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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枝庶分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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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枝庶分流

寬廣的庭院栽植著柏木, 不僅有禽獸居之,還有自滄海而來的巖石,置與高大柏樹之下, 居住於此的郎君的大丈夫雄心勃勃憤發。

在雄心之下, 是奴僕、侍婢全部伏地叩拜。

衣著曲裾袍的婦人從遠處不徐不疾的走來,她雙手掩在丈餘長的袖下,端置身前,雙目一直在遠望中庭,所見是家中兄婦在高聲大罵。

隨侍在身後的四名奴婢則不敢擡頭去窺探主人, 把頭顱垂得更低了。

王氏來到庭階,看著婦人如同拷問罪人般的氣勢, 隨即笑問:“不知兄婦因何如此氣激發怒?”

楊氏傲視一眼,伸手把身後的小郎君拉到身前:“弟婦過來看看你侄男的右臂便知道為何了。”

林得麒怯愞的不敢動。

楊氏怒而推他。

被壯健的小郎君突然撞上,年歲已長的王氏眉頭緊蹙,望了眼對面的婦人, 少焉,又對兄子露出和藹的笑,面色如常的把手掌從袖口的黑色衣緣處伸出。

她手捧其掌, 慎重檢查傷處, 入眼便見掌心最厚實的地方被擦破皮肉,肉裏還嵌著沙礫和塵垢, 從中流出來的血液與其參雜過後,已經足以駭人。

再把寬袖往上推, 手肘也有擦傷, 所幸有衣服所阻, 沒有破皮流血, 並不危急。

隨即, 婦人朝這些伏地的奴僕憤憤責駡:“為何無人來為郎君清理傷處?還不速去病坊!”

常侍在林衛隺身邊的僕從稟令直起上身,可額首才剛離開交疊的手背,又立即被譴責。

楊氏放聲而斥:“是誰準你去的!”

僕從戰戰兢兢的重新伏地,不敢再動。

楊氏又不滿冷笑:“先去把你們五郎找來,我今日只論公理,他憑仗家主女君,便可如此欺負從弟?”

這裏是林衛隺的住所。

王氏也明白這位兄婦話裏的意思,她任由親子喊痛的目的是要先讓林衛隺謝罪,再行尋醫,畢竟一旦醫師來診治上藥,便不能看見手臂的傷處。

為了不讓傷口延誤治療,她藹然言道:“去喚五郎來。”

僕從畏恐的把身體伏得更低:“五郎不在屋舍。”

楊氏嗤鄙出聲:“恐怕是知道自己無禮理屈,畏懼被議罪處罰,所以才躲藏起來了。”

這位二夫人性躁急兇悍,家中奴僕最懼,紛紛不敢言。

為了家室和睦,王氏也緘口以慎。

不能抒發心中郁悶的楊氏,言語激憤的繼續痛駡奴婢:“為何都不言語?我是家中二夫人,難道還不能命令於你們?有了渭城謝氏的女君,便不聽命了?區區奴隸,竟也學會餐腥啄腐。”

被喧囂到頭痛的王氏擰著眉勸道:“兄婦,博陵林氏先祖皆是有文德之人,且建鄴士族的室第相望,你如今喧嘩,若是越過蕭薔,建鄴其餘世家夫人將如何看待林氏,不僅累及林氏,以後便連六郎的婚姻都要受其影響,有何事不能安靜詳說,這與謝夫人又有何關系?”

楊氏眼光鋒利的看向婦人,燎原的怒氣又再被激揚:“羊肉不慕蟻,蟻慕羊肉[1],庶子之妻與姪子[2]果然是同舟共濟,這麽快就同氣連枝,可憐從安身為我林氏家主,卻被迫把姪子聘為妻。”

王氏目光沈滯,瞬時就變得窘迫無計。

青青草畔,華袂逶迆,一雙秀足履過地上白霜,垂落的寬袖與三重衣裾亦也隨步輕動,高髻上的垂髫似陵江邊的春日楊柳,隨江風拂動。

聽見遠處的喧嘩聲,謝寶因忽然停下。

她平望過去,安靜聽著。

情緒沒有絲毫的起伏。

王氏身後的隨侍很快便看到站在對面不遠處的人,惶恐的伏拜,恭敬稽首:“女君。”

轉身看到女子,王氏的神色終於緩和過來。

楊氏也鉗口不言。

謝寶因在原地靜默許久後,徐步走至中庭,淡如水的視線掠過楊氏後,隨即微微一笑,展顏招呼婦人旁邊的小郎君過來,語氣寬柔:“六郎告訴我,手臂這傷是如何來的?”

