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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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上回書說到,新年初始陛下無故駕崩,太子居心叵測,三皇子暗藏鬼胎,唯公主坐收漁翁之利,局勢覆雜波譎雲詭,無名山賊八百裏加急趕往城外軍營,欲為其心中唯一的主君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然後被主君信賴的副將分配去馬廄刷馬,當小廝送餐,輕蔑之意已然盡數體現。

風雲轉換這眨眼間一年時光匆匆過,無名山賊聞人鐘寒木瀟瀟客死他鄉,江湖新秀徐風易容換面再度登場,主君還是那個不近人情的主君,副將還是那個惡婆婆嘴臉的副將,但事態的發展,終究有了那麽些許變化……

“拿去。”陳奕拎著水桶拖把抹布,理所當然對我道,“今天開始,你就負責打掃茅廁了。”

我:“……”

從馬廄到茅房,歷史的車輪好像是往回滾了。

“怎麽,這是不服氣嗎?你以為打掃茅廁是一件容易事?你以為是個什麽破爛貨都有資格在王爺身邊占據一席之地?”

連珠炮般的犀利問話句句懟在我心口,待我忙不疊點頭哈腰接過掃除三件套後,陳奕才滿意地停了話頭,拍拍我的肩,他意味深長道:“小徐啊,好好幹!咱們王爺用人不疑,只要你踏實肯吃苦,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是是是,我都記住了……”

“記住就對了,一看你就是個機靈的!對了,戴著個面具打掃不方便吧,我看我還是幫你取下來——”

說時遲那時快,陳奕出手如閃電,一個商量也不打便要摘我臉上的面具,我對他的突然發難早有防備,當下便與他過起招,比瞬間爆發力無雙從不會遜色於任何人,在這空曠寂寥的後堂展開的較量缺少觀眾,只是幾次呼吸起伏勝負便分曉,陳奕往後一連輕巧躍了幾步,青年將一雙精明的眼睛瞇得更窄:“好身手。”

“大人謬讚,徐風不過江湖草莽,繡花拳腳登不得大雅之堂。”

陳奕甩了甩震得發麻的手腕,也不同我客氣了,他冷聲質問道:“江湖草莽自然登不得大雅之堂,就沖你只敢躲在面具後鬼鬼祟祟,我便清楚你是何路貨色……怎麽,光天化日怕見人不成?!”

我笑道:“大人言重,並非徐風不願摘下面具,事出有因,此乃王爺的命令。”

“王爺的命令?王爺不讓你摘面具?”

“徐風豈敢欺瞞。”

陳奕皺著眉不說話了,我適時道:“那大人,我這就去做事了?”

然而我剛走出幾步,陳奕就在我身後道:“等等,你不用掃茅廁了。”

希望的火焰頓時熊熊燃燒,我滿懷期待地回過頭,只見陳奕捏著下巴沈思片刻,嘴邊竟掛上了一絲古怪的微笑。

他虛情假意地道:“少俠身手如此出眾,怎麽能做打掃茅房這樣的腌臜事呢?我可不能暴殄天物,所以這裏有一樁更要緊,更緊急的任務要交給你……”

“……若非你運氣好,這輩子也別想有見上王爺一面的機會,王爺身份是何等貴重,一餐一食本應講究至極,可惜此地偏僻接待寒酸,倒讓王爺受了不少苦……”

我左耳進右耳出,自動省略掉前面那一通冗長且無用的廢話,專心致志抓取裏面的關鍵詞,最終得出如下結論:

他讓我去給姬宣取快遞。

快遞點在“距此地十裏遠的隔壁小鎮”,快遞送達時間是“明日一早”,快遞員是“陛下心憂胞兄身體,特意派女官前來慰問”,快遞物是“碧潭飄雪九曲紅梅說了你也聽不懂你做什麽要問呢”。

……我聽得懂,都是茶葉,都是過去在宣王府姬宣這個主人家自己不喝,石老天天可著往我嘴裏灌的好茶。

“你去接引一下,免得對方找不著路。”末了,陳奕倨傲道,“這麽簡單的任務,不會完不成吧?”

