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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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熱浪滾滾襲來,連風都變得灼人,李遇安的小屋仿佛一個蒸爐一般烘烤著兩個人,就算只是坐著不動也能出一身汗。

李遇安總會趁楊思遠不註意的時候偷偷地把電扇的擺頭關掉,然後把方向調整好,讓它一直吹著楊思遠。

他覺得自己這麽多年反正都習慣了,但楊思遠恐怕是受不了的。

和他在一起,楊思遠得忍受很多之前沒有受過的委屈,這讓他心裏很難受。

尤其是看到楊思遠每天都會手洗兩人被汗浸濕的衣服時,他就更難受了。

楊思遠應該從來沒有這麽辛苦過吧,他想。

自己是可以湊活過,但他不想讓楊思遠受苦。

這天氣溫高得可怕,兩個人仍然背對著背各自工作,但是李遇安還是能感覺到楊思遠其實有些煩躁。他心裏有個想法,但不知道怎麽說出口,猶猶豫豫的,好長時間了就沒寫下幾個字。

他正躊躇著,突然聽見楊思遠小聲問了一句:“你休息休息不?”

“嗯……你也休息會兒吧。”李遇安回過神來,回道。

他話剛說完,楊思遠就抱了上來,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像個小貓一樣蹭來蹭去。

李遇安後背被楊思遠的胸膛緊緊地貼著,呼吸之間的起伏讓兩人的皮膚相觸又相離,一種微妙的感覺隨之浮出,讓他們從裏到外都變得炙熱起來。

李遇安喉嚨滾了滾,控制了一下自己的心跳,故作鎮靜地問:“你不熱嗎?”

“熱。”楊思遠蹭著他的脖頸,呼吸漸漸變得急促粗重起來。

“把電扇……!”話語戛然而止,李遇安被楊思遠嚇了一跳,猛地抓住了他的手。

楊思遠已經不安分地把手探到了他的衣服裏。

“你……”

“我熱。”

楊思遠聲音格外低沈,甚至都有點發抖,像是在刻意壓制著什麽。

他深吸了一口氣,灌入鼻腔的都是李遇安的味道,像是一劑催情劑註**了他的大腦,使某些神經瘋狂地躁動了起來。

李遇安的呼吸也越來越重,手上的力氣已經弱到根本不值一提,楊思遠完全沒有被束縛,反而被他這個動作撩撥了起來,更加放肆地往他身上摸去。

李遇安渾身僵住,動都不敢動,只覺得被楊思遠的手掌撫摸過的地方都像著了火一樣發燙,酥酥麻麻地,又像一股電流串遍了全身。

“好熱……”

楊思遠喃喃道,然後從耳朵開始一點點向下,舔舐過李遇安的側頸和肩窩,同時兩只手也在他胸前不停地游走。

李遇安身子有點發軟,漸漸脫了力,將重量全部給了楊思遠,完全倚在了他身上。

楊思遠騰出一只手來捏著他的下巴,深深地吻了上去,唇齒間都有些難耐的急躁。

唇舌相離之後,他將手撤出來,攔在李遇安的腰和腿上,然後猛一發力,將他打橫抱到床上,壓在了身下。

李遇安感覺下面好像有個東西在抵著他……

“楊思遠……你……”

楊思遠擡起頭,眼裏帶著混沌和迷離,顯然已經失去理智了。

“李遇安……”

他拽過李遇安的手,十指相扣,壓在了身下人的頭頂,然後又開始急不可耐地親吻著他、吮吸著他。

這個姿勢太強勢,也太熟悉,喚起了李遇安逼迫自己藏在角落裏的記憶。

深夜、酒精、同樣失去理智的人、無謂的反抗、遍身的痕跡、劇烈的疼痛……碎片很快拼接起來,拼成了一把刀,狠狠地紮進了他的大腦,紮進那個最脆弱的部位,讓他瞬間恐懼起來。

“楊思遠!”

