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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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成是兩天以後離開的,離開之前他尋了個空當,趁著只有他和楊思遠在屋裏的時候和楊思遠聊了聊。

楊思遠對他這個豪爽但又踏實的繼父還是有點好感的,並不十分抵觸和他交流。因為並沒有血緣關系,所以他也不在意他是否會接受李遇安。只是他一直以為像劉成這樣從小出來打拼的人思想會比較保守,卻沒想到這個繼父卻是很開明的一個人。

那天他當著滿屋子人的面說李遇安是他男朋友,幾個人的臉色有青有白,上點油彩就是一臺好戲。他說得坦蕩,也做好了保護李遇安的準備,一直握著李遇安的手用眼神給他安慰。李遇安則一直低著頭,不敢松開他的手,也不敢看別人。而陳立玫微微皺了皺眉,擡起眼皮掃了一眼劉成,似乎是在觀察劉成的臉色。劉成的反應就比較有意思了,他起先是楞了一下,看了看楊思遠,又看了看李遇安,最後把目光投在了陳立玫那裏,好像有些疑惑的樣子。

陳立玫應該是還沒告訴劉成,楊思遠心想,是因為覺得丟人嗎?

他沒怎麽在意劉成會說什麽,只要他不對李遇安惡語相向就行。

然而劉成楞了一會兒後竟沖李遇安點了點頭,笑道:“小夥子長得很帥嘛!照顧小遠辛苦了啊!”

似乎……他並不覺得兩個男人在一起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楊思遠當時只是想,或許劉成覺得反正他們不是親生父子,所以他也不在意自己會不會有個兒媳婦,而他說這話也只是為了籠絡楊思遠罷了。

沒想到,他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臨走前,趁著李遇安和陳立玫不在,劉成搬了個椅子坐在床邊,問楊思遠:“那個孩子是你同學嗎?”

楊思遠搖搖頭:“是我高中時候的家教老師。”

劉成有點驚訝:“高中就認識了啊?那你們倆挺長時間了啊,你能瞞這麽久?”

楊思遠苦笑,他們要是高中就在一起的話,他怎麽可能舍得讓李遇安沒名沒分地等他這麽多年?

“沒有,大三的時候才在一起的。但我們是高中就已經互相喜歡了。”末了,他又補了一句:“他等了我四年,我們差點錯過了。”

劉成大腦簡單,似乎是沒經歷過這種糾結的愛情,迷茫地點了點頭:“反正你們倆是真心喜歡是吧?”

“是真心相愛。”楊思遠認真地糾正道。

劉成不懂其中差別,也沒在意,想了想後又說:“你媽什麽時候知道的?她沒跟我說過,估計是怕我受不了?”

“兩三個月以前吧,有天晚上打電話說了。”楊思遠說,隨後頓了頓,忍不住問了一句:“劉叔,你能接受?”

劉成失笑以一聲,擺擺手:“嗨,這有什麽,我從小出來混,什麽沒見過啊。不瞞你說,年輕時候我去工地幹活,我師父就和你一樣,我也沒覺得他有什麽不好的,人對我好著呢。”

楊思遠靜靜地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挺諷刺的,陳立玫、秦子良都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也是他最親近的人,但卻無法接受他的愛情。而劉成這樣沒文化也不親的人卻能坦然地接受,甚至願意開誠布公地和他談一談。

“最近幾個月你媽確實不怎麽高興,我問她她又不說。說出來又怎麽樣呢,又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我們都過時了,哪兒能一直圈著你們啊。”劉成嘆了口氣說,“這樣吧,小遠,你也別著急,你媽脾氣你也知道,就是倔嘛。我正好有個朋友,他女兒也是喜歡女孩的,他在北京有個什麽沙龍還是什麽的,反正就是一群家長湊在一起交流自己孩子的事,等她回去以後我抽時間帶她去那邊看看,好多家長去了之後都想開了呢。”

楊思遠萬萬沒想到他能做到這個份上,頓時覺得內疚起來。要知道,他從來沒有徹底把他當作自家人,一切接納都是禮貌性的對待罷了。而現在看來,劉成卻好像真的把他當作自己的孩子。

楊思遠真羨慕他這種善良,同時又痛恨自己的狹隘。

他心中五味雜陳,低下頭定了定神,然後又擡起頭望著他的繼父。

“謝謝您。”

