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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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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4 章

年關將近, 即便是紫禁城裏也幾乎沒了顏色,往日裏姹紫嫣紅的慈寧宮花園,如今卻是白雪壓青松, 然而此情此景,卻更襯得上眼前的一幕。

石英兒不似二公主四公主射箭是為了玩兒, 她是真正軍營裏練出來的箭法, 不夠優雅也不夠端莊,但她一開弓,氣勢便立馬不一樣了。

一箭,兩箭, 三箭。

石英兒的眼神銳利而堅定, 仿佛面前的不是靶子,而是真正的敵人。

迅速, 果斷,一擊斃命。

石英兒慣用快箭, 擅長速射, 用來彌補女子天生的臂力不足,此時不過三箭,完全體現不出她的實力,射罷後,她有些意猶未盡的放下弓,看向胤礽。

胤礽竟也放下了弓, 問道:“你往常能連發多少箭?”

石英兒並不刻意謙遜,照實答道:“若是這弓,我至少能連射半個時辰。”

宮裏阿哥們的武課一天也要一兩個時辰, 故而石英兒這話並不誇張,甚至還讓人覺得畢竟是女子, 就算在軍中也不過如此。

但胤礽卻並不這麽想。

他對石英兒這幾年的情況偶有了解,她可是敢親自帶兵去剿匪的主兒,弓馬上有怎麽可能不嫻熟?

她說的連射半個時辰,只怕跟他們印象中的射法是不一樣的。

故而胤礽幹脆將自己的箭也都放進了石英兒的箭袋中,說道:“今日難得烏庫媽媽有興致,勞煩石小姐讓我們見識見識軍中速射的風采吧。”

石英兒自無不願,等胤礽退遠後,她沈下氣息,立穩腳步,一手持弓,一手搭箭,連續不斷的將箭袋中的箭一一射出。

石英兒並沒有搞什麽三箭齊射之類的噱頭,只是規規矩矩的一箭一箭射出,可卻叫圍觀的眾人都沒了聲響,瞪圓了眼睛仔細看。

無他,唯快爾。

疾如風,密如雨,看似信手拈來,偏偏箭箭中靶,無一箭落空。

眾人仿佛能看到石英兒的對面有一個不斷輾轉騰挪想要躲避的敵人,然而不管他如何躲閃,都逃不過石英兒手中的快箭。

這完全不是姑娘家的玩樂,而是真正的戰場殺技。、

胤礽在心裏評估了一下,覺得在石英兒的射程範圍內,即便是他手持火1槍,也未必能取勝。

目前就算是連珠銃,每一發之間依舊需要上膛、瞄準,而這看似短暫的時間內,已經足夠石英兒多發兩三箭,每一箭都是致命的。

當然,石英兒這手快箭也有致命的弱點,就是有效殺傷距離不夠遠,更適合近距離搏鬥。

幾乎沒有多少功夫,石英兒的箭袋就空空如也了,而她面前的靶子,卻是變成了一只刺猬。

“厲害!”

胤礽第一個帶頭鼓掌,隨即所有人都給石英兒喝彩。

就連一開始將姑娘們射箭當成戲談的胤褆,都是一臉激動,仿佛剛剛石英兒當真幹掉了一個敵人。

石英兒放下弓,又重新從殺伐果斷的神射手變成了純真可愛的小姑娘,紅著臉福身道謝,頗有些不知所措。

四公主激動的小臉通紅,對著胤礽得意道:“怎麽樣,太子哥哥,還比嗎?”

胤礽失笑搖頭:“不比了,石小姐是真正的女將軍,我這點兒耍把式的箭術,就不拿出來獻醜了。”

“可不就是個女將軍嘛,”

太皇太後也高興,“看著她啊,我就想起我小時候在草原上偷偷跟著額祈葛去殺馬匪,我可沒有她這麽厲害的箭術,只敢躲在額祈葛身後放冷箭,別說,還真叫我給撿了幾個漏,可把我額祈葛高興壞了,當晚就叫烤了羊來慶祝。”

“這好辦啊,梁九功,叫禦膳房準備著,咱們今兒也烤羊慶祝!”

