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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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青宵又在奔跑。

他這一生總是如此,奔向藥王谷,奔向師兄,奔向命運中那個榮光璀璨的未來,青宵做夢也不會想到,有朝一日,從來被人群包圍的他會獨身一人,狼狽地於黑暗密道中逃竄。

他最終沒有帶上羽儀特意叮囑過的燈盞,也沒有敢在往逝者面上多看上一眼,他甚至無法鼓起勇氣為自己的師兄尋仇——因為殺死師兄的罪魁禍首,也是師兄啊!

“……他當著我的面殺人,他殺了易安師兄,我本來該立刻告訴師父長老的……可是,我,我……我說不出口,我什麽都說不出口,我一看見他,我就害怕得要命。”

“你怕誰,怕你師兄?”

青宵閉了閉眼,輕輕點頭,他又說:“起初大家都認為易安師兄是失蹤了,但後來,後來長老說,易安師兄是為救病人親嘗毒草,才年紀輕輕就離開了……長老這麽說,師父也這麽說,我都不知道那日所見,究竟是不是一場夢了……”

說到此處,他那雙混沌的眼忽擡起,又是迷茫,又是天真地望著我,問道:“你這就要去找師兄了?”

過了片刻,我頷首,他就繼續問道:“前輩,你喜歡師兄?你一定是喜歡他,才會同他做了夫妻。”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多少夫妻是因為彼此喜歡才成了鴛鴦?”

“那你不喜歡師兄嗎?”

這話我答不上。

好在青宵沒有非得要我作答,他仿佛難以從噩夢般的回憶中徹底走出來,他攥著我一截衣角,嘴唇上下開合好幾回,連額角都滲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面色鐵青,輕聲道:“前輩,師兄是壞人嗎?”

袁無功究竟是好人還是壞人,我同謝澄討論過這個問題。

自從開始接近藥王谷內幕,了解到久遠過往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不是。”我說,“他喜歡你,也很照顧你,他是大夫,他做不出傷天害理的事。”

“他殺了易安師兄……”

“一定是誤會,退一萬步就算真的是他動手,那也一定有他的理由。”

青宵呼吸變得更加急促,如同一旁有誰在打鼓造勢,他定定望著我,某個瞬間,他眼裏近乎寫著仇恨。

“他殺了易安師兄!”青宵吼道,“我後來又去問過他,可他什麽都不告訴我!當著我的面,就在我面前……他殺了師兄,這些年他性情再如何改變我都不在乎,但他殺了師兄!”

青宵拼盡全力沖我叫嚷:“理由,什麽理由,只要他肯說,再荒唐的理由我都會相信,可他只是把我推得遠遠的,我去找他,不是閉門羹就是冷嘲熱諷,易安師兄沒了,我當是一場夢,可爾雅師兄他們很快也走了……都沒了,都沒了,那麽多人死了,活下來的只有他!我曾經有那麽多師兄,現在除了他,一個都不剩了!”

“現在所有人,都認他是藥王谷大師兄!”

“除了我,還有誰會記得易安爾雅,記得那些死去的人,記得他——壓根兒就不叫什麽袁無功!”

這麽看來,這對看似迥異的師兄弟並非全無相似之處,情緒激動上頭時的這股氣勢真是如出一轍。

我很想為袁無功說上一兩句話,為不在場的他反駁些什麽,但思來想去,我能說的就只有那麽微不足道的幾個字:

“我相信他。”

我探手,掌心想要覆在青宵頭頂,青宵下意識躲開了。

青宵低頭,胡亂用袖口擦了擦自己的臉,他含糊道:“前輩,你不是我,你不明白。”

本來我打算馬不停蹄追上袁無功的腳步立刻趕往藥王谷,出發前,卻是意外收到了謝澄的來信。

寄信人謝澄,收信人本人,信使玄鳳。

一只胖得出奇的雪鸮蹲在窗座邊,嘴裏規規整整叼著信件,安詳地要我收簽。

我:“……”好家夥,明明我之前被關了大半個月也不見它出手相助,這倆混賬到底是什麽時候背著我聯系上的?

青宵比我表達更直接:“哇!這是什麽鳥?這是新培養的信鴿?我從來沒見過!”

毛孩子試探著想去摸一摸這只漂亮的猛禽,可惜玄鳳向來只服英娘管,見狀當即大鵬展翅,以一個十分矜持的姿態落在我頭頂,被擔心頸椎前傾的我給無情趕下去後,退而求次,在我肩膀上紮窩了。

……然後被我拎著翅膀,遞給了滿臉寫著渴望的青宵。

將玄鳳憤怒的叫聲擱置不理,我快速看完了信,沈思。

謝澄的來信其實只有一個中心思想:後院失火,大打出手,老爺柔弱,總之先往後拖上一拖。

大夫人來勢洶洶要抄了二夫人家底,二夫人這段時間攜相公遠走,又雙雙不見蹤影,三夫人夾在兩位哥哥之間何其心焦,何其難辦,也就千鈞一發之際有鳳凰明示聞人鐘無恙,否則三夫人當場就要加入大夫人陣營,兩人一起將藥王谷聖手吊起來打了。

一手疏狂草書,謝澄絮絮叨叨:

“你收到信,若袁無功就在你身邊,便替我轉告他——給我等著。”

“讓他自己回來處理自己留下的破爛,我不曾出手,已經是我仁至義盡,姬宣最近精神看著不太正常,你暫時別和他一起出現。”

“……他欺負你了嗎?需要我,就讓鳳凰給我送信,我會立刻趕到你身邊。”

滄海桑田,時過境遷,最不靠譜的謝澄竟成夫人中最靠譜的那一位,這怎麽不算一種成長?不算養成游戲的圓滿通關?