那一聲“爸”始終沒有叫出口,不是因為楊建新的位置無法替代,而是他一直都不想再要一個父親。但在這一刻,他竟真的期望自己從小就是劉成的孩子。如果他們真的是父子的話,或許他會成長為一個更好的人。

劉成走後,陳立玫少了些顧慮,便不再那麽拘束,想說就說想問就問,和以前在家裏沒什麽兩樣。

一開始李遇安想回避,甚至都訂好了旅館,但楊思遠卻堅決不讓他走,硬是把他留了下來。

楊思遠租的屋子很大,有一間小客房,陳立玫收拾了收拾就先在那邊睡,而李遇安則是在楊思遠的要求下依舊和他同床共枕。說實話,他和陳立玫都有些尷尬。

他知道他說服不了楊思遠,也就不再費那些無謂的工夫,依舊每天悉心地照料他,只是話比以前更少了。

畢竟陳立玫也在家裏,他有什麽是能肆無忌憚地說出來的?

一開始陳立玫完全當屋子裏沒他這個人,該做飯做飯該洗衣服洗衣服,把李遇安平時幹的活都幹了,李遇安覺得不好意思,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去和她說,結果她完全當沒聽到。

李遇安很難過,他覺得這樣還不如被她罵一頓來得痛快。

楊思遠看他難過,心裏自然也不好受,想著必須得和陳立玫單獨談一談。

一天,他把李遇安支開,讓他去工作室那邊送東西,趁著這個時間和陳立玫好好聊了聊。

“媽,談談吧。”他接過陳立玫遞過來的粥,放在一邊說。

陳立玫一楞,臉色不太好。

“先把粥喝了。”

楊思遠沒動,直直地盯著陳立玫的眼睛,似乎是要把她心裏藏著的想法都要挖出來。

“我覺得你應該早就猜到我不喜歡女生了。都這麽久了,你是不能接受他是個男人,還是不能接受他是李遇安?”

陳立玫看著這個陌生又熟悉的兒子,發覺他竟沒有一點楊建新的影子。他生父身上那種猶疑、懦弱、自負,在他身上完全不存在。如果他繼承了哪怕一點點楊建新的影子,說服他和李遇安分手都不會是一件困難的事。

偏偏相比起父親來說,她的兒子卻更像她這個母親。

“……”她沈默了會兒,“你怎麽會真的喜歡男的?”

“我生下來就喜歡男的。”楊思遠說,“媽,這是天生的,我改不了。”

陳立玫皺起眉頭,勸說道:“是他影響了你吧?你以前從來沒和男孩有這種關系!”

一聽這個,楊思遠隱隱有些火氣上來,也皺了皺眉,道:“他影響了我?如果不是那次你說他要親我,我都不知道他對我是什麽感覺。我說了,性向是天生的,我本來就是同性戀,以前沒喜歡上別的男孩是因為沒有遇到對的人罷了,如果我沒有遇見他,我也不會喜歡女生。”

“你沒和女生交往過,你怎麽知道自己不喜歡女生?”

楊思遠真有點急了:“我已經確定我喜歡他了,我幹嘛還要和女生交往?我都這麽大了,遇到的女生那麽多,喜歡我的、跟我表白的都有,但是我就是對女生沒感覺啊!就像你是異性戀不可能喜歡女人一樣,我是同性戀,也不可能喜歡女生。”

“可你以後不結婚了嗎,不生孩子了嗎?你不要家庭了嗎?!”

果然是這個問題。

楊思遠咬咬牙:“結婚?和女人嗎?退一萬步講,我真的和李遇安分手了,找了個女人結婚。你讓女方怎麽辦?你是想讓我耽誤人家嗎?你想沒想過這有多自私、多殘忍?”

兩個人脾氣都已經上來了,此時像是炮彈相撞,馬上就要轟然炸開。

陳立玫一聽他這話,忍不住提高了些音量:“可你想過你們以後怎麽辦嗎?!別人怎麽看你們?你們能結婚嗎?能生孩子嗎?老了以後怎麽辦?他比你還大一歲!到時候是誰照顧誰?!還有,他什麽背景你不清楚嗎?那麽陰郁的一個小孩,你知道他心裏怎麽想的嗎?萬一他就是訛上你了怎麽辦?!”

