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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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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一番騰挪移轉,好懸再沒被石老他們發現的情況下,我一路跟蹤三人來到望聖堂,此處是藥王谷眾弟子每月月初集會,恭聽長老教導的大殿,我身為初級弟子都夠不上的雜役,之前也跟著人群渾水摸魚來過一次,遠遠望見了除蔡仁丹外各位長老容顏,不過那一次谷主並未到場,說仍在潛心閉關,以至於我當時還頗為失望。

後來袁無功回到師門,谷主便也出關,可因種種機緣巧合,我仍是沒機會見過這位傳說中的人物,但既然他能容忍座下有袁無功這般不靠譜,長期雲游在外的徒弟,想來性情也不會十分苛刻。

在沒有任何前呼後擁排場的情況下,攝政王憑借一張漂亮的小臉……憑借一身矜貴的氣勢,不費一兵一卒便連闖數關,最後端著盞上好香茗穩穩當當落座了,才被人小心翼翼問起身份來意,而根本無需姬宣本人開口,自有忠心耿耿的老仆為他傳話:“這位的身份不是隨隨便便什麽人就能知曉的,拿著這塊令牌,去找你們的谷主,半月前我們便已經派人知會過了,此次上門,谷主應當有所準備。”

陳奕負手立於主子身後,肅穆至極,好一尊神聖不可侵犯的鎮宅門神,作為被鎮守的對象,姬宣姿態卻比他放松許多,只喝了一口茶就將杯盞再度擱下,然後淡聲道:“石安。”

“是。”石老表演了個光速變臉,謙卑地應道,“您吩咐。”

“你跟著這位小先生去,我們做客人的不請自來,總不好太過無禮。”

石安又應了聲,便跟著那戰戰兢兢的弟子離開了,姬宣兀自靠在椅座上閉目養神,見此刻四下無人,陳奕壓著嗓音道:“將軍,您想好待會兒要怎麽說了嗎?”

“怎麽,我這一病,你就覺得我成了個癡傻的憨兒?”姬宣仍是閉著雙眼,“你也別閑著,去到處看看,看到什麽,回來跟我一一說明。”

陳奕遲疑了片刻,似乎是有些擔心姬宣的身體,可他最終還是握拳,毫無異議地低頭道:“屬下聽命。”

這下堂前就只剩了姬宣一人,茶水漸漸冷卻,他坐的地方正在一幅古賢聖人的繪畫下,畫中聖人衣衫飄飄醉倒在曠野間,其筆觸豪放瀟灑,與姬宣不辨喜怒的神情形成鮮明對比,他鼻梁高而挺,眉峰疏朗,那沈穩持重的模樣哪怕是只裹了件單薄睡袍,都能將人瞬息帶回戰場蕭瑟的寒風中。

不辨喜怒,再沒有比這分量更重的四個字了。

我一如既往做了梁上君子,仗著姬宣病中反應靈敏度大幅下降,堂而皇之地一個勁兒盯著他看,他全無所覺,那樣清淺的呼吸,某一刻我幾乎以為他是睡過去了,可當大堂重新來人之時,他就睜開了眼,身體也本能跟著微微坐直了。

石老落後半步,走在他前面的是一位年過花甲,然精神矍鑠的高大男人,進殿的第一時間他就笑道:“早聞王君來這附近視察,馮某便自掃蓬門做好迎接的打算,如今卻顛倒了尊卑,馮某還未來得及遞貼,王君已親自來了。”

姬宣坐在那把烏木椅子上,只見他嘴角很輕地勾了一下,擡手,道:“谷主客氣,坐就是,江湖有江湖的規矩,本王不會不識趣,把宮裏那一套習慣拿到這裏來。”

石老站回姬宣身後,谷主則是在一笑後坦然落座,並開口道:“王君美名遠揚,今日一見遠勝傳聞,依我之拙見,能勞動王君千裏迢迢前來此地,當是有一等一的要事亟待處理了。”

“是,可惜本王最近身體不適,拖至今日才上門拜訪,便是有要事,恐怕谷主也會不以為然了。”

說罷,姬宣不管對面男人是何反應,他微笑著偏過頭,似乎是覺得很有意思:“但谷主說辭未免太過謹慎,本王與你愛徒乃舊識,彼此也算熟悉,本王自認在他口中落不了好話,這所謂的美名遠揚,怕是谷主講來安慰人的吧?”

