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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 汪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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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汪後

兩人聞聲回頭,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婦人,穿著一身粗布麻衣,端正樸素,看起來像是這裏的嬤嬤。

“嬤嬤別慌,我們是尚寢局的。”青蘿解釋,“只因我們蘇尚寢的小貓病了,讓我們來摘點蘭花回去給它吃,好倒倒腸胃。”

嬤嬤一聽,連忙護住那盆蘭花:“不能摘,這花是我幾個月辛辛苦苦養的,摘了我的心血就白費了。”

青蘿微微一思索,掏出幾枚銀幣來:

“那嬤嬤,我拿錢和你換好不好?”

嬤嬤看了眼她手中的錢,先是一怔,後又搖了搖頭:

“姑娘,不是錢的事,這盆花對我來說不是普通的花,意義非比尋常,恕我不能答應。”

青蘿感到為難:“可我們不摘交不了命,再說了,那小貓也挺可憐的。”

那嬤嬤聽了,垂下眼簾,面現悲傷:

“可這花是一位姐妹留給我的,冷宮孤寂難捱,我只有看著它時,才會感到一點點溫暖。你們可憐可憐我,別摘它了,好嗎?”

聽她此言,青蘿更覺不忍:

“唉,你這一說我心就軟了,想想要是月人姐姐或綠竹留給我的東西,我也萬萬不願人來損壞的。”

綠竹也勸:“嬤嬤別急,我們不摘就是。”

嬤嬤這才松了一口氣:“多謝姑娘。”

兩人遂又出了乾西宮,青蘿嘆道:

“這麽回去可不好覆命呀,不如去月人姐姐那兒摘幾朵,就說是冷宮裏的,回去給尚寢,想她也分辨不出來。”

綠竹搖頭:“寧可空手回去覆命,也不能撒謊騙人。”

“不騙人,那我們就只能受罰了?”

“受罰就受罰,也好過撒謊。”

“好吧,我們姐妹一場,大不了陪著你!”

******

見到她們兩個手中空空如也,蘇尚寢斜著眼問:

“花呢?”

青蘿卻不急著答她,嘻嘻一笑,到她跟前,舉起小拳頭幫她捶起肩來。

“尚寢你不知道,那乾西宮,又冷清又潮濕,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哦,那花呢?”

“我們遇到一位嬤嬤,你都不知道有多可憐,孤零零的守在裏面,孤獨寂冷,看著真教人難受。唉,尚寢,你說人和人的命怎就不一樣呢?”

“我問你——花呢?”

“那嬤嬤說花是姐妹留下的,意義非凡,求著我們不要摘。我們想著尚寢平日裏最是個菩薩心腸的,若您在了,只會比我們更可憐她。反正花兒哪都有,去別的地方摘也是一樣嘛。”

蘇尚寢輕輕一哼,撥開她捶肩的小拳頭。

“哦,那這麽說,你們是沒摘回來了?”

“嗯……”青蘿心虛地應,悄悄觀察著她的神色。

蘇尚寢轉過臉來,打量起她:“你平日裏鬼點子那麽多,怎麽不去別的地方摘一朵頂替呢?”

“您指定要乾西宮的,我們受您之托,事辦不下來,寧願挨您責罰,也不能騙您呀。真要頂替,得您先點頭了,我們才好去別的地方摘。”

“哦。”蘇尚寢神情玩味,“我小瞧你了。”

青蘿趕緊道:“那我們去別的宮給你摘一朵?”

蘇尚寢卻不應她,問:“你們剛才說,那宮裏有人攔著不讓?”

“嗯,一個可憐的嬤嬤。”

“走!”

蘇尚寢蹭地起身,將懷中苗妙妙交與一側的時楠抱住。

“帶我去看看她。”

青蘿和綠竹趕緊伸臂攔住:

“都那麽可憐了,尚寢,就別去為難她了。”

“實在不行,我倆到宮外尋去,一定能找到合適的蘭花。”

“用你們多嘴?”蘇尚寢眼睛一瞪,“我今天偏要會一會她!”