聽到開始的幾個問題楊思遠還沒什麽反應,決定談話之前他就已經想過她會問這些,也都準備好了答案,所以不覺得過分。但聽到最後她把李遇安說成那樣的時候,他是真的急了,登時覺得一股火沖到頭頂,幾乎炸開了他的頭皮。

他一下子從床頭彈開,盡自己最大努力往前探著身子,拉近了他和陳立玫的距離。

因為憤怒,他雙眼有些發紅,這時候的樣子卻有些像楊建新。

“他什麽背景?好我告訴你,他生下來就被扔了去,他連自己的生日都不知道!他把遇見我的那天當成生日!他從小就沒被爸媽喜歡過,他那麽瘦,天天被打得起都起不來!他護著他媽媽不讓她被打,可是她媽媽呢,到死之前才叫了一聲他的名字!他媽媽是被他爸捅死的你知道嗎?就在他眼前!眼前!”楊思遠越說越激動,最後幾乎是要吼了起來。

“他爸媽把他折騰了快二十年,撒手走了,給他留下了什麽?!一身疤!你見過那種孩子嗎,渾身都是疤!渾身都是!我每次和他洗澡,我都……我都不敢看!還有幾十萬的債,全是他爸給他扔下的!他一天到晚工作,就是為了還債!你說他對我存著別的心思,你知不知道他對我多好?我從、小、到、大,就沒人對我那麽好!他是喜歡我,就只是喜歡我,為什麽要把他說得那麽不堪?!”

他聲嘶力竭,恨不得把心挖出來給陳立玫看,讓她看看他心上住的那個人有多好。他被誤解、被罵都無所謂,但他唯一受不了別人詆毀李遇安。尤其是自己最親的人,自己的母親,對他的愛人竟是這種看法,這讓他他幾乎抓狂。

眼睛已經變得通紅,因為過分激動而沁出了些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吼叫的同時他還不斷地砸著床,手骨隔著被褥與床板碰撞,竟還是能發出沈悶的聲響。

二十幾年,他從沒這樣瘋狂過。

陳立玫徹底楞住了。

不知為何,她此時此刻突然想起了楊建新。那個膽小鬼,從沒為了她這樣和父母爭辯過。

她呆呆地望著瘋子一樣突然暴走的楊思遠,突然覺得,她這個從小就對感情不開竅的兒子這次是真的愛上了一個人。一輩子不回頭那種。

楊思遠喘著粗氣,喘了好久才冷靜下來,又無力地靠了回去,低垂著眼睛。

“我不在乎別人怎麽看。老秦為了這個差不多和我絕交了,但我也不在乎。媽,即使你不同意,我還是會和他在一起。我想讓你接受的原因只不過是不想讓李遇安難過,不想讓他覺得自己是個外人罷了。我覺得你應該知道的,你勸不動我。”

似乎是因為剛才的發洩消耗了太多的力氣,說這些話時他的語氣十分平淡,但卻依然沒有給人反駁的餘地。

陳立玫的姿勢依舊沒變,從她的角度稍微擡眼看過去就能清楚地看見楊思遠的表情——坦然、堅定、無所畏懼。

她一直想把兒子教育成一個溫柔有禮的人,一個表面親和但內心一定要堅毅的精英。她不曾檢驗過自己是否用對了方法、是否教育成功了,而現在她發覺,或許有很長一段時間,楊思遠是在自己艱難地成長的,成長為現在這樣一個如她所願的大人。

時過境遷,他們母子的角色似乎都添了不同的腳註。

她知道她說服不了他,她一直都知道。

窗外刮起了風,有幾片不算枯黃的樹葉被吹落,打在了窗戶上。

屋子裏落針可聞,心跳也被靜默掩埋。

過了會兒後,陳立玫不再保持那個威脅性極強的姿勢,她微微駝著背,看起來似乎有些疲倦。

“你真的這麽喜歡他?那他呢,他也是一直都一樣地喜歡你嗎?”她平靜地問。

“他把家裏房子都賣了,就是為了攢錢過來陪我。我住院的時候他天天去陪床,就沒有徹底安寧下來的時候。你也來了幾天了,他為我做了什麽你應該都看在眼裏了,我不用再說什麽了吧。”楊思遠說。