我懷疑這廝是要找機會把我從姬宣身邊支開,在半路就把我這個可疑分子給葬了。

我心裏就是嘀咕上天了也只能強裝無事發生,微笑服務,全程微笑服務,盡管陳奕壓根兒看不見我的表情,我相信他也感受到了我的誠意,他悻悻哼了聲,把我丟一邊不再理會了。

看著陳奕的背影,我在心裏萬分悲痛地想,他這就是馬不停蹄去找半路來葬我的殺手了。

也罷,取快遞就取快遞,我倒要瞧瞧陳奕能給我折騰出個什麽新花樣,真敢說啊,先不提姬宣本人是個不需要炭火熱茶的苦行僧,姬湘那種實用主義者真要關心她唯一的胞兄,會送來也絕不是勞什子茶葉。

正是因此,陳奕的話讓我生出了極強的危機感。

我不怕他買兇殺人,我緊張的是,為何在這個時間點,陳奕會突然提到姬湘?真要敷衍我,隨口找個理由就能打發,為何會是……千裏之外的姬湘?

也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我就找到了問題的關鍵。

【“你……你究竟是什麽人……”

“我是你主子在這個世界上,最不想見到的那個人。”

“讓她放心,我當初既然勞心費力將她送到那個位置上去,如今就不會讓自己的心血付諸東流,姬淵是我要保的人,就是你主子有再多疑慮顧忌——都給我忍了。”】

我:“……”

回憶起來了,之前武林聯盟舉辦的大會上,我對姬湘派來追殺姬淵的那批極光閣刺客有大放厥詞來著。

姬湘憑借我傳遞給她的信息,遲早會意識到聞人鐘死而覆生,畢竟我原本目的就是要讓這位女帝對我再三忌憚,似姬湘這樣冷情高傲的人物,和她講道義是沒用的,她渾身上下勉強搜刮出的那二三兩熱愛早已全數奉獻給唯一的兄長姬宣,留給世人的就只有鐵血手腕。我對姬湘未來會走上怎樣的王道沒興趣,可我必須給她心中刻下畢生難忘的陰影。

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

現在基本就可以賭場開盤了,陳奕隨便找個理由誆我,想趁機買兇滅口有兩成可能,姬湘單純憂心姬宣身體,特意派遣侍從前來慰問同樣有兩成可能性,這剩下六成……

“對半開吧,一半是終於查到了姬淵下落,來斬草除根,一半是不但查到了姬淵下落,還清楚了我的近況,要借著這個機會把我倆一網打盡。”

對我的隨口猜測,玄鳳點頭表示讚同,它又不忘初心,落井下石發出嘲笑:“事情可堆到一處了,又要盯著你二夫人這頭,又要想辦法擺平你小姑子,一樁一樁可都不簡單哪。”

“一直不都是如此麽,小場面,小場面。”我漫不經心道,“領導,你說來的會是小姑子本人嗎?”

玄鳳一揮翅膀,聳肩。

聳肩???

它一只柔弱無力的小鸚鵡,居然做得出聳肩這種人性化動作,這段時間它是不是太過分了,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不是我抱怨,主神到底怎麽想的,派這麽個混賬系統來當我的接頭聯絡人,是想氣死我嗎?氣死我了好讓下一個打工人上線是嗎?

不不不……玄鳳從前也沒這麽混賬,從前它還是很有系統的高冷派頭,可能是如今同我混久了,近墨者黑,便也染上了山賊的許多不良癖好……嗯,還是我這個監護人不夠稱職,玄鳳還是個孩子呢,幾歲大的系統初出茅廬就攤上我這種不省心的宿主,它能懂個什麽,它有再多不足也都是我的鍋。

一番自我反省做好心理建設,我心平氣和,擡頭再次對大搖大擺飛上房頂的玄鳳露出慈愛的微笑。

玄鳳沈默片刻。

它謹慎道:“你有病吧。”

懷揣領導對我的祝福,我問陳奕要了匹馬,準備翌日三更剛過就出發去接這所謂的快遞。

若說石老對我好比春日暖陽般溫柔體貼,那陳奕則堪比凜冽的冬雪,千方百計要把我這個居心不軌的江湖人凍死在離姬宣足有八百裏開外的地方。

幸好他雖對我頗有異議,做事卻不會真的那麽小家子氣,沒拿什麽瘦馬病驢來敷衍我,交到我手裏的就是匹普普通通的黑馬。

天幕環合,星辰也黯淡,萬物尚在沈睡,這正是我動身的時辰。我快步走出黑洞洞的客棧,在馬廄裏找到分配給我的那匹,騎上後牽著韁繩引它在院子裏慢慢走了走,還算合拍。

還算合拍,我卻更思念起我過去的愛騎雪面娘。

不知它身在何處,是又回到緒陵身邊了嗎?

