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士族議婚

關燈
第3章 士族議婚

今早一起,謝寶因破天荒的向玉藻討來湯藥喝,一碗不夠又想再喝第二碗,嚇得玉藻後退好幾步:“女郎,這湯藥不能這麽喝。”

謝寶因把身體靠在臥榻的隱囊上,左手揉著頭側,似乎不怎麽舒服,閉眼詢問道:“六郎是今天要離家隨張特使去找五公主?”

玉藻跪在方幾旁邊,收拾著上面藥物補品,雖然心裏不想這位女郎再被累到,但是剛剛她們說的那些話也肯定已經聽見了,所以她只能老老實實的回答:“先前夫人那邊的仆婦來送這些東西的時候,是這樣說的。”

謝寶因擡眼瞧著屋舍外面的陰天,忍著五臟六腑的不舒服,動身起來:“趁著現在還不算太熱,我去夫人那裏送送,不用你們陪。”

旁邊仆婦眼疾手快地掛起帷幔,服侍女郎對鏡梳妝。

快到範夫人的屋舍時,六郎謝晉渠正好向範夫人請完辭出來,兩人一碰面,謝寶因就言辭犀利,只是語氣卻極為柔和:“不知道六郎史論參悟的怎麽樣了。”

謝晉渠的名才在建鄴城都是有名的,但要是真比起學識史見,自然比不過謝寶因,所以心裏一直都憂悶著,現在難得高興起來:“阿姊的仇記得還真深。”

鄭家七郎有一卷奇書,那卷書雖然是奇,但也就是記載一些前朝歷代的野史,謝寶因知道後,放下手裏早就已經爛熟於心的正史,想要看著野史添趣味,在她剛要娶請鄭家八娘代為借閱的時候,竟然被謝晉渠捷足先登。

謝寶因不置可否的挑眉,難得靈動一回。

謝晉渠捏起腔調來,先將人一軍:“你身為女郎,不喜歡女功卻喜歡讀書,現在不讀正書,又來讀野書,是為了什麽。”

“正史寫勝者,野史寫秘聞,真假雖然難辨,但是我心裏自有考量。”謝寶因似笑非笑,說著在範夫人與家中奴仆面前都絕不會說的話,“我讀書也只是閑暇看看,你一個要出仕的郎君,理應陶冶性情,懷濟世之心,不去讀些賈誼、晁錯的大賦,也不讀七子,又是為什麽。”

面前這個人天天看書,但都只看一些綺艷傷感的辭賦,家裏阿翁不知道,其他人未必就不知道。

謝晉渠敗下陣來,立即心虛的爽聲笑道:“我是郎君,阿姊又怎麽可以跟我相提並論。”

謝寶因也只是笑一笑,然後關心起他人來。

姊弟剛說了幾句話,奴仆就跑來說出使的車隊快過長極巷了,得趕緊去巷道裏面等著,第一次遠行的謝晉渠生怕失去這次好機會,辭別的話都來不及好好說,轉身就趕緊跑去外面,身形逍遙,無拘無束,如一尾海中的魚。

謝寶因看了很久,最後竟然生出癡呆。

路過這裏的侍女覺得十分新奇,只是朝遠處東張西望也看不到有什麽,皺著眉頭納悶:“五女郎在這裏看什麽。”

謝寶因的神思回籠,那份躍躍欲試的癡呆立馬就沈到心裏最深處,又是平常跟家中奴仆說話和善的語氣:“看這天下還真是大,不知道我們又能夠走到哪裏去。”

侍女雖然不懂,但是知道這位女郎是家中出名的讀書不要命的女郎,更被稱為“諸生”,講得肯定是那些有趣或者有道理的,所以也跟著一起笑。

外出已經月餘,張衣樸等人一行輾轉在都江郡以及周邊的修道名山,終於在青城山尋到五公主的蹤跡,抵達的那日已經接近夜半,所以他們在所屬轄道的驛館歇過一夜後,才進山謁見。

