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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殺妻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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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殺妻滅道

趨近薄暮, 夕陽傍照。

涼風拂來,白晝的炎熱漸漸消散。

天上羲和之末景也燦然如珍珤,汩硙硙以璀璨, 赫燡燡而燭坤[1], 其餘耀普照,一道道粗壯的柱影斜落在甬道上。

林業綏大步走過,渾身冷肅,隱有遑急之勢。

童官侍從在右側,想到館驛房室裏的血跡, 心中始終憂心,但不論如何進諫, 家主都不願先行醫治,沈默無言至今,歸家後又直奔位於東面的這處居室。

見有媵婢立在中庭,他為求讓男子盡快安心, 勿再動氣而導致疾重,率先出聲發問:“女君如何。”

媵婢懷抱孩子從室內退出,面向西南方低頭行禮:“女君與小郎君皆安, 家主可要先一觀?”

林業綏不置一言, 淡掃一眼後,闊步邁入房室。

童官不再隨從, 侍立在外。

男子歸來,室內二人亦不謀而合的停止交談。

李夫人未再走回幾案旁邊, 就地席坐在臥榻一側的竹席之上, 面朝西面, 背向臥榻, 雙手疊放在腿股, 肩背挺直,有七分弈棋的氣魄。

她靜靜詳察著這位博陵林氏的家主,眉目疏離,黑色直裾袍,襟袖邊緣鑲獸紋紅錦,從寬博的袖口可窺到白色中單的袖邊,一紅一白,修飾的其人更加冷靜肅殺。

雖氣色蒼白,形氣羸弱,但一步一行皆是矜貴之氣。

等男子行到五尺處,她舉臂揖禮,笑道:“林仆射。”

林業綏淡淡望去一眼,而後眉頭輕攏,聲音微微上揚,語氣變得莫測:“不知夫人出自何家。”

李夫人感知到其中的肅殺之氣,男子久經朝堂、士族間的謀策算計,又在隋郡浸染,可以數言殺萬人,非她坐而論道能抵,且有今日去母留子一事,內心不免忌憚,瞳孔輕顫過後,聰明的選擇低頭躲避:“我乃渭城謝氏的夫人。”

渭城謝氏...

林業綏下意識看向臥榻。

天下士族都皆知謝氏家主只有一位範夫人。

謝寶因背靠隱囊,上半身往後微斜,長睫垂下,似有所思,對外界無感。

他視線覆又落在婦人身上,擡手一揖:“失禮。”

有禮的背後卻是淡漠。

李夫人察覺到後,目光往身側看去,是從心中在望後面臥榻上的人,她們母女間的博弈已結束。

婦人舒心而笑。

一個即將被夫君遣回父族之人,談何勝過她。

隨即,她以右手掌心撐著坐席,左足先站起,右足次之:“我生下寶因以後,身體有宿疾,過去十幾載始終都再少出居室,故從未在人前出現,此次是因偶感身體好轉,又聽聞仆射去往蜀郡平亂,所以特來林氏相陪,如今林仆射既已歸家,孩子也安然誕下,我便不再驚擾,明日即歸長極巷。”

謝寶因聞言,眨了眨眼。

待循聲望去時,婦人已在男子開口之前先行離開。

林業綏緩步走過去,在臥榻邊坐下。

見男子逼近,謝寶因恢覆從容,舉動保持著常態,然後莞爾一笑:“郎君在家書中不是說要暮秋九月才能歸家?”

林業綏視線微垂,女子入息綿綿,幾縷額發遮在了雙目前。

他伸手,欲要去理:“戰事提前結束。”

意識到什麽,謝寶因以拿佩巾為飾辭,躲避男子的觸碰:“郎君可有去看孩子?是個男子。”

林業綏看著自己頓在半空中的手,眼皮落下,遮住黑眸,裝作無事般將手收回,輕嗯了聲。

兩人好像也已經無言以對,謝寶因指尖摸著薄衾下的縑帛,心中嗟嘆不已:“郎君墨突不黔,此次又涉遠路,士馬疲頓,奴僕應當已經備好熱湯,北面居室亦日日有人掃灑,保持潔凈,郎君沐浴完就能休息。”

林業綏不言不語,亦不動,只是斂眸,靜靜看著女子。

謝寶因維持著唇畔的那抹不及心的笑,隨之淡了下聲音:“我剛生二郎,精神衰竭,望郎君能寬容。”