康熙開口說道。

周圍眾人立時都笑了起來,三公主說要將幾個小阿哥也請來一起吃,康熙點頭允了,讓奴才們去傳話。

這樣一來,幾乎變成了皇室家宴,秀女們再在此處便不合適了,自該叫她們退下。

但石英兒是今日魁首,這烤羊便是給她的慶功宴,她自是不用走的,這麽一來,卻顯得她尤為突出些,叫那幾個離去的秀女心裏不悅。

論家世,石英兒算不上這裏最好的,論相貌,她雖秀美可人,卻也稱不上一句絕色。

論才華,笑話,什麽時候射箭成了女子應有的才華了?

這些秀女中不乏有飽讀詩書或是精通書畫歌舞的,都自詡是真正的才女,叫一個軍營裏長大的“野丫頭”給比了下去,她們又如何不惱!

慈寧宮裏難得熱鬧了一下午,石英兒愛說話,又熟悉軍中,跟幾個小阿哥也說得來,不知不覺間,就變成了孩子王,被一群小阿哥圍著講軍營裏的故事。

太皇太後吃不下多少,便靠在躺椅上看著孩子們,康熙陪坐在一旁。

“我瞧著這丫頭不錯,你總說她桀驁,但你瞧瞧,孩子們都喜歡她呢,”

太皇太後含笑道,“她也是真的有耐心,這麽多小娃娃圍著她嘰嘰喳喳的,也不見她不耐煩。”

“她是軍中的神射手,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康熙對石英兒也有些改觀,“以前總覺得她在軍中只是胡鬧,今日瞧著她這一身本事,可見也是下過苦功夫的,難怪保成舍不得叫她放棄。”

太皇太後轉眼看向胤礽,只見他親手切了烤肉,正在挨個投餵弟弟妹妹們。

也不知是胤礽真將石英兒當成了妹妹,還是不好落下一人,正好叫太皇太後瞧見胤礽將一塊羊肉用筷子餵進了石英兒的嘴裏,還貼心的叫她吃飽了再搭理這些小崽子們。

“你瞧瞧,保成像是不喜歡她嗎?”

太皇太後眼明心亮,“他啊,就是認識那丫頭太早了,一時沒往別處想,但旁人不知道,你還不了解他麽,除了自家姐妹,他對哪個姑娘這般親近過?”

康熙還是有些猶豫:“那依瑪嬤的意思,就她了?可我總覺得這丫頭沒收心,只怕還惦記著當將軍呢。”

“當將軍不好嗎?”

不知道什麽時候湊過來的皇太後純真的問道,“大將軍最厲害了,可以保護保成!”

太皇太後和康熙都忍不住笑了。

“這話說的,話糙理不糙,”

太皇太後笑道,“誰說女子只能安居後宮,做菟絲花了?年少夫妻若是能同心協力,互相扶持,一輩子做彼此的依靠,也是人生幸事。”

康熙兀自不願意:“話是這麽說,但胤礽畢竟不是尋常百姓,她若是嫁了胤礽,便是太子妃,未來就是皇後,堂堂一國之後在外領兵,這像話嗎?”

太皇太後如今卻是比前幾年通透得多,她拉著皇太後的手,指著康熙道:“瞧瞧,這兒有個老古板呢!如今京城裏女子也能經商,我聽說保成正在張羅女學的事情,將來指不定女子都能做官呢,怎麽就不能領兵了?”

康熙也是很久沒有跟太皇太後認真懇談過了,不知自家祖母何時變得如此開明,竟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啊,這些年全當我老糊塗了,再不願意跟我商量事,可我也不是真的就閉目塞聽,保成可願意跟我說話呢,”

太皇太後看著胤礽的眼神滿是慈愛,“不瞞你說,二十四年那會兒啊,我就覺得自己熬不住了,想著就這麽蔫吧蔫吧沒了,也是好事,可保成察覺我沒精神,不管再忙,也要往慈寧宮來陪我說話,說朝廷大事,也說世間百態,天下趣聞。”