林得麒不敢讕言,低頭囁嚅道:“是被五從兄推的。”

謝寶因彎下腰身,視線也落在孩童比成人纖細許多的小臂上,再是掌側,她胸中漸漸凝起一口氣,詢問事情始末:“五從兄為何會推六郎?可是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麽不好的事?”

楊氏倐然大怒:“傷處與人證具已在此,謝夫人身為宗婦,不秉承公理,卻還想著要來尋六郎的錯,為五郎辯護?”

謝寶因聞聽此言,先是愕然,然後內疚垂眸,因婦人的此話,而開始內省其身,在憶起大女林圓韞後,能近取譬[3],不再先問起因,出聲命道:“去將五郎找來,若是不肯便見告於他,待他長兄歸家,不論是何處罰,此事始末如何,我都不會護他。”

前面的那名僕從只覺抵在手背之上的額頭一陣發涼,上半身緊緊伏地,戰慄而報:“女君,屋舍四周皆已尋找,未見五郎蹤影。”

謝寶因思慮片刻,慎重開口:“遣人往宗廟去尋。”

發現未被女君責駡,僕從安心的稟命離去。

楊氏見此狀況也突然變得平和,只字不言。

三刻逝去,日已大如車蓋,其光和煦。

惠風流淌於庭院,先前跪伏在這裏的奴僕早已散去,只有兩列侍婢端著食盤,魚貫而入議事的廳堂。

未幾,少年嗒焉自喪的來到堂上。

遣去尋他的僕從就跟隨在身後。

林衛隺看向尊位,略顯衰頹的揖手:“長嫂。”

叔嫂二人在家中共處幾載,謝寶因深知其性情,雖然不信他會做出此事,但事實已在眼前,她望向前方所站的人,從容詢問:“六郎的手臂有傷,為何要去推他?”

林衛隺避開視線,沈默不語。

正坐於東面的王氏目光始終緊隨兄子,內含著她身為長者的急切擔憂,而在西面席坐的楊氏目露兇光,便似靜待時機一擊斃命的野獸。

謝寶因視線下垂,看著背陽的叔郎在地板投下的陰影,已經算是魁岸高大,少年將長成為郎君。

行事卻還似幼穉。

她當然能看出他的意志所在,也祈他不失其本心,於是盡心教誨:“五郎既要做立於天地間的大丈夫,便不只是‘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4],還要知悔過,勇於負責。今日之事雖已然發生,但見兔而顧犬,未為晚也。”

林衛隺抱負遠大意向,聽到此言,有所動容,寬袖下的手指也慢慢向掌心彎曲:“六郎欲來搶我手中的簡牘,我不願給,他便張口咬我,因疼痛難忍才伸手推之。”

最後他徑直跪下,雙手撐地,隨後俯下身體,以額觸地,負荊道:“我雖並非心存惡意,但確實造成惡果,願意受罰,還望長嫂勿要告知長兄。”

長兄如父。

這句話他已經深深領悟過。

長兄比阿父還要嚴厲。

王氏急得即刻從席上起身,疾步到堂中央:“把手伸出來。”

堂上的少年不敢忤逆尊長,直起身體後,依舊保持跪的姿勢,只是擡起左手給婦人看。

在拇指與第二指所相連的地方有牙痕,而傷重的地方不止泛青,連皮肉下的脂肪都已曝露出來,仿佛是鮮血中被滋生出來的肉蟲。

因前面的頓首,脂肪又再次被擠壓,露在肌膚之外。

謝寶因不忍再看,命令侍坐一旁的媵婢:“速去病坊給五郎與六郎請醫診治。”

右側手執腰扇的媵婢恭敬拜手,稟令離開。

聽到步履聲,王氏往堂外看去,也隨之出聲:“既已受傷,為何不命奴僕去請醫?”