他將渾身僅有的力氣積攢起來,掙脫了楊思遠,然後將他一把推開,猛地坐了起來。只是起得太狠,他有點頭暈地晃了晃。

被推開的一瞬間,楊思遠的意識才終於清明,當下也被自己的舉動嚇了一跳,趕緊靠上前去扶著他,又是擔心又是自責。

“怎、怎麽了?”

“沒事,有點暈。”

楊思遠趕緊把李遇安的衣服拉下來整理好,瞥見他身上那些吻痕,恨不得抽自己個嘴巴子。

“對、對不起……我犯渾了……我也不知道怎麽就……”他不知道該怎麽解釋,只能語無倫次地胡亂說著。

很久之前他就是這樣了,身體裏就像住了兩個人,以李遇安離開為節點,這之前的那個楊思遠悄悄躲了起來,然後催生出了另外一個自己,渾身都是他討厭的那種氣場——楊建新和陳立玫的氣場。這個楊思遠慢慢地、偷偷地生長著,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直到和楊建新攤牌之後,他才意識到自己已經發生了這麽大的變化。

雖然在李遇安面前他會卸下所有防備,還是那個青春年少的自己,但這些年實在是思念熬人,熬得他有些時候還是克制不住自己,見到李遇安就想直接撲上去吃了他。

他們都是成年人,這很正常。但李遇安很特殊,他不能不考慮他的感受。

太混蛋了,太混蛋了。楊思遠不斷地在心裏罵自己。

他慌亂地道著歉,卻突然感覺到李遇安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李遇安低著頭小聲說。

明明已經是戀人了,這本來就是戀人之間表達愛的一種方式,是他自己心裏有些陰影接受不了罷了,無論如何也不是楊思遠的錯。

楊思遠聽不得他說自責的話,趕緊說:“不,就是我犯渾了……我、我以後絕對不會了……”

“你……”李遇安握住他的手,力度加大了些。“給我些時間……”

楊思遠趕緊撥浪鼓一般地點頭道:“你、你想怎麽樣都行!就算永遠接受不了也行!”

李遇安苦笑一聲:“對不起。”

“你別說了……你沒有對不起我的地方……”楊思遠心疼死了,又不敢現在抱他,只能輕輕撫著他的臉安慰他,隨後又做了個發誓的姿勢保證道:“以後我熱了就去洗澡,再也不會這樣了!”

他這麽一提,李遇安才想起來自己一開始想說的事,趕緊就此轉移話題道:“呃,我想……去買個空調。”

楊思遠一楞,馬上就高興了起來:“啊?啊!好啊!”

他是在為李遇安高興,因為這代表李遇安開始好好生活了,只是他沒深入去想,不知道李遇安其實是為了他才這麽做。

“但是我……”李遇安說,看起來有些難為情。

楊思遠一下子就知道他是因為什麽為難,立馬說道:“空調是我們兩個人一起用的,一人出一半的錢好不好?”

衣服什麽的他是毫不在意地全部給李遇安包辦了,但這種大額開銷,他必須得顧及到李遇安的自尊心,不想讓他覺得有什麽虧欠自己的地方。

他心思細膩到這種程度,李遇安也沒什麽話說了,況且他從來就沒有反抗成功過。

“嗯。”他點點頭,註視著楊思遠的眼睛淺淺地笑了一下。

就這麽一笑,楊思遠覺得自己這輩子都交代在這裏了。

……

兩個人隨後去商場買了空調,第二天才安裝好,不過總算是享受了一個舒爽的午後。

楊思遠把吉他挪到了離空調遠一點的地方,想起他剛搬進來的時候,李遇安曾經看著這把吉他發呆。

等李遇安寫累了休息時,他就湊過去問道:“你之前怎麽老看我的吉他?想聽我彈嗎?”

“……不是。只是……你從來沒彈過,不需要練習嗎?。

楊思遠笑笑:“別扯別的,我就問你是不是想聽我彈?”