玄鳳:“要不還是讓他們把袁無功吊起來打一頓算了。”

摸夠了寵物,青宵自是心滿意足去屋外打水,玄鳳卻頗為嫌棄地理了理亂糟糟的羽毛,它飛到鬥櫃上,態度輕描淡寫:“我去打也行,真該死啊。”

我:“???領導你瘋了嗎,說什麽呢,你忘了他是何人了嗎?”

“任務對象又如何,天選之人又怎樣,真不是個東西。”雪鸮橙黃的雙眼一轉不轉,竟頓時給我毛骨悚然之感,它陰惻惻道,“自己作死也罷,還拉著你一起,誰娶了他,算祖上不積德,這輩子就徹底毀了。”

我:“……”

完了,二夫人這次真把領導得罪慘了。

身處婆媳矛盾的最中心,我就如同天下任何一個笨嘴拙舌,被老婆老媽來回拔河拉扯的倒黴丈夫,當即頭痛欲裂,頭都大了。

我剛要試著張嘴為袁無功開脫,玄鳳便二百七十度猛的甩頭,只見它毫不在意伸了伸鋒利的爪子,在鬥櫃上留下深深的剜痕,玄鳳冷冷道:“你還敢為他狡辯?”

我:“沒有沒有,哪敢哪敢……”

“給你指條明路,你就呆在這兒,謝澄會過來陪你,至於藥王谷那些勾當,會有姬宣出手收拾,等收拾得差不多了,你再出面,保袁無功一條命。”玄鳳道,“這回就別摻和進去了,真是蠢得不像話,從頭到尾被人牽著鼻子走,我都替你丟臉。”

“領導,你聽我說——”

“閉嘴,我現在不想聽你說。”

“給我一個解釋說明的機會,我已經知道了阿藥的部分過去,這把我有信心我能贏,要救人不能只救形體,咱們還得救心!得救心啊!”

雪鸮就收起了即將飛離的翅膀,再次二百七十度扭頭打量我。

我咕咚咽了口唾沫。

“談戀愛救不了二夫人。”它平靜且憐憫地道,“少吃野菜,多吃點好的吧。”

最後,說服我的還是玄鳳一句:“你現在身嬌體弱一步三晃,屆時刀劍無言你先嗝屁,你覺得你二夫人能再活著等你一年?”

玄鳳說的很有道理,再加上它向我保證會替我多盯著點,我別無他法,偃旗息鼓了。

我倒在床上發呆,青宵坐在床邊看書,玄鳳走後,我倆又尷尬地陷入了沈默。

我翻來覆去,還是主動開口道:“青宵。”

“嗯。”

“麻煩你來照顧我了。”

“不麻煩,畢竟這是大師兄拜托的。”

“……”我頓了頓,“你還肯聽他的話?”

青宵面無表情道:“前輩,你不是我,你不明白。”

本來多聽話多乖巧的孩子……這是活生生被我逼得提前進入叛逆期了。

我抓耳撓腮,想再顧左右而言他,青宵卻沒給我這個機會,他啪的一聲將書倒扣,留下句“我去附近村裏買點東西”,就沈著臉悶頭離開了。

摔門的陣仗那叫一個大。

我默默往被窩裏縮了縮,後悔自己哪壺不開提哪壺,確實,即便我說上一百遍袁無功不是壞人,也敵不過青宵親眼所見的師兄弟屠戮,換位思考,青宵能在目睹那樣慘烈的一幕後還心裏健全長成現在的模樣,已經是很不容易了。

罷了,又不是沒哄過生氣的小孩兒,駕輕熟就了。

正在琢磨著藥王谷此刻該是什麽局面,我一個人呆在屋子裏,群山間萬籟俱靜,正是黃昏入魔,我忽然聽見了奇怪的聲響。

咚,咚。

窗戶從外面被輕輕敲了兩聲。

難道是玄鳳半途折返,亦或青宵別別扭扭要來跟我和好?我疑惑地撐起上半身,向窗戶看去。

隔著那層薄薄的竹篾紙,有個模糊的人影倒映在上面。

“青宵?”我道,“是沒帶錢嗎?”

我下床,裹著被子,慢吞吞地挪到了窗戶前。

“青宵?”

我又喊了聲,就用力推開了窗戶。

窗外,站著一名微笑的青年。

我之前打第一眼見到他就覺得他奇怪,又說不出哪裏奇怪,這一刻恍然明白,他奇怪就奇怪在,他看起來是在盡力模仿袁無功。

刻意彎起的唇角,冰冷的眸光,藏滿彎彎繞繞心思的神情——這些都是我家二夫人的標配,他學得實在不得精髓,唬外人也就罷,我看著卻別扭極了。

“小可言良,初次見面,百聞不如一見。”

“您便是攛掇得羽師兄要同長老他們決裂的……那位,相公吧?”

言良笑著對我說道。

作者有話說:

玄鳳:戀愛腦沒救了,指指點點.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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