林衛隺把手收回,垂下頭顱:“本是要讓身邊僕從去的,但二叔母一來便在外面大罵,我心生畏懼。”

王氏果斷將跪著的少年拉起來,盛怒道:“你有何可懼的?此事並非是你之罪,掌心脂肪都已翻出在外,所幸是傷在左,若是在右,以後豈不要被迫放棄宦途!身為郎君,一生都只能寓居於天地間,那豎子竟能與突厥比兇殘。”

言語裏的弦外之意已經不言而喻。

楊氏自知無理,頓時期期艾艾,最後平視跪著的少年:“六郎年齒比你幼,你身為從兄,為何不懂得禮讓,一卷簡牘而已,拿與六郎翻閱誦讀又有何不可,若你不起吝嗇之心,懂得兄友弟恭,又豈會發生今日之事。”

婦人既加冤枉,林衛隺握拳隱忍著:“我曾拿給從弟看,但他剛拿到手中便不知愛惜,倘若此經典乃我所珍藏,不論是三卷還是五卷,從弟若是真的喜愛,拿去當薪柴聚火,我都不言,然而那卷簡牘是我向裴家五郎所借,長兄也曾教導我,他人之物,損傷毀壞,猶如盜竊。裴五郎願意借我,即是信我,我更不能有負於他。”

楊氏卻依然無故指謫:“無論如何,他都是你從弟,你不該如此推他,理應承擔教導之責,與他說明其中道理。”

站在少年旁邊的王氏看了婦人一眼,那是深深的憎惡之情。

林衛隺也在繼續克制著自己,一字一句道:“他不願聽。”

楊氏又再指責:“那你該與我來說,而非擅自欺弟。”

最後,林衛隺的少年心性再也難以忍受婦人的厚顏。

他看向西面,嗔目而視,發指眥裂:“為何要與叔母說?叔母從蜀郡歸家那日,阿兕便無故有難,難道叔母當時不知?但叔母字字都是維護之辭,所言歉辭也不過是權宜之計,竟還挾逼寬恕,若六郎真的知錯,你用心教誨,長兄也不至於動怒。如今憶起你當時所言,我都還時時感到羞愧。”

少年所言,使得楊氏毫無辯駁之力,窘迫的口吃起來:“你、你、你簡直是狂妄!”

林衛隺仰著頭,還欲再辯。

但謝寶因見婦人已有攻心之兆,趕緊出言制止:“衛隺!”

若楊氏今日真的有疾,此事不論對錯,林衛隺都將被世人輕侮吐棄。

侍坐在夫人身邊的侍婢也被驚嚇得膝行上前,一人奉茶,一人拿出腰扇驅內熱。

等堂上安靜下來後,謝寶因坦然相告:“今日之事,起於五郎與六郎兄弟之間,而他們各自有阿母,我身為長嫂與女君,不便介入治理,惟恐難令二位夫人皆滿足,待兩位郎君診治過後,望叔母去與夫人商榷。”

楊氏明白再辯論下去,自身與六郎都將徹底遺臭,故不再說話,默認下來。

俄頃間,媵婢也請醫歸來。

謝寶因看著少年手上的齒痕,夾帶疼惜言道:“叔郎先起來去診治。”

雖手掌有傷,林衛隺仍拜手長揖後才起身離開。

立在堂上的王氏見那道寬厚的人影消失在視線裏,稍稍安心,整理好容服便重新入席,屈膝跽坐。

媵婢則早已重新跪坐在女子右側,拿出腰扇,將半闕素絹扇面緩緩展開,輕輕揮動。

清微之風隨即吹拂而起,垂髫輕揚。

謝寶因用寬袖遮面,淺嘗羊酪。

想起那句“家中二夫人”,她垂手的同時,諦視向西面的坐席:“女郎成長迅速,不覺已一歲有餘,衛鉚與袁娘的孩子也將要誕下,待以後衛罹、衛隺他們成昏也會有子女,子弟繁衍,氏族昌盛。家中許多房舍都不再空置,二夫人若有空便可準備另居室廬。”

從謝家歸來時,範氏與她所言,正是此意。

此事之所以出在蕭薔,根源皆在除嫡長子外的眾子應向外分流,但她從前念及從父林益初歸建鄴,無職無俸,難尋室廬,且又是近親,故不願循禮而行。

楊氏驚愕的張目叱之:“謝夫人這是要驅走我?”