林業綏的眼眸忽變得幽深起來,溫聲留下句“好好歇息,我夜裏再來”便邁步往外走去。

侍立在外的童官聞見腳步聲,轉身見男子出來,上前侍從。

林業綏忍下胸膛的不適,擡腳離開,而後轉入甬道,身體直挺如松柏,健步走過廊柱時,光影流轉間,使其神色忽明忽暗,平靜之下是怒者慍恚。

行至居室外,他看了遠處賓客所居的建築一眼,冷聲命令:“去問問前面從室內離開的那位李夫人,她與女君交談的內容。”

童官相隨在側,猶豫開口詢問請醫來治療一事。

男子舊疾頻發,新傷未愈,又奔波一千餘裏,陵水驛與蜀郡的醫工醫治過後,所言皆是胸肺的溢血之兆日漸加重。

但侍從,最重要的乃聽人主言,只好先稟命離開。

林業綏邁入室內,直接朝北壁衣架走去,脫下外面的直裾袍後,換上木屐去了浴室。

數刻後,童官從樓宇出來,疾步往北面走。

男子也已沐浴好,黑發散在肩頭,中單寬博,外披無袖玄衣,發梢水跡滴落其上。

他上前奉巾,將所得回稟:“家主,李夫人自述與女君對談僅是平常之事,並未有其他。”

林業綏接過巾帕,擦著頭發,徐步至室中央的幾案,席地踞坐,聽到侍從所說,眉目斂起,眼中幽暗凜冽。

沒說?

那為何幼福會突然待他如此冷淡,看到他衣袍上的血點,不問一言。

甚至連他的手都要躲開。

跟隨男子多年,童官當即便知那位李夫人未與自己說實話,但婦人身份非同尋常,無家主的命令,非他一奴僕可僭越:“可要使用一些手段。”

林業綏放下巾帕,淡吐口氣:“不必,去蘭臺宮命醫工來為女君醫治。”

那人既是女子的親母,又是渭城謝氏的側室夫人,如今還身處於他博陵林氏的室第,不好輕易動手。

天上列星出時。

醫工進入士族貴戚所居的長樂巷,為其家中夫人診治。

三刻後,又被世家奴僕帶到房舍北面,醫治其家主。

林業綏敞腿就席箕踞,因居家而未束發,手上握著一卷竹簡,右側豆形燈的火苗因微風而舞動。

聞見地板發出聲響,他眼皮未擡,語氣肅然:“如何?”

醫工走到男子三尺之外,拜手酬答:“謝夫人少時便身懷熱癥,每至仲夏,臟腑尤虛,不宜生子,既生,當有醫者侍在旁,今日雖安然度過,然氣血不佳,但林仆射亦不必憂慮,每日以藥石進食,休養三月足矣。”

林業綏放下書簡,用木箸夾起浸潤在油脂中將滅的絨芯,面有不豫:“沈子岑今日沒來?”

童官拱手:“應是入了蓬萊殿。”

家主對沈子岑早有命令,女君生產那日需侍從左右,而建鄴能使人敢違命一朝仆射的,唯有蘭臺宮。

林業綏重拾起竹簡,看了眼室內所立二人,又言:“往後三月,夫人的身體將要勞煩於你來調養。”

醫工正立低頭:“林仆射之命,臣自當遵從。”

童官見男子有遣送之意,恭敬一拜,率先出聲勸諫:“家主身體有恙,何不與女君一同醫治。”

林業綏聞言默然片刻,“一同”兩字使得堅冰化水,最後頷首。

醫工於坐席,伸手去切脈。

幾息過後,搖頭嘆言:“由外傷延至肺傷,絡經動血,牽動舊傷,本有愈合之征,卻又因動了氣血,再致肺經失血,需以藥石溫養肺經數月,除此之外,林仆射更該靜養,不可勞累,動怒、動氣及行走都應減少,若要出行,忌騎馬。”

林業綏似早有所料,淡道:“有勞。”

童官安心,親送醫工出長樂巷。

用過晡食,林業綏站在廊下,目光幽深的望向東方,黃昏時分剛至,已是光亮全無,難道就因他那句“夜裏再來”?

