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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正室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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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正室夫人

謝寶因核對完昨日家中各項開支的賬目,捂嘴打了個哈欠,看著已經指向晡時的漏刻,走進內室拿出玉牌,又把為方便翻閱竹簡而脫下的金鐲重新戴進手裏,然後才拿著連成片的竹簡往屋舍外面走,剛好和端著藥進來的玉藻碰上。

女子躲過一劫的笑道:“看來今天又不湊巧了。”

玉藻還沒有來得及開口說些什麽,她家女郎就已經離開了,只留她在原地搖頭嘆息,轉身把湯藥拿去皰屋繼續溫著。

最近天氣越來越熱,人也煩悶,代為管家的謝寶因白日裏幾乎不能歇息,又累又傷神,以前頭暈乏力、心有郁結的頑疾又出來了,往年每到這個節氣都不怎麽能夠出去,很多時候都是穿著薄薄的羅衣歇息,口中還需要含著塊蟬玉,這樣才能好受,但是現在家裏的事情全部都來找,沒辦法做到這麽講究,只能看醫拿藥,但藥石吃多畢竟也傷身。

這麽想著,玉藻心裏不免變得憤懣,只是覺得連照顧十女郎這種事情也拿來找女郎,真不知道養著那些乳媼是幹什麽的。

待她進內室看到幾案傷被遺落下來的東西,趕緊拿著追出去,很快便看到謝寶因正在逗飛到她身邊來的鳥,那鳥也不害怕人,反而還高歌著舒展羽翅。

遠觀半刻,她才走上前,盡心叮囑:“這天氣眼看著一天比一天炎熱起來,女郎怎麽也要把這個給拿著。”

謝寶因看見鳥雀都成雙飛走,也收起玩心,對近身侍奉自己的侍女彎起嘴角,然後接過素面的紈扇,點點頭就背過身去,看著遠處走過來的一個人。

玉藻也偏頭去看,發現是在南邊屋舍侍奉的柳斐,心中揣著迷惑回去。

柳斐手裏面不知道捧著什麽東西,腳步邁得碎,但是卻快,看起來特別無措,看到謝寶因,就好像是看到什麽救苦救難的神仙,趕緊走過來:“五女郎,天臺觀的女冠剛剛金丹送來了。”

謝寶因扇著紈扇,心裏思索完才去伸手過去:“給我吧,等下我給夫人送去,你趁著現在,那女冠還在外面,命家中的奴仆用車駕把人送回去,再把那些紫紗也一起送過去,那是夫人早就囑咐過的。”

柳斐是兩三載前被驅逐到南邊屋舍的,她本來是在六郎所居住的屋舍侍奉,後來長大,貌相變媚,範夫人特別怕她勾得六郎做出些敗壞家風的事,但是沒有過錯,她父兄也忠心,範夫人只好把人留在謝家,只是也不準柳斐再出現在幾個郎君和阿郎面前,最好也不要讓她看到。

所以這個人才不知道怎麽辦了。

謝寶因接過描有金鶴的袖珍錦盒,正要離開,又突然反應過來:“回來的時候再順路去祖師觀請幾個女冠來,直接帶去養有兩只仙鶴的那處屋舍就是。”

柳斐趕緊高興的應下來。

等侍女走後,謝寶因也往範夫人所住的屋舍去了,只是她沒有進居室,看見在庭院裏坐在胡床上做女功的侍女時,背過雙手彎腰看了眼,盈盈笑道:“做得比我好。”

“夫人那個才叫好,女郎現在跟著夫人學,以後就看不上我這個了。”侍女擡頭看到人,一邊說話,一邊要起來行禮。

謝寶因把紈扇遞到拿著竹簡的手裏,然後背向身後,另一只手落在侍女肩上,摁她坐回原處,又往屋舍瞧去:“夫人的病好了嗎?”