“我說我老糊塗了,可給他出不了主意,但他非要問我不可,我沒法子啊,就只能絞盡腦汁幫他想,這想著想著,就覺得好像自己又有了精力,有了盼頭,”

太皇太後蒼老的雙眸依舊泛著光彩,“我其實也知道,保成哪裏需要我來幫,他是想讓我了解一下日新月異在不斷進步的大清呢,我聽他說著外面的變化,就覺得,想要再多撐一撐,多知道知道新東西,才算是沒有遺憾。”

“前幾天他說又得了什麽蒸汽機,說要不了幾年,就能做出來會自己跑的車,到時候就能帶著我出去玩,不怕顛簸呢,”

太皇太後重新看向康熙,“你瞧瞧,老婆子我都向往新鮮事物,你這當阿瑪的,怎麽比我還保守?大清如今國力強盛,又有多少戰事當真需要太子妃親自上戰場?左不過就是在京城裏領八旗兵馬,阿哥們將來也是要做的,怎麽太子妃就做不得?”

“咱們的公主們將來出嫁了,也都是要自己領護軍的,別人家的姑娘嫁給咱們,也不能厚此薄彼吧?要我說,別管是太子妃還是阿哥福晉,只要她們爺們能領兵,她們都可以在軍中掛個名頭,那鄂羅斯的皇後不是都能稱陛下麽,咱們也要,也要——蘇麻喇姑,保成說那詞兒是什麽了來著?”

蘇麻喇姑俯身答道:“太子爺說,叫與時俱進。”

“對,就是與時俱進。”

太皇太後點頭,“咱們大清入關之後,一直在學漢人的東西,但不是有句古話說,擇其善者而從之麽,咱們也不能一味的只去學漢人,連那些古板糟粕的東西也都一起學了來,那最後,咱們大清不就又是一個大明麽?”

“皇上自己也是喜歡研究新鮮東西的,又何必要去學漢人對女子的苛刻?沒入關之前,咱們滿人的姑娘也是能提刀殺敵的,怎麽如今幾十年過去了,反倒不行了呢?”

康熙被太皇太後問的啞口無言。

人在高處久了,有時候難免體會不到他人的苦,他有後宮佳麗三千,逐漸習慣了女子的恭敬順從,以他為天,並不想改變現狀,或者說,有點害怕改變現狀。

若是有一日,後宮中的嬪妃從軍的從軍,經商的經商,做學問的做學問,那她們還能像現在這般眼裏只有他嗎?

當她們不再需要依賴他生存,那他還能如現在這般高高在上嗎?

“男人的雄心與成就,從來都不該建立在女子的犧牲上,你啊,回去慢慢想吧,”

太皇太後也不急,“就像保成從不覺得他的功績需要通過壓迫兄弟們來獲得一般,或許天真了些,但也可見胸襟氣魄。”

太皇太後的話,讓康熙思索良久。

夜裏他去了承乾宮,哄著六公主睡下後,問佟佳皇貴妃:“表妹,你當年未曾進宮之前,可有什麽理想嗎?”

佟佳皇貴妃倒也不瞞著他:“我小的時候,每日裏看著額娘為了家裏那點兒事兒算計來算計去,就覺得累得慌,想著將來等我長大了,定要嫁一個窮人家,要娶不起其他妾室的那種,這樣我就可以守著我的小家,不用那麽累了。”

然而如今,她卻嫁到了這世間最大的家裏,管著比她額娘更多出數十倍的事情。

“那若是朕不是皇帝,是個窮書生,要指望著你的嫁妝銀子過日子,你還會對朕這般溫柔體貼嗎?”

康熙靠著佟佳皇貴妃喃喃問道。

佟佳皇貴妃忍著笑將康熙推開,叉著腰道:“窮書生,還不快去給我打洗腳水來?既是指望著我過日子,那你就得好好的伺候好我,你聽話,我才給你買書看!”

“那敢情好,小生今晚便好好伺候伺候夫人,”

被自家皇貴妃調戲了的康熙奮起反抗,伸手握住佟佳皇貴妃的腳踝,“先讓我來瞧瞧,夫人這腳到底用不用洗!”

