前,心中最不能放心你,能再納後婦..為何不納?已經過去十一載,她不會怨恨你的。”

林衛鉚勉強一笑:“明慎、禮慎都已經長大,兩人也拜官納妻,我獨身一人也能很好,何必納後婦。”

謝寶因不再規勸,有什麽好勸的。

慈航,他心中有你,始終有你。

隨即,謝寶因與眾人。

見完家中子弟,已經黃昏,謝寶因雖然樂不可支,但在所有人散去以後,她忽然說道:“你要怎麽辦呢?一直也不願意適人。”

侍坐在側的玉藻笑答:“昔年女君曾笑言將我視為小妹,既然是小妹,又為何還總是想要我走?”

謝寶因笑了笑:“不走不走。”

她從席上艱難的站起身體,走出堂上以後,循著模糊的光圈而望向金色餘暉:“阿兕將要產子,我也應該預備了。”

玉藻看著用木杖前行的婦人,默默低頭隨從。

夏五月壬子。

林圓韞再產子,乃女郎。

謝寶因得到消息,當下就要去蘭臺宮見外孫女,但林真愨憂心其身體,婦人不僅眼睛有疾,還常常胸痹,昔年宿疾的痛痹也未曾痊愈,他與妻崔夫人耐心諫言,最後使得從來都慈和的阿娘發怒。

玉藻見狀,與二人私語:“你們就讓女君去吧,她性情剛毅,若要成事,即使是你們耶耶文成候也未必能夠規勸。”

而後屈膝伏拜,悲哀泣之:“我請求你們讓她去,勿使她在世上遺恨,也勿再勉強她活於世上,她想見你們耶耶。這四載以來,我侍坐在左右,常常都能聽見她在夢裏痛喚你們耶耶的字。她與令公成昏的時候,博陵林氏還未起勢,為他人欺辱,家中事務亦是難以治理,你們祖母郗夫人也常嚴苛待她,隨後你們耶耶還幾乎喪命,那時女君腹中已有你們長姊。”

“在天下局勢有變之際,你阿弟又被亂子賊臣鄭氏母子所奪。”

“他們是互相扶持的患難夫妻。”

林真愨也哭紅了眼,他知道阿娘大限將到,三月已然是在布置身後之事,但身為人子,要他如何去坦然接受阿娘的離去,而可以無動於衷。

但在玉藻姨母的悲戚中,還是頷首同意。

乘車去蘭臺宮的那日,謝寶因身體有所康覆,精神好轉,眼睛也比以往能視物。

林圓韞迅速命傅母將大女抱來讓阿娘見。

謝寶因低下眼瞼,努力想要看清外孫女的相貌,但都無疾而終。

林圓韞遂從傅母手中抱到懷中,親自走到阿娘面前,以便阿娘觀瞻:“眾人皆言她類外大母,所以我想請阿娘給她取個小名。”

終於能看清一點的謝寶因笑起來:“我如何能來?理應是陛下或太子、皇後來取。”

林圓韞失望的低頭:“阿娘..”

羊元君乘攆而來,見到此狀,笑著一同勸諫:“她既然肖似漢中君,那就應該漢中君來,何況圓韞也是如此想的,漢中君為何不滿足孩子的心願。”

謝寶因慢慢伸手去牽外孫女的小手:“那就..「阿宜」,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於歸,宜其家人。”

她莞然而笑:“本來是你耶耶為你小妹所取的字。”

林圓韞雖然知道阿娘後來又曾妊娠,因為胎像潰敗,所以未能產下,但不知道耶耶居然已為其取好小名。

見阿娘將小名給與女兒,她開心而泣。

她明白,明白阿娘最終也要像耶耶那樣離去,而如今,女兒的小字就是耶耶與阿娘給她的遺物。

謝寶因聞到哭聲,轉身朝前身後,摸索少頃才成功撫摸上長女的臉:“不要哭,你剛產下孩子對身體有損傷,我要走了,你先休息,以後我讓玉藻也到你身邊隨侍。”

林圓韞盡力隱忍,但聽阿娘說要走了,還是高聲痛哭——即使她已經快二十三歲。

謝寶因無可奈何的嘆息一聲,將女兒擁進懷中安撫,然後才離去。

羊元君躬身送至殿外,她也已經四十六歲,握著謝寶因的手,忽然哽咽:“漢中君要保重身體,令公生前就常與陛下說只希望漢中君能長命萬歲。”

謝寶因頷了頷首:“皇後也要珍重身體。”

羊元君見婦人心中如此平靜,知道去意已決,於是將那件事情告知:“其實封邑漢中君是令公向天子所求,昔年天子的確因為令公功勳過剩而憂慮,但令公忽然請求為妻封君,其中或許有令公為博陵林氏而為,欲要避鋒。”

“可我知道,令公有十分之七是為漢中君。”

謝寶因茫然擡眼,眸光微微顫動,而後淺淺一笑:“圓韞她..請皇後為我多疼惜她。”

