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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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與姬宣的往事,我本打算至死隱瞞姬淵,非是我心有芥蒂,對姬淵這樣沒有真正經歷過風浪的千金而言,有些事情的真相,還是不知道為好。

他既然天真地信任一個子虛烏有的江湖人徐風,那我就會以徐風的身份盡可能地保護他,實現我當初對他的承諾。

而如今他一意孤行,要以卵擊石,為了避免他死在這條覆仇之路上,我也不惜向他闡明利弊,撕碎徐風這層偽裝的皮囊。

——我絲毫不擔心姬宣,哪怕姬宣病重至此,連起身都困難重重,他也不是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嬌客能傷害得了的。

他們這對堂兄弟真起沖突,姬淵必死無疑。

這不是優柔寡斷的冰兒會做的事,但攝政王絕不會給妹妹的王政留下任何隱患。

至於姬淵能否明白,我其實真正在保護的那個人就是他自己,那就不關我的事了,我沒有義務向他解釋說明一切。

“……”

眼裏還有未幹涸的水光,姬淵那破碎的註視帶著受傷的意味,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我,良久,輕聲發問道:“你為了姬宣,要殺了我?”

“你是這麽想的嗎?”我點點頭,“好,你可以這麽想,與其讓你去追逐一個不可能實現的幻夢,倒不如先由我送你上路,畢竟,你的命是我救下來的,就是死,也該死在我手裏。”

聽了這話,只見他足下平地打跌般忽的踉蹌了一下,緊接著他站穩,站穩了,又沈默片刻,才開口道:“你和姬宣究竟是什麽關系。”

我打量著他,出乎意料的,他沒有上來便沖著我一通大喊大叫,繃緊的神情強撐出了無所謂的假象,我略作忖度便如實告知:“我願意為了他死,就是這樣的關系。”

他還是很平靜,甚至還短促笑了聲,姬淵自言自語般:“願意為了他死,原來如此……原來你們是這種關系……”

話到一半,那試圖強行忍耐的淚珠終於又順著下眼瞼滾落了下來,安安靜靜,不明不白,那副姿態簡直會讓我錯覺是姬宣本人正立在我跟前無聲哭泣,我心口頓時重重一跳,他斷斷續續笑著,擡起眼來,顫抖道:“我知道了,這下我可全明白了,他就是你口中的冰兒,對嗎,你娶的夫人,你最寶貴的最憐惜的妻子,你早就告訴過我了,是我沒想清楚,是我,是我自取其辱……”

自取其辱這個詞未免太難聽了些,我剛想開口,他聲音毫無預兆擡高了八個度,姬淵目眥欲裂地質問我道:“——也就是說你明明知道姬宣是我的仇人,你還裝作不知情的模樣將我帶在身邊!你好狠毒的心思,你怎麽做得出這種事?你怎麽能這樣對我!”

我笑了:“小娟,講講道理,你難道不是一早就發現我的身份值得利用,所以才說什麽都要跟著我麽?一定要掰扯起是非對錯,咱倆最多只能算半斤八兩。”

“……徐風!”

“不,我不叫徐風,我的名字是聞人鐘,只不過我認為,幹幹凈凈的徐風更適合充當你的保護者,所以才決定一直瞞著你,這事是我不對,我向你道歉。”

我確實認為隱瞞名姓一事是我做的不對,特別是姬淵已向我坦白了他的出身,我卻只字未提我的過去,從做交易的角度看,我不是個誠信的商家,姬淵要為此向我發火也理所應當。

不過是非對錯,哪有這麽容易就能計算的,人這一生,總是要困頓在這些虧欠當中。

而仍理不清現狀,難以接受接受現實的姬淵真可謂沒有經過半點風浪,這一點,也同樣是我的錯。是我給予了他本不該得到的保護,是我讓姬淵失去了脫胎換骨的機會。

會是脫胎換骨,還是直接就死在了那天的懸崖之下,姬淵的未來又有誰說得準呢。

“你殺不了姬宣,覆仇對你而言更不切實際,不為別的,就為你自己,你也該正視你眼下的人生。”

離開前,我還是忍不住道:“你爹真的不是姬宣所殺,一定要說的話,秦王是死於自己的野心,你要覆仇可以,但小娟……你心裏該明白的,你沒那麽在乎父母的死,你真正在乎的,是你自己才對。”

“既然只在乎自己,那就更應該讓自己過好,我不認為你這樣的生活方式有錯,只要能活下來……活下來才是最重要的。”

他麻木地流著淚,一聲不吭,我先前不該在心裏偷偷評價他哭起來與姬宣差別頗大,這兄弟倆一旦真像起來,為難的是我才對。

我扭頭走人了。

姬宣隔天又來山門了,這回石老和陳奕就面無表情立在他身後,而姬宣仍嚴嚴實實披著昨日那件大氅,在眾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攝政王非常遵紀守法,特權階級不搞特權主義,他排隊問診,最終再次坐在了青宵的診臺前。