果然,谷主立時換了無奈的神情:“我那徒弟生性桀驁,若過去有什麽沖撞,還請王君向我這個做師父的釋明,我自會嚴加管束——”

“不,你誤會了,至少在令徒的事上,本王不是來這裏問罪的。”

姬宣平靜地打斷了男人的滔滔不絕,從始至終都將談話節奏牢牢把控在了自己手裏,他位高權重也不是一日兩日,但回想起來,過去我很少能在姬宣身上看見這一面,他也對我發過火,叫我滾出去,可那都跟他現在的表現有些區別。

不過話又說回來,王君是什麽我沒聽過的的新鮮稱呼?

姬宣道:“藥王谷秉承醫者仁心,不論正道魔教皆加以救治,江湖上下也因信服這一不偏不倚的處事態度,有了谷外十裏禁幹戈殺戮這一不成文的約定,不止如此,連宮內太醫局有不少先生都與此地聯系頗深,京城也設有醫館,由藥王谷的弟子長年駐守以備不時之需,種種跡象,皆可證明,放眼這天下,藥王谷救死扶傷,居功……至偉。”

分明姬宣說的都是好話,可谷主臉上的笑意卻一寸寸消失了。

“真論起名聲,比起本王這種沾滿鮮血的劊子手,谷主,您才是真正的美名遠揚啊。”

即便姬宣話外有音,谷主語氣依舊溫和,他一錯不錯地註視著面色蒼白的姬宣,緩緩地道:“王君,您的來意究竟是?”

“明面上越是美名遠揚,背地裏越是不知道專註於什麽營生,在這一點上,江湖與朝堂,其實並無區別。”

隨著這番充滿不詳意味的評價落定,屋內氣氛凝結到了極致,連石老都明顯繃緊了肩背以預備隨時應對不測,姬宣的姿勢還是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他左臂輕松地搭在那扶手,如玉指尖有節奏地敲擊著那上面雕刻的祥雲,那噠噠的聲響比心跳緩慢,三拍一聲,三拍一聲,逼得人大氣也不敢出。

“王君,我藥王谷清清白白,絕無腌臜,你信也好,不信也罷,我馮某人仰對蒼天,問心無愧。”

“好一個問心無愧,馮朝雲,說得出,可是要做得到的。”

“自是如此。”

姬宣笑得更深,他忽捂著嘴唇咳嗽起來,道:“石安,把東西拿出來,給谷主看看。”

石老二話不說,從懷中取出一卷軸,當著谷主的面伸手抖開來,長長的卷軸猶如傾瀉的瀑布,立時垂落在地,打著轉鋪陳開來,我與谷主一同定睛看去,打眼我便看見了這一行字:白芷,家住京城西市,因秘密身懷有孕,一年前在先太子旨意下猝然受襲,失去腹中胎兒,僥幸偷生。

海棠,醉仙樓妓女,有孕後未曾打胎,最終一屍兩命,剖開小腹,死相淒慘。

……

我只看得很粗略,也可知記載詳細,由不得人懷疑,谷主先是下意識凝眉,越往後讀表情越是難看,他擡起臉來,冷冷道:“這是何意?”

“這便是死於你藥王谷所研制禁術的女子。”姬宣又壓抑地輕咳了兩聲,唇色已淡得近乎無,探手攏緊領口,他又續上後半句,“谷主,你口中的清清白白,絕無腌臜,就是如此嗎?”

“為了得到所謂的不死藥,又有多少人,死在這漫山遍野的紫藤蘿下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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