謝寶因平緩開口,音調鏗鏘,聲如鐘磬,惹得清風也肅穆:“何為驅趕?父不食於枝庶[5],天不食於下地[6],此始自周。長子百世不遷,庶子無祭祀之責,且郎君已繼承大宗,為博陵林氏家主,先祖其餘庶子理應搬離。如此昭穆繁昌,枝庶分流[7],三叔母早已另擇室廬,不知二叔母有何疑慮。”

王氏飲完清酒,繼而言道:“兄婦前去蜀郡之際,也曾浩然之氣的與我分辨此理,逼迫我與勤郎遷居,今日女君所言,句句皆理,兄婦又豈會不明白?”

當年楊氏在長兄喪禮大鬧過後,因對被外放一事存忿忿之心,便要使她們也生活不安定。

謝寶因無害的盈盈一笑:“叔母出身天下望族,所受家學不凡,理應誦讀《儀禮》,便該知‘庶子’二字所指乃嫡子以外的眾子,家中除夫人與我之外,皆為庶子之妻。”

楊氏神色怔松,逐漸醒悟過來,她前面所說皆被這位女君聽去,最後無言可辯,只能朝北方強作笑,揖道:“多謝女君指道,今日我便遷出去。”

謝寶因屈足跽坐,頭顱不垂不低,坦然頷首,以女君身份受婦人一禮:“往年所遺諸事也需結清。”

然而堂外忽有黑影,使她言語中止。

謝寶因擡目,看向門戶。

是已醫治好的林得麒來報安。

而後郗雀枝也從中庭徐步來到堂上,敬重的拜手行禮:“謝夫人,三姑聽奴僕說五郎出事,命我前來一看。”

在望見身旁的孩童時,竟頃刻便驚惶失容:“林小郎君這是發生了何事?”

因林得麒所傷不重,以紗布裹附,恐生炎癥,故未纏紗。

遠不及恐怖。

謝寶因等她言畢才淺笑啟唇:“郗女郎心性良善,我早有聞之,但還望待我與楊夫人議完事。”

郗雀枝瞬息便像是被人給驚動的燕雀,失措的長揖,唯唯連聲,口吃道:“對、對不起謝夫人,是、是我僭越了,不該妄議夫人家私。”

謝寶因擰眉,銳敏的隱隱覺察出其中異樣。

見這位郗娘子被嚇得期期艾艾,楊氏當即側身,不僅出言相護,且還請罪:“今日的事乃六郎之過,可郗女郎潔行馴良,又寓居建鄴,仰人鼻息,亦是從安的姨妹,不知郗女郎做錯何事,以致女君如此訓她?”

王氏在旁靜觀著這位郗家女郎,嘴角了然一笑,她前面所言,三言兩語便將謝娘置於咄咄逼人的境地,更輕易就能使人以為謝娘為兇惡之輩。

謝寶因含笑的雙眸逐漸凝出一層薄冰,直言前事:“楊夫人曾借五千錢及兩件麑裘,望夫人能依據市價給與。”

言語裏不加掩飾的黑白分明,讓楊氏鉗口,不敢再說,揖禮過後便起身離去。

郗雀枝繼而告別。

王氏側目笑望門口,女子前面所稱的那句“楊夫人”便意味著從今日起,家中二夫人將是袁慈航。

以後室第也能安寧。

治理完家事,待王氏辭別以後,謝寶因離開所跽的坐席,緩步離開廳堂,由甬道走到居室外時,便見醫師拿出一卷薄如蟬翼的絹。

她冷聲命道:“不必纏紗。”

醫師行禮,又把薄紗收了回去。

正坐的林衛隺甚是不解,看向居室外面。

謝寶因舉足入內,莞爾道:“五郎先去夫人那裏。”

林衛隺怔住,很快便想明白其中含義,撐膝從坐榻站起,向長嫂恭敬一拜後,帶著僕從往郗氏的屋舍去。

望著少年離開的背影。

謝寶因欣慰一笑。

少年的背脊變得比從前厚實,身長將七尺三。

他已在成長。

從郗氏所居房舍歸來的郗雀枝徑自來到廳堂,嚴苛循禮的對堂上婦人拜手,而後彎膝跪下,伏地稽首:“阿母。”

蕭氏端坐於尊位,目光含著冷,不經心的質問一聲:“聽聞今日你使得謝夫人動了怒?”