竟就這般不願自己去。

他轉身回到居室,命侍從取來縑帛筆墨,此次回建鄴乃計劃之外,還需將西南一行所處理的政務都歸整成文書上交給天子審察。

一直寫到夜半才休止。

臨要睡時,他終是忍不住去了位於東面的居室,推門而入。

循著燭火繞過幾案燭架,走到臥榻邊,長指撥開帷幔,屈身坐下去,指腹纏綿的輕撫女子臉頰。

一夜寢息,光陰變得極為悠長。

謝寶因呼吸淺淺的從夢中醒來。

跪侍在臥榻旁的媵婢見榻上之人欲起,膝行兩步,將女子扶持而起,好奇觀察頃刻,隨後起身去南壁妝奩取來手持銅鏡:“女君唇上是何臟汙。”

謝寶因從臥榻坐起,下意識看向室內漏刻,已是日禺之時,竟熟寐至此。

待聽到媵婢所言,她接過鸞鏡一觀,發覺粉唇上有烏青的齒痕,應是從前心疾於昨夜再次發作。

她將圓鏡倒覆在身側:“惡夢而已。”

媵婢卻不敢輕視:“可要遣仆去請醫師來治傷。”

精氣漸盛後,謝寶因雙足著木屐,起身直走到案旁,在清晨剛新換的熊席上屈膝跽坐:“不必,命人盥洗。”

媵婢稟令彎身,雙手捧起銅鏡,低頭後退數步,轉身出去。

四周寂靜後,謝寶因望中庭高樹,眼神凝聚在某處,思索起昨日之事,那縑帛上確實是林業綏的字跡,即使是模仿高手,也絕不可能如此盡善盡美,且依婦人性情,更不會親手給她,引自己懷疑。

可為何...?

她淒然咨嘆,男子多寡情。

其實他也並無不同。

兩婢奉匜入內,見女子在靜坐,侍立數刻才言:“女君。”

謝寶因朝她們輕輕一頷首,隨即以匜盛水沖洗雙手,水則下流於盤中,而後用手巾拭幹水跡。

少焉,乳媼前來詢問哺乳一事。

謝寶因所穿中衣寬大,又是交衽,只需伸手往左輕扯,便能露出一側雪峰,她抱懷嬰兒,任其汲取。

不過一刻,林圓韞興高采烈跑進來,擁在阿母身邊,看著阿弟喋喋不休,平常僅說幾字,慢慢發聲,口齒尚能清楚,此時長語則猶如鳴鳥,咿咿呀呀,不知其意。

見狀,乳媼失笑:“昨日女郎托腮守在二郎一側,寸步不相離,卻還樂此不疲。”

侍坐一側,舉扇生風的媵婢:“二郎初生,女郎就如此疼愛阿弟,待二人長大,姊弟之情必然深重。”

謝寶因笑看室內眾人出言逗弄林圓韞。

倘若玉藻在,必是身當其沖。

她笑容凝住,忽然記起什麽,長眉蹙起:“玉藻在哪裏?”

媵婢欲開口應答之際,林圓韞突然望著一處,極其興奮,口中連呼數聲“耶耶”,起身撲向邁步而來的男子。

林業綏站在門口,長身玉立。

謝寶因仿佛驚雀,迅速整衣,遮住外露的肌膚,然後命眾仆出去。

見室內的奴僕都被女子遣散,林業綏下意識想走過去,但被長女林圓韞纏住,他只好笑著低頭,雙手挾其腋,抱起後,俄頃又放下,陪其游戲。

隨後溫聲讓長女離開,他舉步朝案旁走去,但面對的卻是一個對他全然防備的人。

在男子有所動作時,謝寶因已從容出聲:“我來此已快四載,如今郎君卻還只有阿兕與剛生的二郎,家中實在清冷,或該納幾位夫人來為郎君生育子女。”

林業綏停在原地,拇指指腹撫著牙印,啞著聲音:“我昨日剛回來,幼福也剛艱難生下孩子,想與我說的便只有這個?”

