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六章 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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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間咖啡廳空間很小,彼此擦肩而過時都要側一下·身子,日光在肢體的縫隙中竄逃,竟也找不到一個安定的地方。

角落裏,李遇安和陳立玫面對面坐著,陳立玫背對著光源,整張臉陷在陰影裏。而李遇安即使正對著光線,卻也只有一道亮光映在他臉上,劃過眼睛與鼻梁,仿佛一道疤痕。

窗外人聲嘈雜,反襯地這裏更加死寂。

雖說是李遇安叫陳立玫來談話,然而從坐下那一刻開始,他卻又不知如何開口了。

半晌過去,終於還是陳立玫打破了寂靜。

“說吧,火車還有兩個小時才開,不急。”

李遇安似乎就是在等這樣一句允準,此時聽到以後竟輕輕松了一口氣,然而卻依舊沒有說話,只是將那個袋子打開,把裏面的東西一件一件抽出來,旋轉一圈擺在桌子上。

東西很多很雜,什麽都有,戶口本、銀行卡、發票單、X光片、雜志……似乎是把所有家當都擺出來了一樣。

陳立玫看著他不發一語地將這些東西碼好,不知道他要幹什麽。

幾分鐘過後,幾乎整張桌子都被這些文件覆蓋住,正好是陳立玫能看清楚的角度。

她疑惑地看著李遇安。

李遇安輕輕吸了一口氣,扶了扶眼鏡,開始一樣樣解釋起來。

“這是我的銀行卡,現在裏面有十幾萬,我也有寫文章的固定收入,我可以賺錢,可以養活我們兩個。這個是我的體檢單,我沒有傳染病,也沒有其他的什麽病,只是缺乏鍛煉,但我已經辦了健身卡了,就是這個。”他指了指一張黑色的會員卡片。

“還有這些,這是思遠住院的費用單,這是家裏的水電費,這是……”

他從角落的銀行卡開始,一樣不落,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就像把自己的所有都拿出來給她看,而這些東西只是為了證明一件事——

“阿姨,我能照顧好他,我……我想和他在一起。”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才終於擡起眼皮看向陳立玫,光線隨著時間緩緩移動,此時正好刺入他左眼瞳孔,而他卻並未閃躲。

他的眼神那麽柔和,卻又那麽堅毅,沒有一絲一毫在泥濘裏掙紮了二十幾年而存留的陰郁。他只是在懇求一件事,用他的尊嚴和勇氣。

陳立玫第一次與他這樣長久地對視,她想試試他會不會害怕看她的眼睛,事實證明最後害怕的是她。

那眼裏裝的感情,分明就是表明了他已經將楊思遠刻在了他骨頭上、刻在了他心頭。這麽熱烈的愛情,竟讓她有些失神。

她想起她年輕的時候,與楊建新相愛五年之後才結婚,而那五年的接近兩千多個日夜裏,她從未在他眼裏見過這樣的感情。

她呆了一會兒,突然感覺失去了力氣,整個人後仰,靠在了椅背上。

“這麽多東西,準備了很久吧。”她低垂著眼睛說。

李遇安又突然緊張起來,雙手緊緊攥著拳頭,藏在桌子下面。

“沒有,前天弄的。”

陳立玫突然笑了一聲,然後疲憊地搖了搖頭:“你們真是……真是……”

真是什麽呢?她說不下去,也不知該說什麽,好像任何語言都已經失去了表達心情的能力。

李遇安提心吊膽地等著下面的形容詞,做好了被苛責的準備,然而到最後陳立玫也沒說出什麽來,他鼓起勇氣擡眼瞄她,發現她竟然紅了眼眶。

這是被他氣哭了嗎?

他緊張地渾身冒汗,不敢問,不敢說話,甚至都不敢呼吸。

陳立玫側過臉去,偏偏一道光摸到了她的臉頰,跟著她的淚水劃了下去。

李遇安僵住了,他第一次看陳立玫落淚。

他慌手慌腳地遞過去一張紙巾,然後又迅速抽回手來,緊緊攥著衣角。

陳立玫隨手擦了擦眼淚,很快便從情緒中緩了過來。但她依舊沒有回過頭來,而是保持著那個姿勢問道:“你恨我嗎?”