承乾宮中一片笑鬧之聲,而此時北五所秀女的住處,石英兒看著自己被潑了水的床鋪,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冬月裏這般冷,她屋子裏該有的炭火不知所蹤,水潑在被褥上竟是結了冰,根本無法再用。

“姑娘恕罪,奴才傍晚真的送了炭盆過來,那會兒還好好的呢,不知道怎麽會這樣。”

伺候她的小宮女委屈的直掉眼淚,可秀女們每日燒的炭都是有數的,這會兒叫她去要,也要不來啊。

“石家妹妹,當真是對不住了,我們以為你今日會留在慈寧宮不回來了呢,便將你屋裏的炭盆借用了,”

同院的秀女此時方才將石英兒的炭盆送回來,“索性還沒熄,要不你就湊合一晚?”

石英兒看去,卻見那炭盆裏大半都是灰,只剩下零星的火星,一看就是有人故意將沒燒完的炭挑了出去,只將炭灰還給她。

這隨時都會熄滅的炭火根本暖不了屋子,更不可能烤幹結了冰的被褥。

石英兒雖然純真,卻並不愚蠢,為什麽會有這麽一遭,她心裏很清楚。

今日她在慈寧宮出了彩,讓其他秀女嫉妒了。

可那是因為今日比的是箭術啊,等明日可能就會比琴棋書畫,到時候她們不是一樣可以出彩麽?

她不明白,為什麽她們非要用這種不入流的手段來出氣,而不是光明正大的一展所長,讓所有人也能看到她們的風采。

“你說的對,我今夜本就沒打算回來。”

石英兒不想因為這種小事跟她們吵鬧,只覺得沒意思極了,她拉起那個不知所措的小宮女,轉身就往外面走去。

同院的秀女此時才有些急了,在背後問道:“這麽晚了,你要上哪兒去?”

石英兒頭也不回:“去找個暖和的地方睡覺!”

她可不想真的凍一晚上,若是病了,受苦的也是自己。

這偌大的紫禁城雖然陌生,但至少還有一個人,她隨時都敢去找他幫忙。

……

乾安宮中,胤礽正在看折子,有小太監匆匆而入,說有個秀女擅自過來,要見他。

秀女中有這麽大膽子敢往乾安宮跑的,除了石英兒之外,胤礽也想不出旁人,於是趕緊叫人將她帶了進來。

乾安宮裏鋪了地暖,一進來,石英兒就舒服的長出了一口氣。

“出什麽事了?”

胤礽一邊叫人給石英兒上熱茶,一邊問道。

石英兒進宮這麽久,還從來沒來找過他,如今天黑上門,定然是出事了。

石英兒有些委屈的癟了癟嘴道:“我屋裏炭火不夠,太冷了,想到你這兒來取取暖。”

“秀女的炭火供給這麽少嗎?”

胤礽還真沒關註過這些事,“沒事,明兒我叫他們給你們多添一倍炭火,年節裏你們不能回家,也不能讓你們在宮裏受苦。”

今年選秀的時日定得晚了些,再加上胤礽的親事一直遲遲未決,除了已經指婚出去的秀女之外,其他秀女尚且居於北五所,還沒定下去處。

眼看著就要過年了,這些秀女又不能回家,是該叫人給她們多添置些東西,日常供給也該多些,讓她們在宮裏也能過個好年。

“宮裏給的炭火雖然不多,但正常用也是夠的,”

石英兒不想讓旁人擔責,解釋了一句,“只是今日我一直都不在屋裏,就冷了些。”

胤礽皺眉,按理說人不在屋裏應該能省下更多炭火晚上用才對,怎麽會反而不夠了呢?

不用問,定然是趁著石英兒不在,被別人占了去。

既然內務府給的炭火是夠用的,又為什麽有人要來占石英兒的呢?

這或許就是整個紫禁城後宮的縮影了。

若真論份例,便是庶妃也不至於不夠吃用,更遑論嬪位妃位了。

但她們要的只是衣食無憂嗎?