謝寶因稍怔,然後恍然:“妾思慮不全,應等郎君休息好再議。”

動了氣的林業綏咽下口中腥甜,嗓音愈發暗啞:“原來幼福覺得我是這個意思。”

謝寶因垂下眼,不語。

女子的不言語,加重林業綏的氣結,似有腥甜返上,正要擡腳走過去時,疾步而來的童官來到室外,打斷二人:“家主,郗夫人那邊派遣奴僕來請。”

他冷厲道:“見告夫人,我如今有事,不便過去。”

聲音裏像是灌註了所有的殺伐,即便是在男子侍從多年的童官也被驚嚇到,不敢多待。

謝寶因心中暗嘆,她身為妻子,對夫君諫言之責:“夫人為尊長,而郎君又剛歸家,理應前往省視,否則於禮數不合。”

喉間堵塞,林業綏抑制不住的咳了起來,在拿佩巾捂嘴之前,已有血點濺在地上。

他望著不為所動的女子,語調凜凜:“那就依夫人所願,等夫人身體恢覆康健,如何操辦都由夫人。”

謝寶因坦然擡眼,擡臂恭敬一拜,淡定淺笑:“郎君所命,妾必盡力。”

然回應她的是地板上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出了居室,林業綏望著佩巾所染的血跡,不禁想笑,為何竟還跟孩子一般與她置起了氣來。

隨即,他恢覆往昔冷靜,喚來隨從:“去查查我不在時,女君都與何人有過接觸,是誰在口不擇言。”

李夫人立在居室外,遠望自己的東南方,見男子離開,遂遣身側的隨侍代她去向主人辭別。

於是便有一婢伏拜在女子面前,如實見告。

在漆木衣架前更衣的謝寶因聞聽身後之人所言,轉身望了眼叩地稽首的侍婢:“請你們夫人來此。”

隨侍遲疑幾瞬,最後諾諾兩聲。

謝寶因張臂,等兩婢繞好衣袍,系好腰間大帶,喟然命令:“去北面居室用以貯藏書簡的筐篋裏取來那件舊衣。”

眾多書簡中,一件舊衣最為突兀。

媵婢很快歸來。

李夫人也隨即而來。

謝寶因危坐東面,與婦人迎面相視,把舊衣輕輕推到對面:“昨日阿娘贈我一物,今日我也饋贈一物。”

李夫人行到幾案前,居高臨下的睥睨幾眼,而後才席地,看完蹙額詰問:“你怎會有我的舊衣?”

這是她閨中衣物,應在故鄉上揚郡的家中。

謝寶因親嘗一口湯藥,笑著談起往昔:“我三歲時,從上揚郡送來的物品中就有這件舊衣,只是不知為何,你很憎惡,後棄於野,少時的我曾憂心自己的阿娘以後會懊悔,所以暗中撿起,珍藏至今。”

李夫人冷笑幾聲,她當然憎惡。

這是一件沒有任何色彩的衣裾,因為庶人不能用文彩,袖襟邊緣也皆不能有紋飾,此衣卻是父兄以家中僅有的幾十錢為自己制的,但她從始至終想要的都是有文彩祥紋的華服,所以她一次都未穿過。

婦人將信將疑:“只是如此?”

謝寶因沈默良久,猶豫過後,擡眸:“上面有外大父所留的家書。”

李夫人聞言,當即低頭,在衣物裏急切尋找起來,但簡牘、縑帛都沒有掉落出來,將要發怒時,猛然發現其中玄機。

「吾兒青女,汝性剛毅,父教汝《詩》《書》,乃冀望汝能於書中閱盡前史數千載,雖寄居鄉野茅草,但仍能懷抱天下,倘不喜適人,亦可寄意山水。朝代更疊乃自然大道,況先祖以修書為好,如往昔聖賢,得天下英才教育之,並無爭權野心。」

她鎮靜的放下舊衣:“你不應該撿起的,因為即便看完這些,今日之我,依然會將這衣物棄於野,阿父不懂我,但你是我所生。阿兕的早慧隨你,而你隨我,應該明白那些經史書卷中都有什麽。”

謝寶因望著婦人尋求認同的眼神,如此可憐,以及那句阿兕隨她,而她又隨..三代血親恍若終於得到婦人的承認。

不再是利益計算。

她忽然釋然,笑著頷首。

倘庶民精於訓詁,再得經典史籍,天下必亂。

李夫人大笑幾聲,而後無奈一嘆:“願此身覆生於世家[2],而非鄉野。”

及至北面屋舍群的廳堂,婦人已在堂上。

林業綏遵從禮數,面朝尊位,敬重的揖了一禮:“數月不見,夫人身體無恙否。”

郗氏笑著頷首,男子穿三重衣,每層衣襟皆露於外,見其白色中衣上有血點後,神色變得憂怖焦灼:“此去西南,身體可是有所損傷?”