郗雀枝看著杉木鋪成的地板,呼吸因惶恐而開始變得輕淺不一,片刻又平覆下來,小心謹言:“謝夫人未曾動怒,只是在以公心處置家事。”

蕭氏自是不信,家中這位女郎的心性究竟如何,她為嫡母,再清楚不過,此時語氣也甚嚴厲:“我是如何教導你的?”

郗雀枝順從的覆述婦人往日所言:“不可失禮,不可忘形,約束言行。”

蕭氏聞之,右掌狠狠拍擊了下身前的幾案,再由侍婢扶起,從案後走到跪拜的女郎面前,教馴道:“今日博陵林氏的女君乃謝夫人,宗族、家事皆為她決斷,你三姑都不能就此多言,你不知前因,便妄想擅自幹預,且那位楊夫人屬枝庶,你與她溝通繁多又有何用?我今告誡於你,切勿貪心,二者都想兼得。”

郗雀枝趴在地上的手指小幅度的一彎,益發恭敬的伏拜:“兒謹記,謝夫人雖有片刻不悅,但那是與楊夫人,與兒說話時,謝夫人言語帶笑,應當無礙,阿母不必為此過多憂慮,我會時時以高平郗氏為行事準則。”

蕭氏斜瞥一眼地上,警戒了句“再勿有今日之事”便徑直走過,離開廳堂。

隨著絲履踩過地板的聲音逐漸消弭,郗雀枝緩緩跪直身體,雙足依次站起,心卻已經游神。

待醒悟之後,立即命隨侍菡萏去喚人。

不久便有一婢跟隨而來。

已踱步入席的郗雀枝擡頭望去,受完奴僕的揖禮後,言道:“聽聞謝夫人親母不日前有疾,高平郡有一神藥,我欲獻之,但恐有所觸犯,因而才想要詢問你此事可真?”

侍婢聽言則敬答:“稟女郎,此事為真,但有疾的是渭城謝氏之嫡母,非女君親母。”

郗雀枝面色平靜,像是早已得知,言語間卻是愕然:“謝夫人親母不是渭城謝氏的女君?”

侍婢亦如實應答:“女君乃側室夫人所生。”

女君自幼由嫡母範氏撫育,並非是難以啟齒之事,士族大家亦從不在乎汝母為何人。

只問所出身的氏族。

家族才是女郎與郎君的底氣。

郗雀枝再問:“家中君姑還在,為何家私不由君姑決斷?”

不論這位女郎問何,侍婢皆具答之:“博陵林氏的大宗已是家主,家事自該由女君治理。”

確定內心所疑問的,郗雀枝忽而淺笑,揮手招之,輕聲問道:“不敬姑氏,謝夫人便不怕被遣回謝氏?”

這些皆是她所好奇的,往昔不能問婦人,惟恐得不酬失,今日自要詢問個明白,以後才好行事。

侍婢驚恐拜手,拒不敢言。

郗雀枝笑了笑,用著最溫柔的音調,一步步的脅逼勸誘:“我此行寓居建鄴,本是為一睹國都壯麗,但出行寥寥,既得你們女君照拂,又有郗夫人為姑母,凡聰慧的都能知道其中緣由,譬如不日你便該喚我夫人,而你一個奴隸,日後我想令你如何煎熬,便如何煎熬。”

“生、不如死。”

侍婢顫著閉眼答道:“五公主羽化以後,女君代主適人,不得肆意遣返。”

郗雀枝望向北面的尊位,一字一字的往外吐:“此、生、都、不、能?”