當然不是。

她們自然想要更高的位份,享受更奢靡的生活,而想要往上爬,就免不了要踩著旁人。

今日只是一盆炭,明日可能就是陰謀算計,因為沒了石英兒,她們才可能爬得更高。

“英兒,我送你回家去吧,”

胤礽擔憂的說道,“留在宮中,以後只會面對更多的算計,這裏不適合你。”

她是向往天空的小鷹,不該被困在宮墻之內,被後宮腌臜的手段折了翅膀。

“可是,三公主跟我說,二哥哥你也不喜歡後宮爭鬥,”

石英兒定定的看著胤礽,“你以後,一定要娶那麽多女人嗎?”

胤礽搖頭:“不,我不會,我只願如容若所寫那般,一生一代一雙人。”

石英兒咬了咬嘴唇,鼓起全部勇氣問道:“所以,不能是我嗎?”

胤礽楞了一下:“可,可你是妹妹啊。”

是他幼年就相識,在他的印象裏還是軟萌萌的小姑娘的妹妹。

啊,不對,不是妹妹,是外甥女。

他們中間還差著輩兒呢。

“可我不是小姑娘了,我會長大的,”

石英兒也不知自己哪裏來的勇氣,面對胤礽,她就是想要將所有的心裏話都說給他聽,“二哥哥,其實來之前,我就猜到了阿瑪在騙我,他根本就沒為我求免選,他從一開始就是想叫我進宮選秀的。”

“但我還是順從的來了,那日在皇莊,我鼓起勇氣去見你,想叫你知道我來了,不是為了讓你幫我回家的,而是想叫你看看我,可你,卻只想送我走。”

石英兒的眼中流露出一絲委屈,“我以為,你許是會高興再見到我的。”

“我沒有不高興見到你,我只是,只是知道你想做女將軍,覺得皇宮不適合你,所以才想幫你離開這裏,”

胤礽急急解釋道,“我以為這是你想要的,如果是我擅作主張讓你不高興了,我向你道歉。”

石英兒搖了搖頭:“不,我不是想說這個,我是想當女將軍,可我也想要來到你身邊,對不起,我是不是太貪心了?”

年少時的驚鴻一瞥,早就深深埋在她的心底。

這麽多年,她從未曾忘記過那個果斷一槍除掉山匪的少年,更忘不了那個給她講平陽公主的故事,又送給她弓馬,鼓勵她追逐夢想的二哥哥。

他是她年少時的一束光,是她這些年面對身邊非議不斷卻能堅持自我的力量,所以她裝作受騙,踏入紫禁城,就是想要試著去尋找來到他身邊的機會。

女將軍是她的夢想,他也是。

她就是很貪心,什麽都想要,她不管未來會不會什麽都得不到,便如那撲火的飛蛾,非要親身去感受一下被火焰包裹的溫度,才肯罷休。

胤礽一時間當真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他是真的從沒想過要改變與石英兒的關系,曾經在他的心裏,石英兒和孫婉是一樣的,都是在這個壓迫女性的時代想要努力綻放出自己的光的姑娘,都是值得他去尊敬和幫助的。

但如今,面對小姑娘炙熱的目光,他下意識的躲開了眼神,不敢直視她的眼睛。

他的心裏很亂,一邊覺得自己該拒絕她,放她回去繼續追夢,一邊又覺得自己這麽做,跟那些枉顧她的心意,去肆意決定她命運的人沒什麽區別。

她勇敢的說出了自己的心意,可卻也太過突然,讓他沒有一絲心理準備,不知該如何回應。

他一直都覺得自己年紀還小,並不著急考慮親事,可如今比他還小的石英兒都已經在表達自己的心意了,他是不是也該去好好考慮一下了?

她問,不能是她嗎,可他,現在卻還回答不了這個問題。

胤礽沈默,乾安宮的空氣裏都飄蕩著尷尬,石英兒不知道胤礽的猶豫,只當是他無聲的拒絕。

“哎呀,我就是這麽一說,你不用放在心上,”

石英兒突然不想知道答案了,倏然站起身來,“我是氣著了,才會突然跑來說這些,不早了,我,我先回去了。”

“等等,你不是說沒有炭火屋裏冷嗎?”