李遇安一楞,有點沒回過神來。

這時,陳立玫才轉頭看著他,又重覆了一遍:“問你呢,恨我嗎?我把你趕走的,我讓你離他遠一點的。”

李遇安趕緊搖頭,回答道:“沒有,我沒有恨過阿姨。”

“你跟別的孩子不一樣。”沈默了會兒後,陳立玫輕聲說道。“小遠就是喜歡你這樣的人。”

李遇安不知該怎麽接話,又低下頭去。

“那他呢——”陳立玫聲音更小了,似乎並不敢問這個問題。“他恨我嗎?”

“當然不。”這回李遇安馬上反應過來了,立刻說道。“換了誰的家長也不會一時間接受這個事實,他清楚的。而且住院的時候他也說,不想讓您擔心所以才沒告訴您……他很愛您,從來沒有恨過您。母子……到底是最親的。”

說到最後一句話,他的音量陡然降了下去。

陳立玫望著他,無論是十九歲的他,還是二十四歲的他,在她眼裏仍舊是只比楊思遠大一歲的孩子,只是她知道,他比其他同齡人承受的要多得多。

“你想你媽媽嗎?”不知為何,她突然這樣問。

李遇安怔住,沒想到她會問這種問題。

“母親”對他來說已經成了一個很遙遠很陌生的詞條,不知什麽時候開始,想到這個詞時,他都不會再感到溫暖了。

他想了想,小聲說:“小時候會,現在……已經忘了。”

“沒有媽媽,沒有朋友……”陳立玫苦笑道,“你只有小遠了啊。”

對,他只有楊思遠。

又是一片靜默,他沒有回應,低頭摳著衣角盡力讓自己放松,陳立玫則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

大提琴曲在人聲喧囂中失去了力量,想要訴說的故事都被淹沒,一如那些故事裏無疾而終的遺憾。

許久過後,直到李遇安的衣角都被他攥得有些濕了,陳立玫才又開口說話。

“你沒想過有一天你們可能會分手嗎?”

想過嗎?怎麽可能沒想過。

曾經他為了這個問題輾轉難眠,他第一次體會到“患得患失”是怎樣折磨人的心情。剛剛在一起的那一兩個月,他每天都在害怕,害怕第二天起床發現自己是一個人,而前一天晚上的所有溫存也不過是一場夢。

他這樣戰戰兢兢了幾乎半年,然而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便再也沒有擔心過這個問題。

他松開雙手,篤定地說:“不會的。”後又補充了一句:“我們都離不開對方。”

陳立玫沒有說話,指了指桌上的那些東西說:“收起來吧,證件什麽的,以後不要隨便給人看了。沒有其他要說的話了吧,我差不多也該走了。”

李遇安手忙腳亂地收拾著桌子,生怕讓她覺得他不聽話。面對長輩,他大概這輩子也學不會“從容”兩個字了。

陳立玫看著他慌張的樣子,擺了擺手說:“你不用送了,回去陪小遠吧。”然後便在李遇安的目送中離開了。

李遇安楞楞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這次是不是太莽撞,更不知道陳立玫現在是什麽想法。他一向不擅長揣測長輩的心思,而且陳立玫也確實並沒有給他明確的態度,這讓他的心一直懸著,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把事情搞得更糟糕了。

因為這點心思,他一整天都很恍惚,回去之後楊思遠問他為什麽這麽不開心,他也不敢說出來。

但無論他有多擔心,日子還是得過下去。

南方的秋天像是只是來人間旅個游,匆匆地來匆匆地走,等人們發覺時便已經入冬了。

楊思遠的腿終於完全痊愈,但李遇安還是逼他多養了半個月才讓他走動。下床第一天,他還沒在地面上站夠十分鐘,便又抱著李遇安滾到床上去了。

一切都像以前在老家的日子一樣,吃飯、工作、逛街、睡覺,平淡如水,卻也如水一般溫柔地淌過兩人的心房。

杭州落下第一場雪的那天,李遇安的小說出版了。收到樣書之後楊思遠開心地像個孩子,幾乎要原地跳起來,抱著李遇安親了半天也不肯放手。

那天李遇安瞞著他給陳立玫寄了一本回去,其實他也說不清自己這麽做是為什麽,這幾個月來他們和陳立玫都沒再聯系,他甚至不知道她會不會收到,然而他還是寄了,大概只是另一種形式的“死皮賴臉”的懇求吧。