李遇安知道自己的心思早被他看透了,也無話可說,只能默認。

“喜歡哪首歌?必須回答。”楊思遠說。

李遇安沈默了會兒,最終還是屈服了,拿出手機,播放了那首《抵達》。

這首歌楊思遠練習了那麽多遍,早就熟悉地不能再熟悉了,前奏一出來,他就頓時怔在了原地。

歌曲播放完畢,他還沒緩過來。

“以前偶然在酒吧聽到的,你覺得……怎麽樣?”李遇安問。

楊思遠盯著他,沒說話。

李遇安以為他不喜歡,趕緊把音樂關掉了,低下頭躲避他的目光,思考著他會喜歡哪種歌。

結果楊思遠突然緊緊抱住他,在他耳邊輕輕說道:“你知不知道,我們是天生一對。”

這世上有種事情很遺憾,那就是老天爺偷偷在兩個人之間牽了一條線,卻永遠不讓這兩個人知道。就像是楊思遠曾經在一個夜晚對著空號獨自唱歌給李遇安聽,而那天遍體鱗傷的李遇安就恰好在酒吧聽到了這首歌,但是他們這一生都不會知道這首歌居然真的穿越了空間,從一個人的口中傳到了另一個人的耳朵。

楊思遠說的沒錯,他們是天生一對,這是老天爺安排好的。

李遇安雲裏霧裏,聽不懂他在說什麽,也不知道他到底喜不喜歡這首歌,又不敢再問,只能讓他這麽抱著,同時自己也攫取著他擁抱帶來的溫暖。

……

傍晚,李遇安吃過晚飯就去上班了,他不讓楊思遠送,但是他又拗不過楊思遠,只好還是拖家帶口地去了。這一去,算是被抖落出來了不少事。

這天靈哥恰好也在店裏,坐在吧臺和人喝酒聊天,楊思遠正巧坐在他一邊,等著李遇安換好衣服出來。

他們倆不認識,互相都沒什麽交集,直到李遇安出來的時候,靈哥叫了一聲“帥哥”,楊思遠才打量起這個人來。

隨便撩人,不正經。這是楊思遠的第一印象。

他自己沒意識到“帥哥”其實是個很普通的稱呼,他就是單純地覺得這人在調戲他男朋友。這時候他那種占有欲和孩子氣就同時迸發了出來,非得要扳回一城讓這個花襯衫看看李遇安是誰的人。

正好李遇安穿好了衣服過來換班,他就沖他擺擺手,極其肉麻地喊了聲:“安安!”

李遇安和靈哥都瞬間楞住,然後一個瞬間紅透了臉,一個玩味地轉頭看向他。

這語氣,這稱呼,李遇安哪裏受得住,他快步走到楊思遠面前,低聲說:“我在上班。”

“對啊,所以我在叫服務員啊。”楊思遠睜著無辜的大眼睛說。

靈哥還在像看笑話一樣,眼神在他們倆之間來回躥,嘴角帶著一種迷之微笑。

“……那你要什麽?”李遇安扶扶眼鏡說。

楊思遠眨眨眼:“嗯……其實我想喝你專門給我做的那種奶茶。”他還很欠地把“專門”兩個字讀地很重。

靈哥“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李遇安簡直想縫上楊思遠的嘴,匆匆撂下一句“沒有”就往一邊招待客人去了。

看他離這兒有段距離了之後,靈哥才笑著問楊思遠:“你是……”

楊思遠以勝利者的神態微笑道:“李遇安男朋友。”

“哦——”靈哥點了點頭,“你是楊……楊……不好意思記不清了。”

楊思遠一皺眉:“楊思遠。你知道我?”

靈哥看這小孩挺好玩,有心逗逗他,呷了口酒慢悠悠道:“知道啊,他可是為了你狠心拒絕了我呢。”

“?!”

果然沒看走眼,這還真的是個情敵!

靈哥被他這幅氣鼓鼓的樣子逗笑了,擺擺手道:“放心啦,他滿腦子都是你,我根本沒機會的。”

那當然了。楊思遠想。

對話本來該就此停止,但眼前這個人顯然知道李遇安一些事,楊思遠其實很想從他這裏了解到李遇安在沒有他的時候是怎麽生活的,畢竟李遇安自己從來都不說。

他瞥了一眼,見李遇安還在那邊忙著,便問道:“他跟你提起過我?”