胤礽喊住她,“你再坐一會兒,我叫人拿了炭去你屋子,總得燒一會兒才能暖和起來。”

石英兒福身道:“多謝太子,只是真的不早了,我不該再留在這裏,我去四公主那兒擠一宿便是了,她白日裏還邀我去同住的。”

說罷,她不等胤礽再說,便快步走了出去。

胤礽看著石英兒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中,卻是久久佇立,腦子裏一片混亂。

她就這麽突然闖了進來,與他說了那樣一番話,之後又這麽突然就走了?

他只是還沒想過這個問題,也沒有,拒絕她啊。

“林抱節,快叫人跟著去送,天黑路滑,別叫她一個人走!”

胤礽突然反應過來,高聲喊道。

林抱節走進來道:“主子放心,念珠親自去送了,還給石小姐準備了厚披風和手爐,不會叫她冷著呢。”

胤礽這才松了一口氣,又道:“叫人去北五所吩咐一聲,以後不管她在不在,屋裏都燒著炭盆,不要叫屋裏冷了。還有與她同住的秀女,看看有哪個不老實的,叫換個院子住。”

旁的不說,今日她定是受了委屈,才會突然而至。

她原本好好的,若不是今日與他比箭出了頭,想來也不會被旁人為難,說到底也是他連累了她,總該由他來護著她才對。

……

紫禁城裏沒有秘密,石英兒從北五所到乾安宮,又從乾安宮去了西三所,還是胤礽身邊的大宮女念珠親自相送的,這消息便像是長了翅膀一樣,很快就在宮中傳開了。

更別說林抱節親自去了趟北五所,將石英兒屋裏的鋪蓋都給換了新的,又添了一個新炭盆,說是叫日夜都燒著,炭走乾安宮的份例,這動靜可不小,還能瞞得住人?

秀女獨自前往太子寢宮,這自然是不合規矩的,可太子爺這般明裏暗裏維護著,又有誰敢說個不字?

北五所的嬤嬤多精明,直接將石英兒被誰拿了炭盆,被誰潑濕了被褥之事都說給了林抱節,第二日石英兒從四公主處回來的時候,正好瞧見昨晚那個秀女被兩個太監看著收拾東西。

“石小姐回來了?路上可冷,快進屋暖暖,炭盆燒了一夜,可暖和呢。”

嬤嬤親自來扶了石英兒進屋,果然是熱氣撲面而來。

“太子爺吩咐了,給您多加一個炭盆,您只管放心使,份例是從乾安宮走的,管夠,”

嬤嬤又指向床鋪,“您瞧瞧,那也是太子爺吩咐為您換的,全是最好的料子,軟和極了。”

石英兒問道:“那個秀女她——”

“皇貴妃娘娘知道了她昨兒對您做的事兒,吩咐了將她送出宮去,”嬤嬤答道,“也不只是她一個,皇貴妃娘娘說馬上過年了,凡是家在京中的秀女都許出宮回家過年。”

石英兒點了點頭,對那嬤嬤道了謝,給她塞了個銀錠子。

嬤嬤直接收了起來,又道:“奴才姓花,以後姑娘有什麽吩咐,只管來找奴才。”

石英兒送走了花嬤嬤,坐在床上,摸著那溫潤柔滑的被子,眼前浮現出胤礽含笑的眼睛。

他,到底是什麽意思呢?

明明是不想要她的,卻又偏偏還要對她好,如此這般拖著,倒不如決然一些,叫她徹底死心,回她的邊疆去。

秀女這些事,佟佳皇貴妃自然不會自己做主,都是問過康熙的。

康熙之前還嫌棄石英兒心野,不適合做太子妃,可這會兒知道自家兒子知道護著姑娘了,又欣慰的偷笑。

“瞧見了沒,還跟朕大言不慚的說不想成親,人家姑娘就是少了點炭火,他就巴巴的叫人求到你這兒來了,說是還叫人家以後炭火都走乾安宮的份例?這簡直是司馬昭之心啊——”

康熙肆意的嘲笑兒子。

佟佳皇貴妃卻搖頭:“我瞧著,太子怕是還沒想明白呢,不然也犯不著繞個彎來求我了。”

“他就是死要面子,你等著吧,有他來求朕的那天,”

康熙開心極了,“從現在開始,誰都不要跟他提選太子妃成親的事兒,朕要看看他能挺到什麽時候!”

