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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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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趙姝童在停車場和路嘉分開,開車前,她想了想,又把車窗拉下來,對正背對著她要走遠的路嘉說道:“我不會追問你以前發生了什麽事,但我覺得人要向前看,路嘉,你做得到,你可能只是不想這麽做。”

路嘉聞言便轉過頭來,白熾燈冰冷的光打在他臉上,趙姝童印象裏路嘉時時刻刻都在笑,可他不笑還好,他笑起來讓趙姝童心煩意亂。

“要不你還是去領養個孩子吧。”趙姝童只能這麽說了,“從零開始和人重新建立聯系……那樣可能更適合你。”

“趙小姐。”

“嗯。”

“我真把你當朋友。”

“我知道。”趙姝童說,“因為我不會對你的秘密追根究底,畢竟在這個圈子我也是出了名的不管事,路嘉,別把人當傻子,你是想跟我交朋友,但咱倆這輩子都很難交心了。”

半晌,路嘉輕聲說:“對不起。”

趙姝童把車開出一段距離,從後視鏡看去,他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目送她遠行,趙姝童無聲嘆了口氣,果斷左打方向盤離開了。

趙姝童走了,路嘉也從反方向出了停車場,他沒搭趙姝童的車,因為兩人並不順路。他本來想就這麽回家,但想到回家後,母親會追問他今天玩得怎麽樣,認識了幾個新朋友,過得開不開心……路嘉便遲疑了。

他摸出手機,想打電話找個人說說話,可通訊錄裏面的聯系人寥寥無幾,他退出通訊錄,隨便點開一個新下載的社交軟件,但裏面花裏胡哨的功能鍵看得路嘉頭暈眼花,他又趕緊按熄了屏幕緩緩。

黑洞洞的屏幕映出一張模糊的臉。

到家已經很晚了,路嘉進門時客廳裏只留了盞小燈,他怕驚擾了淺眠的父母,輕手輕腳上樓洗漱,等躺到床上,又一點睡意也沒有。

翻來覆去,最終他還是起身坐到窗前,他臥室窗下正對著花園,這當然是父母的特意安排,這屋裏的家具擺設都是徐百惠親自挑選的,過時了便換新的,一年年皆是如此,可路嘉真的住進來,也不過是最近的事。

樓梯間還有照片墻,那也是徐百惠的手筆,上面掛滿了路嘉四歲前的照片,路嘉牽著徐百惠的手學走路,路嘉滿臉奶油吃生日蛋糕,路嘉皺起眉小大人似的坐在棋盤前,而年輕的路致遠則含笑註視著他。

每一處細節,都是父母對他的愛。

至於為什麽沒有四歲以後的照片,答案一目了然。

臥室門外傳來輕響,路嘉二話沒說上床閉眼,不多時,門便開了,路嘉知道來的是徐百惠,他剛回家那段時間徐百惠幾乎每天半夜都會來路嘉房間,確認兒子好好睡在床上,被路嘉勸了也不聽,她是真安不下心,閉眼就是噩夢,路嘉問她夢見了什麽,徐百惠從不告訴他。

為了不吵醒兒子,她的腳步總是放得很輕,可在寂靜的夜裏,她的到來和離去無法隱瞞。

就像這次,她剛伸手撫摸路嘉的臉龐,路嘉就睜開眼,說:“媽媽。”

“……吵醒你了。”徐百惠說,“我過來看看你,冷不冷,這兩天降溫,別著涼了。”

說著,她拉了拉被角,便隔著被子,輕輕拍著路嘉的胸膛:“睡吧,媽媽一會兒就走。”

“媽媽。”

“怎麽了,晚上在外面沒吃飽嗎?媽媽下去給你熱牛奶。”

路嘉搖搖頭,他偏過頭,一眨不眨地看著母親,鬢角的碎發散在他鼻梁,徐百惠就替他掖回耳後。

“媽媽。”

“媽媽在呢,嘉嘉,是不舒服嗎?”

“沒有,沒有哪裏不舒服。”他吸了吸鼻子,“我就是想你了。”

徐百惠一下一下有節奏地輕拍著他,力度既溫和又疲憊,母親身上的馨香像夜晚的被窩,將他整個兒嚴實地包裹起來,他的心不自覺放松,可又微妙地在發緊。

他像是睡在了一片漂泊的荷葉,河水靜靜推著他,搖著,晃著,柔和的月光下一陣深重的困意襲來,朦朧中,他聽見了另一道腳步聲,沈而穩,有目光自天穹投落,他本能想要振作精神好應對來人,但他太困了。

路致遠揉揉他的發頂,路嘉含糊地唔了聲,翻個身睡著了。

醒來後,房間只剩他一人,父母都去公司了,路致遠給他留了紙條,告訴他今天哪裏有會展哪裏辦活動,幫他聯系了棋院的老師,感興趣可以過去了解。

事無巨細一一叮囑。

“……”路嘉把紙條放下。

他呈大字狀倒回枕頭,漫無目的發了會兒呆,隨後開始抱著被子慢吞吞地左右滾動,滾動幅度越來越大,直到——

“哐!”