羊元君意識到謝寶因眼睛不好,惟恐流淚使眼疾加重,倉皇寬慰:“漢中君放心,我將她視為親子,我在蘭臺宮一日就會保護她一日。”

謝寶因安心的持著木杖從長長的甬道,獨自歸家。

從蘭臺宮歸家以後,謝寶因的身體日衰,胸痹愈益嚴重,有時還會窒息,夜半也需常常有人跪侍左右。

於是玉藻數日都親自在夜半跪侍,她不放心外人。

而秋八月庚未,夜。

寢寐的謝寶因忽然從榻上坐起,欲要出去,侍坐席上的玉藻驚恐的取來錯金大裘為她助溫,但卻難以勸諫婦人留在居室。

隨即,玉藻迅速遣人去見告林真愨、崔夫人與林真琰。

急切從所居之處徒步而來的林真愨喘息著,見阿娘依然未能安靜,他耐心詢問:“阿娘,你要去何處?”

謝寶因責道:“為何都要來阻我?已經夜半,你們耶耶還未歸家,我要去乘車去找他,若是出事該如何?”

聞言,林真愨驚愕失色,然後無聲飲泣。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留住阿娘,於是開始像個孩子,可在父母面前,他本來就是孩子:“阿娘..耶耶他..他去懷陵了。”

精神恍惚的謝寶因不悅皺眉:“懷陵?他夜半為何要去懷陵,難道是陛下遣他去監督帝陵建成?不行,我要去找他。你耶耶最不知道愛惜身體,倘若我不去,必然又要讓自己身體有損,我要去看看。而且還有大風,他身體不能受寒,你去我和你耶耶的居室中將那件黑色暗紋的大裘拿來。”

更衣而遲到的林真琰哭著勸導:“阿娘,我們先安寢,黎明再去找耶耶。”

謝寶因倔強的掙脫幼子的手,又見面前的人不動,出聲責問:“為何還不去?阿娘所言是不遵從了?”

林真愨只好順從:“我去遣人驅車。”

但懷陵乃帝陵,非他們能去。

在商量以後,他們盡力安撫阿娘到雞鳴,而後命奴僕驅車前去建於醴泉縣的懷陵。

林圓韞聽聞阿娘已經大限,在羊元君面前失聲悲哭,請求乘車去懷陵追隨阿娘與阿弟幾人。

羊元君出言寬慰,隨即哽咽著命她迅速去乘車。

在車駕上,謝寶因難以再跽坐,於是臀股踞坐在席上,將頭顱靠在長女懷中,精神也忽然好轉。

她握著手中舊佩巾,輕聲與兒女商量:“倘若我想與你們耶耶葬在一起,你們是否會有怨恨。”

林業綏離開之後,李乙感念他們夫妻情深,曾遣羊元君與自己說..若以後她瞑目,想要與男子合葬,可同葬懷陵。

林圓韞忍著哭聲:“耶耶雖然最愛的是阿娘,但阿娘最愛我們,我才不怨恨他呢,他不怨恨我們才好。”

謝寶因釋然而笑:“不怨恨就好,不怨恨就好。阿娘愛你們,耶耶也是愛你們的。”

隨後她緩緩言道:“應該與你們說的,在三月我已悉數言盡,而其它事情,你們耶耶在走前也已經有所布置,如今我只冀望你們三姊弟能夠互相扶持,勿要貪一時輝煌,要圖長遠之計才是智者所為,博陵林氏是你們耶耶以性命與心血才得以重新起勢,不要辜負。”

少時最黏父母的林真愨跪坐在右側,雙手落在大股上,手指緩緩收起:“阿娘還未曾與我說過一言,在三月你也只給阿弟留有言語。”

謝寶因循聲看過去:“阿慧,你的智謀最肖似你耶耶,我與你耶耶從來都放心你,只是..只是..”

她想起男子:“只是你要註意身體。”

林圓韞明白阿弟所想,他要借此多留阿娘,頃刻也好。

她隨即也道:“阿娘還有我,你不能偏心。”

姊弟二人又像昔日爭起父母寵愛。

謝寶因嘆息:“阿兕..後宮之爭實則是天下之爭,士族利益縱橫其間,你要學會平衡皇權與外戚,與阿慧、阿瞻共同保博陵林氏積厚流光。”

對與阿娘的教誨,林圓韞耐心聽之:“我們會謹記耶耶與阿娘所教。”

謝寶因又突然從曲裾袍的寬袖中取出兩物,放在長女手中:“這是阿娘最後一次給我們阿兕了。”

林園韞低頭去看,然後大哭。

鳩車。

鼗鼓

她年幼時,常常與阿娘要此物來嬉戲。

耶耶還曾命國都的工匠為她打造鳩車。

謝寶因再次舉手,在尋找最年幼的小子:“阿瞻,你欲從軍以立戰功,我與你耶耶始終都同意,但惟獨祝願你一能安然,二要謙遜平和,即使有功績,也要明白臣不能淩駕君王,要聽你兩位叔父與長兄的教導。”