佟佳皇貴妃無語的翻了個小白眼,然後不再搭理康熙,處理宮務去了。

……

康熙二十七年新春,闔宮同慶。

除夕夜宮宴之上,康熙受過了百官祝賀之後,便推說醉酒,早早的離席,將宮宴交給了胤礽。

胤礽端坐高臺之上,直至夜深散場,都未曾離去,百官爭相敬酒,卻又無人敢逾越分毫,離了康熙,太子之威依舊尊貴,鎮得住場面。

於百官而言,這一夜,他們也再一次看懂了康熙的心意。

太子尚未成親的年紀,皇上已經開始放手太子去獨享尊榮了,可見聖心簡在,儲君之位不可動搖。

也是這一夜,索額圖當眾向胤礽詢問太子妃之事,一向與索額圖不合的明珠竟也站起來附和,直言請胤礽為國祚計,早日冊立太子妃,綿延後嗣,以保江山民心。

在場諸位宗親大臣皆未有人對此提出質疑,這就意味著,於他們而言,冊立太子妃就如同立後一般,乃是國事,是可以拿來商討的。

而於胤礽而言,卻叫他壓力更大。

他很清楚,對於皇室而言,朝野重視並不一定是好事,也意味著一言一行都會備受關註,稍有不慎就會被口誅筆伐。

他想起那個真摯純粹的女孩兒,反覆思量著,她真的想要這種萬眾矚目的生活嗎?

雖然對胤礽而言,石英兒是個很不錯的選擇,論家世人品,她皆堪為太子妃之選,與他又是幼年相識的交情,想必成親後也能夫妻和順,一生攜手。

可即便是全天下人都覺得石英兒合適,就連石英兒自己也願意,但他就是還在猶豫。

被石英兒說破之後,他就忍不住會去多想她,他以前是拿她當成小姑娘,可現在她已經長大了,若說要娶她,好像,他也並不抗拒。

她如太陽般熾烈,身上有一種與他截然不同的自信和堅持。

所有人都說他是天之驕子,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中那抹不去的自卑。

他曾經是個不被愛的孩子,是個普通平凡碌碌無為的人,天降狗屎運成了胤礽後,也是一直在糾結猶豫,甚至將自己的懦弱歸於對歷史的恐懼,不敢承認他其實就是覺得自己擔不起這個身份背後的重任。

時至如今,他已然是真正的太子,即便是康熙,也不能忽視他的意見,他幾乎能決定這世間所有人的命運,但卻依舊在婚事上舉步不前。

夜深人靜之時,他也會捫心自問,既然他已經是胤礽了,為什麽不能像是真正的太子那般,順應現在的世情,嬌妻美妾,享盡齊人之福?

然而他卻始終不敢踏出這一步,因為他已經向這個時代妥協了太多太多,唯有親事是他不曾逾越的底線。

他害怕,如果有一天自己也如同這個時代的男人一般不將女子擺在同等的位置上,就會徹底的失去自我,成為史書上那冰冷的文字。

到那時,也許不是他這縷來自未來的幽魂占據了胤礽的身體,而是胤礽將他吞噬殆盡。

所以他需要一個錨點來支撐自己的靈魂不會被抹殺,而這個錨點,就是他的妻子。

他其實也曾想過自己未來的太子妃會是什麽樣的女人,可以是溫柔的,賢惠的,或者潑辣爽快的也不錯,她或許被閨訓教養的失了自我,那他就一點點的教她平等自由,幫她找回屬於自己的靈魂。

他不會強求她做任何她不喜歡的事情,他希望她能活的像太陽,照亮他心裏陰暗處的仿徨和迷茫,陪著他一起堅定的走下去。

然而如今,太陽就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可她又太過熾烈,讓他覺得,嫁給他,只會叫她失了光芒。

他沒辦法保證能給她所有她想要的,他也沒辦法確定自己能幫她擋住來自世俗風言的利刃,他害怕將她困在宮墻之中會折了她的翅膀,他更恐懼,將來有一天,她會後悔自己的選擇,後悔喜歡上他。

若是當真盲婚啞嫁,或許他反而沒有這麽多苦惱,正是因為他清楚她的理想,知道她為此付出了多少努力,才會更加不願困住她。

他喜歡她嗎?