“今天是李傅母來侍奉的,我只在屋舍外面。”侍女心裏也明白夫人為什麽還要再養病,所以不敢說好,也不敢說不好,只能模糊不清的說,“夫人應該醒了,五女郎進去就是。”

謝寶因站著不動,語氣淡淡道:“我再看看。”

侍女心裏面瞬間什麽都變得清楚,做得太好,有時候也會讓屋舍裏面的那位夫人不高興,她低頭,不再多言。

過了兩刻,謝寶因才有要進居室的意思。

醒來沒看到有人在旁邊侍奉,範夫人早就冷著一張臉,說出來的話也直接:“以前事事都做得周全,怎麽今天遲了。”

謝寶因像是已經習慣,從容自若的送上竹簡,垂頭作溫順認錯的相貌:“今天身體突然覺得乏頓,所以才放縱自己貪睡,還請阿女郎責罰。”

聽到這話,範夫人馬上露出和藹的面目,比起之前,還帶著一些笑意,心裏似乎也變得舒暢起來:“聖人都還有犯錯的時候,更何況我們為婦為女的,要是從來都不犯錯,那不是比聖人還要高明,那才讓人覺得恐怖。”

她伸手接過竹簡,粗略看了看,擡頭讚賞道:“五女郎在管家中事務上面比其他女郎都要好,我一直都放心,不知道女功做得怎麽樣。”

謝寶因跪坐在婦人的身邊,倒出丹藥托在手心裏,然後連同溫水一起送到範夫人眼前,臉上露出慚愧的神色:“要是跟阿女郎比,還只是堪堪入目。”

範夫人細嚼慢咽一番,用溫水送服後,才慢言慢語的教導:“還是不能怠慢,雖然以後嫁去做士族夫人,這些事情都不用你親自動手,但是閑暇的時候做著也不會被人輕看。”

士族夫人除了要管理家裏的事務,女功也重要,家裏只要有其他夫人來拜訪,一來二去,名聲也就傳出去,範夫人在家裏時,範老夫人的好友就經常來往範家,看見過幾次她做女功,一直在外面誇讚,於是就有了美名。

陪著一起用過晚食,謝寶因跪坐在軒榥邊,繡著祥瑞,眼花光暗的時候,擡頭只看見是蒼茫夜色,然後又挪到燭下繼續做,範夫人看得心裏也舒服。

謝寶因從小就喜歡讀書,六歲能讀史書,剛及十歲已能讀懂《詩》《論語》和《道德經》,幾個郎君有不懂的不問先生,反而還要來問她。

謝賢考經文史論,也總有謝寶因在背後為六郎出策。

範夫人看不下去,譏笑道:“不學女功,以後要怎麽嫁人,要是只知道讀書,忘記女子本分,讀書就是禍事一件,難道五女郎還能拿這滿肚子的學識去外面換個博士來做。”

被點醒的謝寶因這才意識到讀書不是女子該做的,於是她白日裏學女功,夜裏讀書,再加上她越來越孝順,範夫人根本就挑不出什麽錯,也就隨便這位女郎了。

黃昏時,範夫人放下竹簡:“你阿翁應該要歸家了,今天就先回去好好歇息,這些時日辛苦你了。”

謝寶因擱下手裏的東西,當然明白話裏的意思,劉媼今天已經被她從那處屋舍請了出去,她把玉牌交回:“只要阿女郎能夠身體康健,我就算是千刀萬剮也是心肝甘願的。”

範夫人用帕子假意擦著眼角:“五女郎願意,我還舍不得。”想到前些日子吃剩的藥物補品,又說,“一到這種炎熱天,你就容易生病,明天我讓仆婦送些滋陰養氣的補品去你那裏,你也應該好好補一下。”

隨後,婦人便囑咐身邊的仆婦把送回去。

謝寶因離開時,剛好碰上謝賢,低頭喊了聲“阿翁”便側身走開。

謝賢進去屋舍,回想剛才看到的人,竟然還有些不怎麽能認出來,不由得感概:“寶因長大不少。”

範夫人拿東西把燈芯挑亮,眸裏劃過一抹精光,那件事她正不知道怎麽開口,所以幹脆順著這句話繼續往下說:“明年就要滿十五,若因成婚的那年正是這樣的年紀。”

謝賢點頭,難得有幾分為人父的柔和:“是該論婚事了。”

“說起她的婚事,如今已有兩家欲納她。”範夫人開懷笑著,“王家三郎中饋乏人,想要鸞膠再續。你是知道的,若因自從病逝,哪怕有文郎在,他跟我們都沒有關系了,但是這七載來卻對我們體貼周到,比若因還在的時候更好。”

謝賢脫去外衣,臉上看不出什麽情緒,只是隨言附和:“前幾日下朝,王侍郎與我也透過風,只是二女嫁一門不妥。”