她笑道:“‘兕’是健壯之意,雖然只是你們長姊的小名,但你們都要健康無恙。”

林真琰主動把阿娘的手放在自己頭頂,隨即失聲痛哭:“阿娘..是我..是我讓阿娘,倘若沒有我,阿娘就不會有痛痹。”

謝寶因來回撫摸幾下,柔聲寬解:“不怨我們阿瞻,阿娘的身體從來都與你無關,是我自己。”

林真琰哀痛的直接伏倒在阿娘的腿上,放縱號啕。

謝寶因慈愛的撫摩著幼子發頂,慢慢合眼:“我想與他同棺。”

林真愨從帷裳望向遠處的懷陵,沈痛的話不成調:“阿娘放心,耶耶在離開前已經嚴令於我,以後無論阿娘願意與否,都要將你與他合葬同棺,不僅是要同棺,還要讓他牽著你手。”

謝寶因展眉,用盡全力握著右手。

願意的啊,她是願意的。

豈會不願。

阿娘的氣息在自己懷中緩緩消散,那麽平和,與耶耶昔年瞑目之際相同,在看見阿娘手中所握的佩巾時,林圓韞與林真愨對視。

他們都錯了。

其實阿娘最愛的也是耶耶,但數年來都隱忍心中不說,他們甚至不敢去想,在耶耶離去時,看似安靜的阿娘在內心隱忍了多少痛苦。

以致眼睛不能視物。

以致突然有胸痹,常常胸痛不能言。

原來那不是胸痛,是心痛。

耶耶要她至少也要活到自己那個歲數。

她就真的只活到四十一歲。

在這人世,獨行踽踽了近四載。

但阿娘怎麽忘了,耶耶是希望她長命萬歲的。

最終,謝寶因在秋八月棄世,於前往懷陵的途中。

兒女俱在身旁。

訃告天下士族以後,眾人皆來吊唁,其食邑之地漢中郡的數位家臣也侍立拱手哀悼。

而後家臣驅轊車將棺槨送往懷陵。

隨葬物品與生前無異,皆是玉器、青銅器、犀牛角等物,還有漢中君的銅印龜紐與夫人私印。

在選放於寢殿祭祀的冠服時,三姊弟難以決定,畢竟昔年耶耶的衣服是阿娘所選。

最後玉藻來與他們言道:“你們阿娘生前與我說過,她選的是與令公成昏所穿的金蓮花冠與雜裾垂髾,在他們居室之中。”

林真愨不敢違背阿娘遺言,遣人去取。

在祭祀祝之以後,再次重新開啟墓室,打開四重棺。

因棺槨經過處理,裏面放置有專門的藥石,靜靜躺在裏面的男子還如剛入棺那樣鮮活,容貌未曾變更。

他不爛、不腐、不臭。

林真愨、林真琰一面哀容的走近,望著同棺共躺的父母。

他們雙手相握,終於又團聚。

隨即,家臣開始合棺。

棺槨共有四重,林業綏與謝寶因躺在最裏面有梓木制成的黑漆素棺,而後是黑漆彩繪棺、朱漆彩繪棺、絹錦漆棺,寓以「亡者的靈魂從幽暗慢慢飛升至輝煌天界」之意。

而外棺之上,覆蓋有女子生前親手所繪的帛畫非衣。

走出棺室,能見陵墓之內皆是依從生前共室所造,有皰屋、居室、浴室、中庭、糧倉等空間。

隨葬物品有青銅器皿以及谷物、蔬食、食用器皿、漆案、黑漆紅紋碗、憑幾、莞席、酒樽與陶熏爐。

涉及算數、律法、醫術等各類竹簡、帛書也皆歸入墓室。

很快就開始封土。

喪禮結束,林圓韞欲將常常侍立阿娘左右的玉藻姨母接去蘭臺宮,但她不願意,自稱要留在懷陵的寢殿點長明燈,再繼續侍奉他們靈魂起居。

四載前,耶耶身邊的童官叔父也留在這裏。

耗費數日封好土以後,浩浩蕩蕩的人離開懷陵,及至黃昏,寢殿內的長明燈始終未斷。

婦人如生前侍立女子左右那樣,繼續在這裏侍立,也常常會悵然自失的望向並肩而立的兩個衣架之上的冕服與冠服。

恍然中,好像又回到了二十四載前。

漢中君與文成候成昏的時候。

林業綏與謝寶因先後四載棄世。

同棺合葬於懷陵。

皆享年四十一歲。

【作者有話說】

[1]馬王堆漢墓非衣上的內容。

[2]舊佩巾就是正文中男主給女主的那個,後面因為那啥,男主又拿回去當寶貝收藏了,這塊佩巾對他們都是意義非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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