應該是喜歡的吧。

若不喜歡,何至於不願困住她,又舍不得放手呢?

康熙在等著胤礽開口,而胤礽卻依舊不敢面對。

然而秀女們不能一直這麽等下去,等過了暮春之時,康熙終於不想等了,將能指婚的秀女都指婚了,剩下的幾人中,一個董鄂氏定下了給胤祉做福晉,不過要再等上兩三年,才能成親。

石英兒在北五所裏,每日都能聽到太監前來宣旨的聲音,從期盼慢慢變成了失望,也沒等來她想要的。

等到最後,只等到了其餘未指婚的秀女皆出宮回家等待聖意的通知。

石英兒靠在床上,抱著胤礽親自叫人送來的抱枕枯坐了一夜,第二日天亮之後,便收拾起行裝,往慈寧宮向太皇太後和幾位公主辭行,準備回盛京去了。

太皇太後將她叫到身邊,拉著她的手道:“丫頭,你別慌,回家好好等著,會叫你如願以償的。”

石英兒淺笑搖頭:“太皇太後,我的願望就是當女將軍呀,阿瑪答應我了,這次回去後,就準我親自領兵,說不定將來有一日,我還能入京受賞呢,到時候我就帶親手做的薩其馬來給您吃,好不好?”

太皇太後惋惜的拍了拍石英兒的手,又叫幾個公主去送送她。

二公主和三公主還好,四公主卻是難得的紅了眼眶。

從小到大,能陪她習武射箭的姑娘也就只有石英兒了,她是真的舍不得。

“太子哥哥真討厭。”四公主嘟囔道。

石英兒微笑著揉了揉四公主的臉頰:“四公主不是最喜歡太子了嗎?”

四公主癟了癟嘴,轉頭正想將臉埋在二公主懷裏,省得叫人看到她哭丟人,卻是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呀,太子哥哥來了!”

四公主歡呼了一聲,“石姐姐是不是不用走了?”

二公主跟三公主對視了一眼,一起拉著妹妹退到一旁,將空間留給胤礽。

胤礽一路快步而來,氣息有些不勻:“你也走的太急了,我給你準備了好多東西,都還沒來得及給你。”

石英兒往後看去,果然見一隊小太監們手裏捧著許多東西。

“奴才先帶他們將東西送到孫小姐的馬車上去。”

林抱節上前說了一句,然後就帶著人往外面去了。

石英兒低頭道:“我是要回家,又不是要遠嫁,給我這麽多東西做什麽?”

聽到遠嫁二字,胤礽倏然握緊了拳頭。

“阿瑪他,沒給你指婚。”胤礽幹巴巴的說道。

石英兒擡頭看他:“現在是沒指婚,但以我的家世,遲早都是要指婚的,總不會叫我終身不嫁吧?”

“你若不願意嫁,我可以幫你,”

胤礽語氣中帶上幾許焦急,“我總不會看著你嫁給你不喜歡的人的。”

石英兒盯著胤礽的雙眸中終於帶上了怒氣:“所以呢?我喜歡誰沒有告訴你嗎?你不準我嫁給不喜歡的人,我喜歡的人又不要我,就算你是太子,也不能這麽不講道理吧!”

胤礽被問得一滯。

“太子爺,我不知道你究竟在想什麽,可今日若是我離開這紫禁城,就不會再回來了。”

石英兒目光灼灼,“今日要麽你就留下我,要麽你就叫我死心,男子漢大丈夫,拖拖拉拉的有什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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