說完,蘇尚寢袖袍一拂,踏出門檻,徑自向外走去。

時楠抱著苗妙妙緊隨其後。

青蘿綠竹對視一眼,沒奈何也跟在她的後面。

只見蘇尚寢健步如飛,不一會兒功夫,便到了乾西宮。

那嬤嬤坐在臺階上,遠遠望著她們走來。

蘇尚寢直奔嬤嬤而去,眼看距離越來越近,青蘿、綠竹又對視一眼,快步追上,一左一右拽住蘇尚寢衣袖,再次勸道:

“尚寢,尚寢。”

“起開!”

蘇尚寢一把甩開她二人。

青蘿綠竹險些摔倒,情知再無挽回餘地,只得眼睜睜看著蘇尚寢走至那嬤嬤面前,然後站定。

正當她們以為蘇尚寢要發飆時,卻見她一整衣襟,忽地往前大邁一步,朝那嬤嬤雙膝拜倒:

“奴婢見過娘娘。”

臺階上的嬤嬤淡定視之,微微一笑:

“雅風,來拿你的花啦。”

“哈?”

青蘿綠竹同時懵在當地。

望著那嬤嬤眉宇間的隱隱正氣,綠竹靈光一閃,拉著青蘿跪下拜去:

“見過汪皇後。”

她所料不錯,這臺階上坐的不是別人,正是被廢的皇後汪氏。

汪後擺了擺手,淡淡道:

“我不過一個廢後,沒有品級在身,你們不必拜我,我也擔不起你們的大禮。”

綠竹卻不起身,道:“奴婢聽聞,當年抵禦瓦剌,娘娘見老弱遇害者暴骨原野時,心懷不忍,令官校掩埋安葬。娘娘這等仁德之舉,京師百姓常常感懷於心,只恨沒有機會當面拜謝,區區品級又何足掛齒?”

汪後聞言,輕輕笑了一下,向蘇尚寢道:

“你的眼光果然不錯。”

蘇尚寢直起身子,道:“娘娘視民如子,自是人心歸向。”

汪後緩緩站起身來,向裏走去:

“進來吧。”

******

後院。

架著一排排竹竿,上面晾著一條條棉被,一張張床單,一件件衣服。

時楠帶著青蘿、綠竹一個個收好,然後工整疊齊,往屋子裏面送去。

而蘇尚寢與汪後並肩坐於廊下。

汪後摘了一瓣蘭花,餵給蘇尚寢懷裏的苗妙妙,只餵它吃了一點,便立竿見影。

翻過腸後,苗妙妙的精神好了許多,終於恢覆了往日活力。

汪後輕輕撫摸它的小腦袋,露出傷感之意:

“它被你養的真好,不像我那只,早早就死了。”

“都怪貴妃那只狗養得太兇殘。哼,她如今大權被撤,又遭萬歲冷落,也算出口惡氣。”蘇尚寢恨聲道。

“切。”汪後輕蔑一笑,“他不過做做樣子,讓他的大美人牢記教訓,以後好乖乖聽話,怎會舍得一直不理她?你等著看吧,只要唐雲燕徹底老實本分了,過不多久,他就會給她臺階,重新擁她入懷了。”

“今時不同往日。娘娘有所不知,近來萬歲得了新歡沐婕妤,容貌不在貴妃之下,品性又比貴妃乖順,早晚要取而代之。”

汪後聞言,擡起頭來,目光落在那盆蘭花上。

蔥蘢碧葉簇擁著一朵朵嬌花,花瓣瑩白如玉,將淡黃色的花蕊包圍,仿佛一個個亭亭玉立的少女,綻放出一個個嬌嫩笑顏,爭奇鬥艷,永不雕敗。

“這紫禁城裏呀,最不缺花了。一朵朵一茬茬,開了謝,謝了開,沒有最嫩,只有更嫩。”