林業綏收手在身側:“小傷。”

郗氏期期艾艾的再言:“那四郎他..他為何不隨你一同歸家?”

林業綏不明意味的一笑,婦人怎會因為他而憂慮:“衛罹無恙,他既已入軍營,自要聽從軍中長官的調遣。”

母子寒暄畢。

林業綏走去東面列席。

剛入席,忽警戒的望對面。

郗雀枝對外已聲稱病愈,入席於西面,見男子在看自己,她緩緩從席上站起,雙手交疊,舉於身前,而後往前輕推:“外兄。”

外兄...?

林業綏眉頭攏起。

郗氏出聲為其解釋:“雀娘乃是你舅父的女郎,齒序第七,比你年幼一紀。”

林業綏沒有任何回應,不甚在意的低下目光,忽凜冽道:“謝氏今日提出欲為我納側室。”

郗雀枝繼續屈足跪坐,身體微僵,眼中略帶好奇,隨後看向尊位。

郗氏心有狐疑:“怎麽如此突然。”

林業綏冷眼看著婦人:“兒子也想知道。”

郗氏則譏笑:“大約謝氏是已生嫡長子,便覺家中女君之位穩固,因而不再設防,欲以女色取悅於你。”

林業綏收回視線,垂下眼皮,把玩著手裏泛舊的佩巾,看來與她無關,他這個母親的譏諷不像是虛假的。

郗氏看向東面,以為男子為此動心:“她既主動提出,你順勢而為即可。”

林業綏的神色倏然變得晦暗不明,對婦人發出他的警告:“這是我與她的事,夫人不必多管,她剛生二郎,身體有損,需安靜調養,這段時日也最好不要去她面前說些有的沒的。”

郗氏的語氣也隨之憤懣:“我能與她說什麽,如今嫡長子也已誕下。”

嫡長子..

林業綏冷笑了聲。

“便猶如此話。”他一字一句道,“子嗣一事,我心中自有定奪,有便有,沒有亦無妨,從旁支過繼就是,我也不在意日後繼承大宗之人,是否出自我的血脈,只要他好學誠實,不敗壞家風,能擔負起博陵林氏,不致使得林氏沒落即可。夫人以為只有嫡長子才能繼承大宗?決定在我,而非一個身份,哪怕日後她不願再生,如今生的這個又才能平庸,我也能以侄孫為嗣。”

猝然聞聽此話,郗氏畏懼於男子以後真會使得繼嗣混淆,高聲辯駁:“嫡長子為繼嗣,承繼大宗,這是先祖所定,他僅次於你,即使你阿父還活著,亦需為你為嫡長子服喪!豈能因你一言而改變。”

郗雀枝悄然觀察著堂上情況。

林業綏不想為以後的事情跟婦人起爭執,故不發一言,直到察覺到被審視的目光,他面帶不悅的看過去,冷冷開口:“郗女郎來建鄴許久,高平郡那邊該十分憂心。”

此人看向自己的眼神,帶著他極為熟悉的心術權謀,絕非善類。

其中的驅逐之意毫不掩飾,郗雀枝低頭:“外兄所言令我豁然,寓居兩月,已經驚擾,不日我便歸家。”

郗氏自知此時絕非提兩家議婚的時機,當務之急是解圍:“我一人孤寂,特接她來國都,你舅父皆知悉,不必為此憂慮。”

林業綏雙手撐膝,身體往後傾斜,徑直站起,然後擡眼看向婦人,語氣聽不出起伏:“夫人自己能知輕重便好,我還有事需處理。”

郗雀枝握著的五指緩慢舒展。

謝寶因跪坐在堂上,羸白的纖細手掌搭在右側的漆幾上,她安靜的目視前方,三重衣襟之下的脖頸長而細,耀耀日光之下,眼中卻是無盡的絕望,深長似海。

室內還有一婢在伏地慟哭。

哭聲不絕。

玉藻一夜未歸,紅鳶難以安心,清晨就獨自離家去尋人,最後在距長樂巷數十裏的地方相逢,將其帶回後,痛哭數刻才陳述昨日際遇。

「她離開長樂巷不久,與林業綏的隨從相遇,將女子情況危急一事告知後,隨從馳馬離去,她不久便遇到襲擊,見到其他未歸的四人,今晨共同逃脫時,被襲擊之人發覺,無意中洩露是博陵林氏的人用錢指使。除她以外,皆死。」