下雪的杭州很美,晚上他們兩個去了西湖,手牽著手賞雪景,為彼此拂去肩上的雪花。

一周後,楊思遠簽收了個快遞,竟是李遇安的那條格子圍巾。他疑惑地看著李遇安,而李遇安只是將圍巾拿過來,圍在了脖子上。

楊思遠一回憶,才想起來他和陳立玫通過的那個電話,當下便突然激動起來,趕緊給陳立玫打了個電話過去詢問,而陳立玫卻依舊沒有明確回覆,只說了一句“東西是誰的就該給誰而已”。

他有點失落,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李遇安,發覺他似乎並不在意。

這樣一臉“無所謂”的李遇安著實奇怪,他曾忍不住問過,甚至在做·愛的時候引誘他回答,但無論如何,他都並沒有得到真實的答案。

李遇安似乎是有事瞞著他,而且是鐵了心不想讓他知道。

這樣的話,他再問多少次也是無用功了,時間長了他也累了,只得放下這件事。

直到這年春節放假前,他接到了陳立玫的電話。

當時他剛加完班,沒讓李遇安來接他,自己一個人頂著冷風往家走,周遭有許多已經打烊的店鋪。

“餵,媽。”

電話那頭應了一聲,隨後沈默了一陣。

“怎麽了?”他問。

然後他便聽到陳立玫有些失真的聲音傳來,說出了讓他這輩子也忘不了的那句話。

“快過年了,你們倆……春節一塊兒回來過個年吧。”

一股寒風吹過,刮得他耳朵有些疼。

“媽,你……”

“回來的時候記得帶點特產。”

“……嗯。”

對於陳立玫這樣的人來說,這已經是她能說出來的最直接的話了。楊思遠心裏清楚,她同意了。

無數次的爭吵、質問、懷疑、冷戰,無數次的崩潰邊緣,無數次的絕望無助……無數次個“無數次”之後,他的李遇安終於被承認了。

一瞬間,他似有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開口。仿佛這麽長時間以來他都是浮在空中,空蕩蕩地什麽也抓不住,而現在,他終於落地,終於有了站在地面上的資格。

他握著手機,手上力度加大了一些,似乎害怕剛剛的一切都是幻覺。還好,冰冷的觸覺告訴他這是真的,他的媽媽接受他們了。

陳立玫並沒有其他話要說,這就要掛斷電話。突然,楊思遠想起了李遇安的反常,便趕忙留住她,問:“等會兒,媽,我問你個事。遇安他……是不是跟你說了什麽?”

路邊的店鋪又滅了一盞燈,他終於被完全的黑暗和寂靜掩埋,耳邊傳來的聲音都變得更加清晰。他靜靜地佇立在原地,聽著陳立玫的話。

掛斷電話的那一刻,他望向家的方向,突然走不動路,突然不知道要以什麽姿態面對他的愛人。

他不知道還能怎麽愛他更多。

到家門前,門被打開的一瞬間,他便一下子抱住了李遇安。

李遇安嚇了一跳,不知道他受了什麽刺激,只能輕輕拍著他的背。

而楊思遠只覺得,牽手、擁抱、親吻、做·愛……這些或溫柔或熱烈的傾訴愛意的方式,此時卻無法表現出他一半的心情。他一腔愛意奔騰在胸膛裏不得出路,卻又找不到其他辦法表達,只能抱他抱得更緊,又一遍一遍,癡呆一樣念著他的名字。

“李遇安,李遇安……”

李遇安,李遠,楊思遠的“遠”。

思“遠”。

原來一切都已經註定,他們誰也逃不過。

2018年冬,杭州蕭山機場。

“下飛機了吧?我在機場外邊等你。”楊思遠坐在車裏給李遇安發了個短信。

“嗯,剛下飛機。”回信很快來了。

楊思遠看著手機屏幕笑了笑,隨後按下車窗往機場出口望去。

很快,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拎著行李箱走了出來,還在四處張望著。

楊思遠一眼就在人群中鎖定了他,伸手按了按喇叭。

李遇安聽到喇叭聲往這邊看過來,見到那輛熟悉的車便小跑了過來。

楊思遠探著身子打開副駕駛的車門,接過了他的行李箱。

“行李箱直接放後座,快進來,穿這麽少冷死了。”