陳立玫聽他不緊不慢地講著,腦中閃過一幀幀畫面。她是曾把李遇安當成空氣,但那到底是個真實存在的人,她不可能看不到他忙碌又憔悴的身影。

她看見他瘦削的肩膀支棱著,並不肥大的衣服都被他穿得空蕩蕩,雖然如此,他還是在盡心盡力地照顧著楊思遠。偶爾有些時候,她也會有一點心疼這個孩子,只是她不想承認罷了。其實她說的那些懷疑李遇安的話也並非全是真心,她內心哪有那麽險惡,李遇安是個什麽樣的孩子她心裏還是明白的,那樣說也不過是要試試楊思遠的態度罷了。

顯然,這個試探很有必要。

“他……”她剛一開口,想說些什麽,便有一陣輕輕的敲門聲打斷了她。

是李遇安,他連敲自家的門都不敢用力。

“他沒帶鑰匙,麻煩你開下門了,媽。”楊思遠說道,語氣依舊是那種死一般的平靜。

陳立玫輕呼了一口氣,起身去開門。

“對不起,阿姨,我忘帶鑰匙了……”門剛一打開,李遇安便趕緊道歉。

根據經驗,他以為陳立玫還會當沒看見他一樣轉頭就走,然而出乎他的意料,陳立玫側開身子給他讓出一條路,說:“沒事,進來吧。”

他有點懵,但不敢發問,慌手慌腳地進了門,一臉疑惑地望向楊思遠,而楊思遠只是沖他笑笑,並未說什麽。

陳立玫似乎還在門口沒進來,李遇安回身去看,卻聽陳立玫說了一句“我出去買袋洗衣液”便離開了。

太反常了,李遇安腦子一時間有些轉不過來,但他知道楊思遠應當是和陳立玫說了些什麽。

“洗衣液……不是還有嗎?”他坐到床邊,楞楞地問。

楊思遠握起他的手,道:“她只是想一個人靜靜而已。”

李遇安終於反應過來了,有些緊張地問:“你跟阿姨說了什麽……”

“沒說什麽啊,就說我愛你,要和你在一起。”

李遇安沈默了會兒。

“那她……”

“讓她想想吧。”

楊思遠摸摸他的臉,感覺他好像又瘦了些,心疼得不得了。

“別操心了,這件事我來辦,你好好吃飯長點肉行不行啊?都沒手感了。”

他是在逗李遇安,李遇安心裏清楚,但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他握著楊思遠的手,那只手罕見地有些涼。他註視著楊思遠的眼,仍能捕捉到那些紅血絲的影子。

楊思遠總說不讓他管這件事,總說他自己一個人就可以。他不是不相信,他只是不舍得。相愛明明是兩個人的事,為什麽最沈重的枷鎖都要楊思遠來負擔?

他究竟有沒有什麽能幫得上忙的?

他心裏幹著急,不知道該怎麽辦,只能更加細心地照料楊思遠,盡他所能減少楊思遠的痛苦。這些當然都被陳立玫看在眼裏。

陳立玫來得匆忙,沒批幾天假,差不多一個星期過後就得回去。

離開前幾天,楊思遠又把李遇安支開,和她進行了最後一次談話。

這回李遇安機靈了,沒再傻傻地跑出去,而是躲在門口聽他們講話。

感覺有些變態,但他管不了這麽多了。

談話聲音不是很大,只有音量高的時候才能清晰地聽見一兩句,然而他還是能分辨出來他們是在談關於未來的事。他屏住呼吸全神貫註,像解碼一樣破解那些模糊的字句,然後將陳立玫質問的那些問題一個個記到了心裏。

一直以來他都不知道該以什麽身份面對陳立玫,所以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但他真的什麽也做不了嗎?如果他就大膽地以“楊思遠的愛人”的身份面對她呢?

夜裏,他看著楊思遠的睡顏,想到白天他為自己而和陳立玫爭辯,想到他這麽多年來的付出與辛苦……他必須得做些什麽,哪怕可能於事無補。

於是在陳立玫離開的時候,他拿上已經準備好的那個袋子,向楊思遠扯了個謊,說要去寄些文件給出版社,然而實際上卻是去追陳立玫。

他長時間沒鍛煉,身體素質很差,追上她的時候已經是氣喘籲籲。

“阿姨,我想和您說說話。”他用深呼吸來匯集勇氣,然後這樣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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