還好床不高,否則腦震蕩是免不了的,腳還掛在床沿,人已經走了好一會兒了。

路嘉:“……還是出門吧。”

去了路致遠推薦的活動現場,也去棋院做了參觀,閑極無聊,又走到市裏一個重點小學邊上。

趁著保安亭裏的沒人,快速翻墻進入,若無其事偽裝成相關人員開始溜達。

在操場溜達。

在教學樓溜達。

連食堂都溜達一圈。

溜達了小學,又溜達到隔壁中學,把以前沒機會溜達的地方都逛了個遍。

一天也就消磨完了。

十字街頭人潮走走停停,商場外墻的燈光絢爛至極,江城總是如此繁華,吸引著一批又一批的游客,路嘉也在商業街前被人喚住,背著大包小包的男女笑著向他打聽哪裏的小吃最正宗。

路嘉:“……我也不太清楚,朝霞路好像挺有名氣,你們要不去那裏碰碰運氣?”

然而路過的大娘隨口揭了路嘉的底:“朝霞路十年前就重建了,那兒現在全是寫字樓,要找小吃,得去沿江找——喏,就從前面那個巷子下去,外地人跟著導航也找不到這些小路。”

游客男女忙道謝,手挽著手離去了,大娘手裏拿著旱煙管,瞇縫著眼大口吞雲吐霧,那白霧在半空顫顫散開,猶如一場破滅的海市蜃樓,幻象叢生,遮住路嘉的臉。

他倆並肩在樹下站著,晚霞塗抹了雲彩,街邊的路燈毫無預兆亮起時,煙葉也燃燒到了盡頭。

“後生。”大娘冷不丁道,“給,拿著。”

她在路嘉手裏放了枚老牌子的奶糖,也不說別的,捶著自己的後腰扭頭進了路邊的茶館,路嘉看了看糖,撕開包裝紙含到嘴裏去了。

走到山下時,他嘴裏還殘留著最後一絲兒甜味,咂摸了兩下,路嘉擡頭仰望,這條通往寺廟的山路有一千九百九十九步階梯,作為休閑運動的距離稍嫌遠了些,但白天這條山路上依舊人來人往,求神拜佛者無論在哪個時代都數不勝數,畢竟人力渺小,心願只能寄托給冥冥中的神靈,祈求菩薩,祈求佛祖,祈求命運能對凡人多加恩澤。

路嘉之前也來過此地,那張特意求來的平安簽還在他的口袋裏。

——希望父母身體健康。

——希望父母萬事無憂。

——希望父母長命百歲。

可對著一尊泥偶呢喃心願,又有何意義?若論起對神靈的信仰,經歷過生死的路嘉比任何人都更深信不疑,可路嘉也比任何人都明白,求神不如求己。

既然如此,為何還要祈求。

“趙小姐是對的,我應該向前看……我也是在這麽做,但是……但是我……”

說這些也都是沒意義的,誰也不會聽見,誰也不能真正明白。而造成如今他這番境地的也不是別人,正是路嘉自己。

所以他終究是無數次地沈默了。

良久,路嘉擡步走上山道,拾級而上。

天越發晚了,塵世的喧囂也漸漸被他拋得很遠,只有樹冠深處響起鳥兒拍翼的聲音,走到一定高度,他向下看城市,看那些暈染開的霓虹燈,看霓虹燈下擁堵的車流,看大朵大朵升起的煙火,他就那樣駐足看了很久,繼續順著梯子往上爬。

不知走了多久,路嘉有些累了,撐著膝蓋直喘氣,還是緩不過勁,他就跪下來,跪在泛著苔綠的臺階,佝僂著脊背平覆吐息。

“……如果……如果你在聽……如果你能聽見……”大山深處,他說道,“再跟我做一次交易吧,這次,我拿我的靈魂來換,我用我死後的靈魂,我今後輪回轉世的千萬次人生來做交易……神啊……”

“神啊……”

“求你,讓我、讓我再看一眼吧……”

“讓我再看看他們,一眼也好……這是我唯一的心願,我把我的靈魂獻給你,多少任務我都會去完成,哪怕粉身碎骨,哪怕歸於虛無……”

“請您……再垂憐我一次吧……”

他額頭緊緊貼著地面,沾染了青灰的汙痕,可他全不在乎,只是執拗地跪倒在地,渾身發顫,接著他踉蹌站起,爬上一階後又再度跪下。

跪下,叩首,起身爬上臺階,再行跪拜,如此反覆,直到一千九百九十九步。

直到他爬上山頂,站在寺廟前。

那棵系滿紅簽的巨大榕樹沐浴在晨曦中,撞鐘聲起,驚得群鳥飛出山林,新的一天到來之際,路嘉想起趙姝童的建議,她讓他從零開始和人建立關系,不要困於過去,不要畏懼改變——沒什麽大不了的。

今生永別,來世再見。

這條路雖遠,雖險,他也會一直走下去,他會懷揣著無限的希望,等待著道路盡頭的重逢。

“不過是從頭再來。”路嘉笑了起來,“多少個十年,我都等得起。”

他轉過身,準備原路下山,卻發現在初陽的照耀下,那最高的一級臺階上,莫名多出個小小的繈褓。

繈褓裏,則睡著個剛出生的嬰兒。紅皮膚腫眼皮,一撮胎毛,活像個光禿禿的小雛鳥。

路嘉:“……?”

等會兒,主神,你到底拿我的靈魂做了什麽交易?

“保溫箱——!不對得先餵奶,奶,哪兒有奶……這孩子絕對是剛剪臍帶吧!皮膚都還是濕的!救命啊主神你打哪兒偷的孩子趕緊給人家還回去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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