“還好,不是很冷。”李遇安坐到副駕駛上說。

“你現在可是我的大作家,一點冷都不能受的啊!哎,獎杯呢,給我看看給我看看。”楊思遠嘿嘿嘿笑著。

空調開得很強,李遇安解開了個扣子。

“在行李箱裏呢,回家再看吧。”

“哦……行吧,反正都是你的,我想什麽時候看就什麽時候看。”

剛一打火,他又想到了什麽事,便打開手機相冊,給李遇安遞了過去。

“看看這兩個,喜歡哪個?媽打算買來過年送給你的,不知道你喜歡哪個,別告訴她我給你看過啊。”

李遇安劃過圖片,認真地看著。楊思遠偷偷地觀察著他的眼神,還沒等他說話,他便一把將手機奪了回去,自信滿滿地說道:“行了,知道了,喜歡第二個。”

李遇安失笑:“你又知道了?”

楊思遠挑挑眉:“怎麽,我說的不對?”

“對,對。”李遇安說,語氣中似乎有一絲寵溺,還有一種已經預料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麽的無奈。

“那給個獎勵唄。”

果然,楊思遠馬上湊了過來,閉上眼睛索吻。

這麽多年過去了,他還是這樣沒羞沒臊的,而李遇安也只能陪著他一起沒羞沒臊。

於是他摘下眼鏡,攬過他的脖子吻了下去。

“你吃糖了吧,這麽甜。”

唇齒相離後,楊思遠咂咂嘴說。

“來之前喝了杯奶茶。快走吧,快天黑了。”李遇安催促道,隨手打開了音響,按了幾下切到了一首曲調輕柔的歌曲。

“又聽這首啊?‘春夏秋冬失去了你,我怎麽過一年四季’……我都會唱了。哎,回去彈吉他唱給你聽。”楊思遠笑笑,發動車子駛離了機場。

“你都幾年沒碰吉他了吧。”李遇安笑笑說。

冬天天黑得快,車才開到一半,周圍便陸陸續續亮起了霓虹燈。

他靠在座位上,出神地望著外面熟悉的景色。不知不覺,居然已經在這裏生活了五年,雖然搬了家也換了公司,身邊的一切也都在變化著,但因為楊思遠在這裏,他竟覺得這裏就是他的故鄉一般。

“哎,對了。”他正發著呆,便聽楊思遠突然說。

“嗯?”

“有個事問問你。前一陣林雙跟我說想把咱倆的故事寫成劇本,做成廣播劇,問我的意見,我倒是不覺得有什麽,你呢,你同不同意?”

“……聽你的就好。”

楊思遠點點頭:“就知道你會這麽說。”

“你又知道。”李遇安笑了。

“是啊,你想什麽我都知道。”楊思遠頗有些自豪地說。

他這樣子活像個小孩,李遇安被他逗得笑得更開了。

過了會兒後,他又問道:“啊,還有,廣播劇的名字,他說讓我們也想想,你有什麽想法沒?”

“名字?”

“嗯,名字。”

李遇安眼底掠過那些絢爛的燈光,掠過路上匆匆忙忙的行人,突然一片雪花闖入他瞳孔,另其他景色都失去了顏色。

“啊,下雪了。”

“嗯……”

雪紛紛揚揚落下來,越下越大,落在地上聚成白色的毯子,蓋住了泥濘與骯臟。

又到冬天了。他望著車窗外的雪,心中想到。

“《春夏秋冬》吧。”

“什麽?”

“廣播劇的名字,就叫《春夏秋冬》吧。”

那首歌仍舊在循環播放著,男歌手溫柔低沈的聲音回蕩在車廂裏,鉆進他們的耳朵,落到他們的心上。

又是一年過去,又是一輪四季。世界的一切都在隨時間變化,而他們卻在時間的齒輪裏搭了個小窩。

車子從路燈下駛過,明亮的燈光從前窗投進來,有耀眼的光點在他們的左手無名指上熠熠發亮,一如他們在曾經昏暗時光裏珍藏的愛情。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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