他雖然有六個女兒,但是二女郎和四女郎都是早夭,十女郎又還小,如今長大成人還沒有出嫁也就謝寶因一個,怎麽能把兩個女郎都先後嫁到一家。

範夫人只好又說:“蘭因也想要為盧四娶五女郎做側室。”

“寶因去做盧氏的側室?”謝賢拿起《論語》,還沒有開始看,就已經連著冷笑幾聲,“她還真是聰明,女郎嫁出去果然開始有異心,都開始把心思用到謝家來了。”

“蘭因是這樣說的,但是我覺得嫁過去,妻妾先不論,做個娥皇女英的美名也好。”範夫人略顯慌張的咽了咽口水,強撐起笑顏,還不忘為女兒找補說辭,“王三雖是三大士族的子弟,但是盧四近日也剛擢升。”

“拒絕王三的正室,去做盧氏的側室,豈不是在羞辱王氏?當真是個婦人,只為家裏這點事情算計。”謝賢扔下竹簡,目光冷冽,儼然已經動氣,“他盧家再擢升又如何,要是沒有我們點頭,別說擢升,只怕隴南之地才是他死後居所。”

他生怕如此不開智的婦人日後壞事,言辭愈發激烈:“盧家祖上是如何幾近滅門的,幾朝幾代落得聲名狼藉,現今連個士族都不再是,娶個謝門女兒為妻已是恩賜,竟然還敢肖想做側室,真是一介豎子。”

範陽盧氏一族的權勢地位在漢末時是天下世林獨一份,皇帝要去妃殿都需先問過盧氏的故事流傳至今,可其權勢讓子弟漸失志向,仗著自家位高權重開始胡亂非為。

好日子沒享幾年,各地紛紛起義,處於權利中樞的盧氏大支被滅門,血流滿金陵各街道,各州郡的盧氏分支也慘遭屠殺,範陽盧氏迅速衰敗,不再被列入士族。

歷經五朝休養,盧氏遠支的盧興受封國公,仗著有開國之功請求重入士族,皇帝讓他去征求謝氏的意見,被謝氏拒絕,所以盧氏雖家族顯貴,子弟多有官爵,卻並不是望族。

唯恐眼前人又積攢怨忿加重病情,謝賢削去原先的躁怒,緩和下語氣來再次重申:“我早就已經跟你說過,渭城謝家的女郎從來沒有嫡庶之分,她與你生的同樣都是謝氏女郎,你所生是正室夫人,她必然也是正室夫人,所嫁的士族不會比她們差。”

範夫人埋頭不再作聲,親生的是肚子裏掉下來的肉,人護著自己的肉是天性,在有些事上難免親疏,這些男人又怎麽會知道婦人懷胎十月的苦。

謝賢也沒有繼續待下去的興致,只想著說完正事,趕緊就走:“張衣樸被遣去尋修道的五公主,六郎也要一起去,他多去看看天下,心胸自然就能開闊。”

剛一說完,謝賢就站起身去拿橫桿上的外衣,邊穿邊繼續囑咐:“明天就走,今夜就給六郎收拾好行裝,出發也不至於著急。”

範夫人也隨著起身,命令居室外的奴僕侍從,而後再問:“有五公主的蹤跡了?”

謝賢撿起丟下竹簡:“說是在青城山那邊見到過。”

歷代就只出了這一位特立獨行的公主,範夫人難免好奇多問:“五公主修道的心這麽堅定,還以為陛下這次就由著她去了,怎麽還要去找。”

本朝立國時,因太.祖出身寒門,為擡高門第,神化政權,自稱老子李耳後人,大封老子,修宮闕廟宇供奉,道教一舉被擡為國家宗教。

太.祖崩後,其第三女入道門祈福,百歲羽化,詔封“上元大法師”,其居所天臺觀成為皇室道觀,一國祈福盛事皆在此。

皇室裏面效仿的風氣也興起,公主入道門的事後面都時有發生,但多是為了逃避公主的責任,名為修道,實際還在享用著金銀。

除了這位五公主。

司馬月七歲慕仙修道,九歲自請入道門,於天臺觀請三洞大法師授法箓,法會莊嚴隆重,道號“懷安”,修道八年之久,一直不願再回宮,愛女心切的天子和賢淑妃擔憂道觀清苦,時常會遣人去請她回宮,結果從此再也找不到她的蹤跡。

一只腳已踏出去的謝賢頓住腳步,想起這個皇室公主的荒唐行徑,好笑道:“也就鄭氏才把皇室當個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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