“可越嫩的花就越經不起風吹雨打,娘娘——”蘇尚寢壓低了聲音,“杭皇後那身體,就是紙糊的,依奴婢瞧,撐不了太久。萬歲做事雖雷厲風行,但也不是丁點舊情不念,不如奴婢籌劃一下,您好好跟他服個軟,沒準——”

“不可能。”汪後斷然拒絕,“我沒做錯的事,憑什麽要認錯?跟他掏心窩子,他只當你是驢肝肺,這皇後的位子,不坐也罷!”

“娘娘,難道您真要在這冷宮待一輩子嗎?”蘇尚寢試圖再勸。

汪後不為所動:“一輩子又如何?冷宮雖冷心不冷,只要我行的端坐的正,但教方寸無諸惡,狼虎叢中也立身。”

“娘娘——”

“你無需再勸,我意已決,別說他是皇帝,就是玉皇大帝天王老子,我也不稀罕!”

“好吧——”

蘇尚寢知她個性剛毅,再勸也無用,便不再提及此節,轉而去聊其他話題。

這邊青蘿三人收完衣物,倚在門框上休息。

望著蘇尚寢的背影,青蘿忍不住感慨:

“尚寢這人也太能演了,想我這從小演到大的水平,竟被她唬得一楞一楞,真是強中自有強中手,能人背後有能人。”

時楠撲哧一笑:“也不看看尚寢多大,在這宮裏歷練了多少年,你又才多大,進宮才多長時間,跟尚寢比,那可不是班門弄斧麽?”

青蘿探過頭去,好奇地問:“如果這次試探,我們沒有過關,又會怎樣呢?”

“那要看你們是怎麽個沒過關法。”

“哦?怎麽說?”

“如果你們仗勢欺人,強行摘了蘭花回來,尚寢表面不會說什麽,但日後會想法尋個借口,把你們趕出尚寢局。如果你們只是拿其他地方的花來哄騙她,她也不會說什麽,更不會趕你們出去。但是——絕不會視你們為心腹,帶你們來見汪皇後。”

青蘿看了一眼綠竹,一陣慶幸:

“還好,還好。不過——尚寢的背後是汪皇後,這點的確令我沒有想到。”

綠竹點頭:“難怪那天我提起廢後一事,尚寢的神情與往日有些不同。也難怪太後肯給尚寢面子,畢竟汪皇後是為了她的親孫子才被廢的。”

時楠嘆氣:“唉,若不是一心效忠汪皇後,以尚寢這縝密的心思,過人的智謀,貴妃和皇後,不管是找誰做靠山,她也早成六局之首了,哪用守著一個冷衙門?”

“好吧,看在她如此忠心的份上,以前刁難我的那些事,就不跟她計較了。”青蘿道。

“你不要怪尚寢,她也是不得已。”時楠解釋,“柳尚儀和她是死對頭,常常明裏暗裏往尚寢局安插人,就想抓了把柄或造個錯處,一舉整垮尚寢。”

青蘿茅塞頓開:“哦~所以尚寢局來了新人,她就先讓你們作踐一番,讓人知難而退。如果對方不退,她就想法下套,引對方上鉤,然後再清掃出去。”

“對,尚寢那壞名聲,就是這麽傳開的。”

“也難怪尚寢局的人少,不只是冷衙門的問題,可靠的人本就難找呀。”

“尚寢說了,手下的人嘛,貴精不貴多。外頭冷箭雖多,但只要嚴加防守,就無可趁之機,最多落點傷痕,毀不了根本。就怕裏面藏了火星子,萬一哪天燒了起來,那就是瓦解土崩片甲不留了。”

青蘿聽了,甚覺有理,就連旁邊的綠竹,亦深以為然:

“尚寢可謂吾等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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