緒陵近況又如何,按照決戰之日他的表現,姬湘登基後應當不會過分針對緒家,他手中又持有我給的免死金牌,緒哥那等靈活腦筋,想來無論是什麽境地都會過得很好。

思緒正萬千,黑馬忽的在院門前立住不往前走了,我下意識要俯身去安撫它,一陣夜風從我袖間穿過,凍得我剎那間發了個寒顫。

仿佛心有所感,我在馬上側過頭,看向院子的另一端。

噠,噠,噠。

姬宣牽著一匹雪白的大宛馬,獨自從水井邊靜靜走過,馬蹄敲擊在覆有露珠的青石板,姬宣自己的腳步卻悄無聲息。

轆轤系著的木桶斜斜懸吊在半空,夜風一刻不停,它便終於跟著輕輕晃了兩下。

我胯下的黑馬低低嘶鳴,竟是不聽我使喚,主動朝著姬宣挨了過去——或者說主動地貼在了那匹白馬身邊,而白馬既不回應也不避開,僅僅撩起眼掃向楞神的我,清冷又淡漠的姿態真真隨了它主人的氣質。

“王爺。”我幹澀喉頭擠出聲音,“您這是……”

他利索上了馬,視線來到和我同一高度處,姬宣不疾不徐將韁繩往掌心多繞了兩圈,才道:“陳奕讓你去接人。”

“是,是這樣沒錯……”

“我和你一起。”

莫名的,他好像刻意在避免直視我戴著面具的臉,說話時目不斜視,倒是那匹漂亮的白馬,還在好奇地打量我。

兩匹馬相處親密,挨得很近,近到我快和姬宣膝蓋與膝蓋撞上了,姬宣才勒著白馬,一臉淡然地往旁邊讓了讓。

“我和你一起,你有什麽話想說。”他道。

我緊緊註視著他的一舉一動,好半晌,才結巴道:“我、我知道路怎麽走,沒有必要勞煩王爺您——”

也許是我表現得太愚蠢,姬宣不再理會我,自顧自做了決定,也不聽我將話說完,就拋下我先一步策馬,在他毫無預兆出現後,我就感覺本來便不夠用的大腦更糊塗了,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又呆了幾息功夫,我才急忙追了上去。

出了客棧,一上官道就是全速前進,我哆嗦吃了滿嘴的夜風,還是忍不住問,“您為什麽、為什麽……”

“這不是你所希望的嗎?”姬宣依然不曾分給我一個眼神,他道,“別和我說話,別靠得太近,戴好你的面具。”

我同謝從雪鬥智鬥勇,與姬湘勾心鬥角,此生經歷過的困難險阻數不勝數,我不是完全不通世事不懂人心,為了完成任務,我無時無刻不在揣測著身邊人的想法。

可我還是不能理解。

他究竟在想什麽?

我跟在他身後不遠的地方,直到晨光照亮了前路,姬宣束起的發絲上有了金色的光點在跳躍,他才在路邊的林子裏猝然停了馬,並跳下來。

我不明所以,也跟著他跳下馬。

此處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林子裏聚了未散的露氣,我身上有些冷,就越發擔心起衣著單薄的姬宣。

我抱著雙臂向他走去:“王爺,這裏應該還沒有到約定的地點——您身體有哪裏不適嗎?”

姬宣背對著我,他病重後體型沒有太大改變,只是骨架上少了肉,後頸支著疲憊頭顱,那一把永遠挺得筆直的脊梁骨反倒讓人看著膽戰心驚,怕它就這麽生生在自己的倔強中被折斷了。

我小心地靠過去,柔軟草葉拂過我的踝骨,當腳尖踩上他影子的剎那,我聽見姬宣很長地嘆了口氣。

他將握在手裏的長劍重新掛回腰間,回身漠然與我擦肩而過,又騎上馬,一句解釋也不給就重新踏上官道。

我徹底茫然了。

姬宣究竟在想什麽?

作者有話說:

你老婆在想能不能就在這裏把你殺了。

你老婆真的好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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