張衣樸在觀門外略頓稍許,隨即提袍進觀,遠遠朝東岳大帝塑像躬身深拜,給了貫通寶作香油錢,便轉身去找主事的。

監觀讓他去靜室等候。

日正時分,一名女冠翩然而至,褐帔紫紗,袖領循帶,皆就取足,身二十三條,兩袖十六條,合三十九條,著青紗之裙,束發戴飛雲鳳冠。

這是真人的道服。

張衣樸在驚愕過後,趕忙行過君臣禮:“公主金安。”

李月手拿拂塵用力一揮,略顯不滿的高聲提醒道:“貧道道號懷安。”

張衣樸在女子走來時,往後退了一步半,保持著臣子和公主的距離,又再次拱手躬身的請求:“陛下在建鄴城外的緲山為懷安真人修建懷安觀,譴某請真人回去修道。”

李月放下拂塵,凈手虔心點香,開口即是冷言冷語,盡是藐視的語氣:“我在緲山,你們逼我回宮,我在青城山,你們逼我回緲山,要是有天我去了天外山,你們是不是又要逼我回青城山?”

張衣樸被質問的說不出話來,對於天子的家事,他一個外臣不好置喙,只是聽聞這位公主在出家前曾經發生過一些不好的事情,修道或許是她唯一能快樂的事。

隨著點香的繚繚煙氣,靜室外走來一人,語氣強硬到不容拒絕:“若是聖旨要詔懷安真人回去呢。”

李月回頭看那人,橫眉冷豎,不屑的輕呵一聲:“天要詔我,聖旨也留不住我,人又豈能與天分庭抗禮。”

圓領長袍,束發帶金冠的男子霎時怒發沖冠,氣極而笑:“五女郎好大的口氣,今日倒要看看是你的天大還是皇權大。”

修道十三年,真是把腦子修壞了。

“三大王!”張衣樸想到天子的口諭,緊忙大聲勸阻。

“張特使!”金冠男子也不悅自己的尊貴身份被一個臣子藐視。

李月斜睨一眼,徑直走到高櫃前,打開玉瓶,倒出自己煉制的金丹隨水服下,淡漠非常:“此乃道人的靜修之地,兩位善信不如回你們的塵世去吵個痛快,何至連這點清凈都不留給我們。”

言下之意便是要吵出去吵。

張衣樸顧及到對面男子的身份,天子與他終究是父子,只怕最後不會念他謹遵聖命,滿眼都是臣下忤逆大王,而因此降罪,只好行禮請人恕罪。

李風又是顧及到天子,五女郎是天子最寵愛的孩子,不管五女郎怎麽胡鬧忤逆,最後都是隨她去,這次也不會例外,直接拂袖離觀。

那二人剛出觀,一老翁與他們擦肩進觀,想是舊友,監觀請老翁到偏室一坐,喊來弟子吩咐。

小女冠垂頭立在靜室外,甕著聲憋出一句:“真人,山下的老丈又替他多病的妻子來求仙丹。”

觀中師兄見狀豎指噓聲:“真人在靜坐,不可驚擾。”