已汗流浹背的侍婢一鼓作氣的盡數告知:“家主如今已拜尚書仆射,為陛下重用,若不喜,自可再納正室,是否會遣回謝氏,婢不知,因皆在家主一念間。”

郗雀枝也終於滿意。

侍婢如獲大赦般的匆匆退了出去。

居室北壁,女子佇立。

隨著她展開雙臂,寬大的垂胡袖也筆直。

兩名媵婢見狀,低頭上前,走到其左右兩側,解開腰間衣帶,擡手輕捏袖口衣緣,將素紗襌衣脫下,置於漆木衣架,然後取來褐色直裾。

在為女子更衣時,門戶的方位傳來腳步聲。

被命令跟隨林衛隺去郗氏屋舍的媵婢入內後,停在不遠處,歸來稟道:“女君,五郎已從夫人那裏離開,回到自己的房舍。”

謝寶因棄掉青玉帶鉤,僅用細帶束衣,而後徐步去南面的坐榻:“夫人如何處理的此事。”

媵婢站在原地未動,只是緩緩跟著女子的行跡而轉動身體:“夫人聞之盛怒,欲要懲戒,但有郗家女郎在旁勸阻便不再追究。”

謝寶因扶腰踞坐好,倚著三足憑幾輕輕頷首。

郗氏乃林衛隺的嫡母,罰或是恕,皆是孝義,誰又敢有異議,且郗雀枝得婦人喜愛,能聽她的諫言,亦是情理之中的事。

留守在家中的玉藻命兩婢端著盥洗的器皿進來,聽到媵婢所稟的最後一語,侍坐在女子旁邊,奉巾而報:“女君這幾日不在,不知郗女郎與家中的夫人、女郎交往甚多,初到雞鳴時分,她便去陪伴夫人禮佛,待夫人休息後,繼而去二夫人的房舍相談許久,短短幾日,兩人已快成知己。”

謝寶因笑而不言,最重嫡的人忽然轉變去護郗雀枝的疑惑便也得以疏通,只是當時在那位郗女郎身上所覺察出的異樣,此時卻如何也難以回顧起來。

待盥洗完畢,又有奴僕尋來。

有關楊氏:“夫人已在準備遷居,命我來報女君,五千錢並非是小錢,麑裘也並非是輕易能得之物,均還需時日。”

去書案處取來東西的玉藻重新跪坐在女子身旁,雙手奉上,她雖低著頭,眼裏卻盡露鄙夷,原來這位二夫人也知道五千錢非小數,麑裘非池中物。

謝寶因伸手接過沈甸甸的一卷書簡,唇畔淺淺彎著,又給出期限:“自是可以,便以兩載為期。”

奴僕默然片刻,似乎不願相信所聽到的,想要無限稽延直至女君忘卻此事的夫人心願看來已經破滅。

見再無轉機,最後行禮離開。

而憶起李夫人要來一事,謝寶因從典文中擡眼,掌心落在腹部,望著一處靜默良久。

“去命人再另收拾一間居室。”

【作者有話說】

[1]先秦·《莊子·徐無鬼》:“羊肉不慕蟻,蟻慕羊肉,羊肉膻也。”【中性成語,可作謂語、定語;指追逐名利。】

[2]姪子:謂庶出的女兒。《公羊傳·成公二年》:“ 蕭同姪子者,齊君之母也。” 何休註:“ 蕭同 ,國名。姪子者,蕭同君姪娣之子,嫁於齊 ,生頃公 。”

[3]能近取譬:能就自身打比方。比喻能推己及人,替別人著想。→先秦·孔子《論語·雍也》:“夫仁者,已欲立而立人,已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

[4]《孟子·滕文公下》:“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

[5]枝庶:嫡長子以外的支系。→《史記·惠景間侯者年表序》:“至孝惠時,唯獨長沙 全,禪五世,以無嗣絶……故其澤流枝庶,毋功而侯者數人。

[6]漢.王充 《論衡·明雩》:“父不食於枝庶,天不食於下地。”【譯註:死去的父親不享用庶子所供的祭品,上天也不享用各諸侯國的祭品。】

[7]晉.潘岳 《楊荊州誄》: “系自有周 ,昭穆繁昌,枝庶分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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