靈哥想了想,說:“也不算,昏迷的時候喊過你的名字。”

“昏迷?”楊思遠突然緊張起來。

“嗯。”靈哥放下酒杯說。“有一次在酒吧出了點事,被人打得很厲害,昏迷過去了。”

“被打?”一聽李遇安被欺負了,楊思遠立馬切換了模式,將剛才幼稚的心態全部收了回來,沈聲問道。

靈哥笑笑:“怎麽,想打回去啊?別想了,早進局子了。”

靠。楊思遠咬咬牙。

靈哥瞥見他的表情,又喝了口酒,然後也斂去了欠揍的笑,認真地說:“他一直在等你。我當時的確對他有好感,想著我們倆反正都是單身,而且他說你們不可能在一起,所以我才問他願不願意和我談戀愛。走不走心我不在意,他一個人孤零零的,自己不會過日子,有個人陪著總是好的。他也考慮過一陣,但是最後還是拒絕了,就是因為放不下你。就算不可能在一起,他也放不下。”

楊思遠聽著,覺得心跳都要停了。

因為實在是……太心疼。

最後靈哥嘆了口氣,拍拍他的肩:“他為你煎熬了很久,千萬別扔下他。除了你他接受不了別人了。”

楊思遠沈默著,望向那個單薄的身影,心中五味雜陳。

但他有一件事情是清楚的,那就是他這輩子都不會放手,無論付出什麽,他也不要拋下李遇安。

……

半夜回家的路上,楊思遠罕見地極其沈默,李遇安以為是自己惹他生氣了,時不時地偷偷地瞅他兩眼,琢磨著怎麽讓他高興起來。

他還沒想出招來,楊思遠就突然停在了原地。

路燈的光在他眼窩處掃下一片陰影,隱匿了他的眼神,但看他下垂的嘴角總不會是開心的神態。

李遇安也停下腳步,有些緊張地看著他。

突然,楊思遠走上前來,輕輕地抱住了他。這次擁抱與以往不同,他摟的不是肩膀,而是腰部,是那種最溫柔的姿勢。

“……怎麽了?”李遇安內心的疑惑越來越強烈,忍不住問道。

楊思遠蹭蹭他的頸窩,輕聲說:“我好喜歡你啊……我覺得我愛上你了。”

李遇安手剛覆上他的背,就被這句話定住了。

他們是都彼此表白過,也毫不掩飾地表達過自己“喜歡”的感情,但他們從來沒有用過“愛”這個字。

“喜歡”很單純,只需要心動就夠了,它迷人的地方就在於它的朦朧和甜蜜。

但“愛”不同,它比“喜歡”沈重地多,它拒絕自私和沖動,需要真真正正地將一個人刻到自己的心上,而一顆心太小了,通常只容得下一個人。“愛”是清晰的、深刻的,是一輩子的事,不允許朦朧,也不全是甜蜜。

“愛”是一個說出口就要用一生實現的諾言。

一生太久了,有無數的意外會發生。而李遇安仍然沒有一種完全的安全感,他還是時刻做著一種準備——楊思遠不再喜歡他的準備。

正因如此,他從來沒有想過“愛”這個字,盡管他知道自己早就徹底陷了進去。

所以當聽到楊思遠說這話時,他完全不知道該作何反應。他有點想說“不,你只是沖動了,你不一定會想和我共度一生的”,但同時,他卻又自私地咀嚼著楊思遠的告白,將它視作珍寶一般珍藏起來。

他們在深夜昏暗的路燈下相擁,周圍空無一人,只有那些渴求著光亮的小蟲在他們身邊飛舞,整個世界仿佛都為他們的擁抱而寂靜。

“回家,我給你唱歌,好不好?”

“……嗯。”

……

抵達天堂的人,從地獄裏穿過;抵達你,在夢裏繼續奔波。

抵達幸福的人,從苦難裏走過;抵達你,今生不停地奔波。

“我確定了。”楊思遠凝視著李遇安。

“我愛你,李遇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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