“幫我向你師兄道謝了嗎?”他道。

青宵楞了片刻,撓頭道:“我昨天晚上見到他時說了,他說……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姬宣對此不置可否,只道:“我說動看管我的人了,他們終於同意我出來吹吹風。”他蒼白的臉上笑容十分柔和,“能不能請你幫我告訴我身後這二位,告訴他們,我如今行走已然無礙,無需誰來攙扶。”

青宵:“……”

石安:“……”

陳奕:“……您就別再任性了,您病成這樣,我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將您一人放著。”

姬宣看也不看他,烏黑的眸子緊緊盯著青宵,微笑著,緩緩地重覆了一遍:“能不能幫我告訴他呢?”

青宵:“…………”

夾在兩方惡勢力當中的青宵何其無辜,他僵硬地看了眼雖模樣清秀氣質卻兇神惡煞的陳奕,再看了眼模樣雖更清秀,氣質卻根本是人鬼莫近的姬宣,末了,小少年局促地捏緊了手裏的筆桿,還是本著客觀求生……求實的態度,嚴謹地道:“他應該不需要攙扶,自己就能走。”

姬宣笑容立刻真切許多,青宵又補上後半句:“但他確實還需要人照顧,家屬都多陪著點吧,說不準什麽時候就暈倒了呢。”

姬宣:“……”

姬宣不笑了,他起身,淡淡地拂一拂衣袖,無視了藥王谷的守門弟子,獨自往山門裏走,那微微揚起的發絲與衣角猶如風雪中展開的鶴羽,竟叫人懾於他一身超然氣度不敢相攔。陳奕忙不疊追上去,石老則笑著彎下身,給孫子塞零食似的塞了個小布袋到青宵手中,慈愛地道:“謝謝這位小青大夫了,沒你這句話,宣哥兒肯定不許我們再跟著了。”

光看神情就知青宵對這個發展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後面隊伍排起老遠,石老又走得快,他只好先揣起布袋,繼續自己的工作了。

躲在邊上,目睹全程的我盡管也很好奇那個布袋裏究竟裝了什麽了不得的賄賂,但還是跟在了姬宣一行人後面,陳奕身為姬宣的副將,身手自不必提,石老事實上也是隱形高手,當初宣王府最強有力的護衛正是這位看著不打眼的老人,有他倆壓陣,姬宣病得再神志不清,我也不敢貿然接近,只好遠遠綴著,風將他們的交談送到我耳邊:

“……也不急在這幾日,您身體難得有所好轉,正該多將養一段時間,我真怕您又回到之前的狀態……”

“就是讓這裏的谷主等著又如何,攝政王屈尊降貴來到這種窮鄉僻壤,讓他等,他就得老實等著。”

“將軍,您說我愚鈍也成,我是想不明白,那個聖手幹了什麽,竟要您借那小少年之口向他道謝。”

走在當中,始終靜默出神的姬宣這才開口道:“那個少年天資聰穎,有極大可能成為藥王谷下一任掌門,這樣金貴的人物,你認為可能會來山門前幹最粗重的活嗎?”

陳奕道:“您的意思是……”

“是袁無功特意安排的。”姬宣目視前方,語氣波瀾全無,“借旁人之手確認我身體狀況罷了,上次我與他不歡而散,他不想見我也很正常。”

石安樂呵呵插嘴道:“很像不是麽,他借小青大夫之手為宣哥兒診脈,宣哥兒也借小青大夫之口向他道謝,就是為難人家孩子了。”

姬宣默了默,竟沒反駁,默認了一般,倒是陳奕搓著雙臂道:“像什麽像,哪裏像了,我們將軍天上地下獨一份好,誰能與他相像——小青大夫?石老,你難得對外人這般友善。”

“是得友善點……”

石老嘆了聲,他不再往下解釋,留陳奕若有所思,待三人沈默一陣,石老仿佛是為了揭過陳奕這個問題,又道:“宣哥兒,沒有派人提前通傳那位谷主我們今日到訪,會不會有不方便的地方?”

我就聽見姬宣笑了笑,他輕描淡寫道:“既能對外售賣不死藥那等禁忌的方子,這藥王谷內裏藏汙納垢已成定局,我不曾派兵踏平此地,是我看在江湖眾人仰仗於他們醫術的份上,但若真是有誰敢先給我尋不方便,那事情就更好辦了。”

可能是病久了氣力不足,他現在說話比以前慢很多,每一個字眼都含在唇間,尾音顫顫,近乎情深繾綣。

“我會用他們的死證明,世間,絕無一人能起死回生。”

作者有話說:

石老善待青宵,是因為他知道當初青宵千裏迢迢趕來,幫助整理了聞人鐘的遺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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