謝寶因聽完,變得沈默,她在建鄴並無宿敵,即便是林業綏於朝堂上的勁敵,如何預知她何時會生,況她死又有何用,而家中只有郗氏與她有隔閡,但婦人重視子嗣,以大宗早日有嫡長子為己任,且絕不敢親自動手。

逐一除去之後,便只剩那人。

因為她出身渭城謝氏,因為她僅是他手中一塊可肆意丟棄的礫石,她在那人眼中從來都不是瓊玉。

士族行事皆要聲譽,即使是弒君篡位,亦要用言語修飾,然他們夫妻四載,子女俱有,夫人猝然死亡,謝賢必會聯合其餘士族借此事發難,三族權勢雖已被動,但也能攪亂天子和他的計謀,而其妻喪命於產子,合乎情理。

士族焉能再討伐一喪妻喪子之人。

他遣隨從回建鄴大約也是來確認計策是否得以成功。

原來自己與阿姊,不僅是容貌相類。

謝寶因緩緩擡手,捂住每跳動一下便隱約發疼的胸口,眼帶淚光的粲然而笑,倘若經幡從未動過該有多好。

久未聽到女子的聲音,玉藻惶恐會出事,膝行過去,在三尺處停下叩頭,大哭請罪:“女君,是我無用。”

謝寶因看見在中庭游戲的長女,手指微動,男子既已動殺心,那她如何努力也無用,自己死局已定,但從今日開始卻必須謹慎行事,讓阿兕與二郎能得以好好活下去。

即使那時已沒有她這個阿娘。

“四人中有奴隸幾名。”

“三人。”

她冷靜善其後:“從我的府庫中取出一萬錢送去那人家中,並嚴令其親人對此緘口,此事也絕不準外洩,否則你們的性命,我無法保全。”

一萬錢供庶人生活十載已足矣,而林業綏欲謀殺妻子的事情若使天下得知,那死的將不僅是她,還有阿兕、二郎。

這裏的媵婢、奴僕亦是。

詢問奴僕後,童官速到家中郗夫人所居的屋舍群外等候,隨男子緩步走離階庭:“孟夏之月,女君曾前往長極巷去拜望大病的範夫人,此外不再有任何會見。”

前面也已試探出來,不是郗氏。

林業綏揉眉,而後垂手,再負手道:“家中近來可有發生什麽事?”

童官並未詢問此事,當即怯懦拱手,驚惶到用另一事來報告:“始終隨侍女君左右的一名媵婢玉藻未歸,聽聞昨日遣出去的奴僕全部失去音訊,因而她親自前去,且昨日晡時,我奉家主之命去蘭臺宮,也曾在巷口遭遇襲擊,但我少時習過武,又有武侯經過,所以他們沒有加害成功。”

“恐是有人欲在女君生產之際謀害。”

林業綏的氣息開始不穩,握拳抵在嘴前,咳嗽難忍的輕咳兩聲,掌心瞬間就淌了幾滴血。

他挺直腰身,凜然吐出一字:“查。”

童官猶豫,遲遲未稟令:“惟恐已逃出建鄴。”

畢竟連尚書仆射的妻子都敢謀殺。

“逃?”

男子怒極而笑。

他拿佩巾拭去這些血,眸子裏盡是淡漠:“便是逃去西域三十六國,遠到大秦,也要給我把屍體帶到面前來。”

【作者有話說】

★因有人誤會,特此說明:熱癥非重疾,高溫天氣下,大家都怕熱,多少會有一點體虛,需要食補,女主比普通人稍微嚴重一點而已。

[1]王延壽〔兩漢〕.魯靈光殿賦:“汩硙硙以璀璨,赫燡燡而燭坤。”【譯文:它光潔明亮,彩色燦爛;它紅光閃閃,照耀大地。】

[2]改自南朝梁.沈約《宋書·始平孝敬王劉子鸞傳》:“帝素疾子鸞有寵,既誅群公,乃遣使賜死,時年十歲。子鸞臨死,謂左右曰:“願身不覆生王家。”【註:記載的是南朝劉宋一代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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