小女冠連連點頭,又好奇的偏頭朝靜室裏看了眼,師兄們都說玉丹真人近日長時間靜坐是在天上雲游,不久就能受封,將要羽化登仙,就坐山中仙鶴去。

艷羨之餘,小女冠在門檻坐下,托腮望天,山中那幾只仙鶴在觀中覓完食,又飛走了。

循著親族蹤跡飛回了來時的建鄴城。

謝寶因擡頭看著天上那只飛往天際的仙鶴,仰首間,頭上那支步搖所墜的寶石也跟著有所晃動。

今天是五月初一,南極長生大帝的誕辰,範夫人帶著在室女謝寶因和十娘珍果前來天臺觀,做病中那場齋醮法會。

法會做完,結緣的兩只仙鶴一只飛走,一只被鐵鏈鎖住腳。

畢竟是拿金銀買來的,範夫人直說可惜,法師卻說白鶴為仙人騎乘飼養,常巡游仙界,又喻世明理,今日一只飛往天際,一只墮入俗世,非人力,實乃天理。

謝寶因覺得無趣,轉道去觀中的鶴園,抓了把金丹在手心,擡手餵食,仙鶴似是很喜歡,垂頭啄食,又甩水嬉戲。

“看起來還是五女郎最有仙緣,前面我來餵,這畜牲理都不理我。”女子執著紈扇走來,杏色的襦裙上面有清雅白花,聲音爽脆的很,走至近前又行平輩之禮。

謝寶因看清來人,回禮道:“許久未見六娘。”

王芙是瑯玡王氏建鄴房的第六女,比她還要年長兩歲,已婚配河東裴氏,六禮皆全,今年六月就要出嫁。

“忙著親迎禮的事宜,一直沒有空,今天也是因為昨夜裏被噩夢嚇到,所以才特地來祈福的。”王芙似乎是有意將話題往別處引,牽著謝寶因的手展開,“才一年半載未見,五女郎看起來越來越好看,士族女郎中也就只有你才能夠稱一句美人,話說五女郎也應該婚配了,不知道心儀的是哪家。”

謝寶因對於這樣的虛誇,從來都沒有放在心上,反而坦然笑起來:“我一直跟著阿娘在家中學習如何管理事務,不怎麽能見到別家郎君,沒有什麽心儀的,再說婚事理應家中父母做主。”

王芙右手微向前伸,邀謝寶因同行,又故意言道:“我阿娘前面在殿中與謝夫人偶遇,她們敘舊談話的時候,我閑著聽到幾句,謝仆射好像是要把你嫁給鄭家七郎,只是鄭家一直都是被我們所不齒的,現在與他們通婚是辱沒五女郎。”

昭國鄭氏歷代也出高官,勉強可稱豪門,因為前朝皇帝的一句“天下何安,正王謝[1]”,在陰差陽錯之下,鄭氏開始與王謝並稱三大豪門士族。

到了本朝,鄭氏子弟在三公九卿中攏共也僅占四位,後送女入宮,出了一位太後,兩位皇後,才得勢超過郁夷王氏。

王孝公卻怡然自得,曾在湖心亭煮酒話詩時與王氏子弟言“子弟不爭,方送女入宮”,又怕王氏後人學去,留下訓言“王氏子弟不以女眷入宮謀仕,須深自砥礪,鈍學累功,不妨精熟”。

後來謝氏人丁不興,難以維持權勢,鄭氏逐漸居首,王氏其次,謝氏居末,正應了那句“鄭王謝”,但還遠不及王謝高居人上、代帝發號施令時,其送女入宮與皇室通婚的行徑也難被認同,私下多有唾棄,不被真正接納。

謝寶因慢慢走著,想起那些史書裏的人物,有奸詐小人成就霸業,有清高君子黃土白骨,前者被唾棄,但又怎能否認其聰慧謀略,後者雖敗,但何人不欽佩其絕世風骨。

不過是各人所求不同。

她不由笑言:“風骨是名士要用來名垂青史的,我們俗人要風骨也沒有什麽用。”

一族興旺不能保全,才是士族悲哀,今為望族之首的鄭氏明知王謝對他們鄙棄,也多次求娶王謝二族的女郎。

謝賢願將女郎嫁到盧家,也是看重其顯貴權勢,經歷過昭德太子的打擊,豪門士族嗅出危機,紛紛開始自救,頻繁互結姻親。

王芙嘆息幾聲,還試圖再說說:“五女郎說得也是,但是鳳凰去配雀鳥怎麽說也是不相配的,其實我家三兄才是真正與五女郎相配的人,不僅同為望族,而且還有二嫂和文朗的關系在,五女郎長得也是極像…”

謝寶因徑直走著,瞧見好看的會湊近賞玩,聽到這話也只是淡淡一笑,並沒回應。

謝若因在十五歲時婚配王三郎,十六歲生下王文朗,十七歲就病逝了。

那年她剛五歲,相貌都沒張開,什麽都看不出來,只是長大後,家中的奴仆都開始說她與二姊長得很像,因為二姊沒有留下丹青,所以有多像,也就只有家裏年老的奴仆與尊長知道。

她知道王六娘是為了撮合她和王三郎來的,王謝年輕一輩中結姻親的只有謝二娘和王三郎,兩大望族若無姻親把持,各處都難配合。

二姊死了,自然急著想要再結姻親,謝氏只有謝寶因適婚,而王氏族中適婚的子弟大多早有婚配,未婚配的又是旁系分支,怎麽敢拿來配,嫡宗中又只有鰥居的王三郎還堪能婚配。

祖師殿中,範夫人也大約猜出孫夫人所謂敘舊是懷著什麽心思。

談及各自的子女,孫夫人直嘆:“說起孝順,還是你家中的五女郎最孝順,多少士族夫人都說能夠得渭城謝氏的五女郎做兒婦,應該馬上去大祭宗廟。”

謝寶因的孝順一直是士族夫人間的美談,有年盛夏熱死許多人,每日的晨昏定省她都從來沒有有過缺失,等熬過那年,她的命也丟掉半條。旁人看見,直問為何要如此,她答:“阿娘免我晨昏定省是體恤我,因而我更不能對阿娘不敬。”

範夫人在五女郎的婚事上面被謝賢罵過一回,依舊還心有餘悸,所以故意把話說得有破綻來表達婉拒之意:“她少時曾算得是太極貴人的命數,她的婚事,除了先祖與神仙,誰也不能決定,所以我才跟夫人說剩下的都是先祖的事情,就看誰家能夠得到先祖護佑。”

孫夫人聽出其中的意思來,但這次出來也是被吩咐過的,只好再婉轉言辭:“文朗也有八歲,三郎鸞膠再續,又怕虧待這個郎君,要是親近的,自然也就不用擔心這些。”

竟然拿她外孫來挾持。

範夫人正不知如何接話,十娘突然醒轉,鬧著要找阿娘,女冠只好領來這裏,她屈身理平十娘的襦裙,才去回答孫夫人的話:“要是孫夫人信得過我,就把那些女郎的丹青拿來給我看看,我也好給夫人出出主意。”

前後左右都不得其法,孫夫人不再自討沒趣,找個理由先離開了。

回建鄴的車駕上,範夫人猜想那王六娘肯定也說了些什麽,與其讓外人來胡說,她幹脆先說清道明:“你阿翁心屬的是昭國鄭氏和清河崔氏,但是還沒有定下是誰,左右就是這兩家,大約明後兩年,你也要去做新婦了。”

謝寶因垂眸,緘默著。

鄭氏雖被士族所瞧不起,但權勢滔天,未娶的子弟也中規中矩,不像其他幾個風流成性,崔氏也是望族,子弟都是品德高潔之人,兩家都算是好去處。

範夫人見這個女郎一言不發,不禁疑惑起來:“你不喜歡這兩家的子弟?”

謝寶因從思緒中回過神,趕緊搖頭,露出個極淺的笑來:“我只是在想能侍於父母左右的時日不多。”

範夫人看著謝寶因,怎麽說也是在自己身邊養育這麽多年,兩人雖然互相都有提防算計的時候,但是也有過真情的時候,她攬著謝寶因到自己懷中,輕拍著肩膀:“兒女長成,嫁娶是人之大道。父母者,行養育之責。父母子女為人生過客,明白才能解脫。”

長睫覆下,謝寶因想起家裏的那處偏北的屋舍來。

【作者有話說】

[1]“天下何安?正王謝”:天下為何如此安定,正是因為有王謝子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