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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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的夏天,光陰在每天的烈日中匆匆流逝,他們就窩在這個小屋子裏安寧地生活,沒有什麽波瀾,就只是柴米油鹽醬醋茶,就像他們已經這樣生活了很多年。

據說養成一個習慣需要21天,李遇安覺得楊思遠確實已經養成了一個不太好的習慣——必須要抱他才能繼續工作的習慣。

他們分別了太久,剛剛重逢的時候楊思遠老是親親抱抱的那倒也說得過去,但這都一個月了,楊思遠還是改不了,逮到他休息的機會就湊過來又抱又親,抱夠了、親夠了才有力氣接著畫畫。

久而久之,兩個人心照不宣地形成了一個規則,只要其中一個人累了,那另外一個人也就會停下來,該抱就抱,該親就親,膩得不得了。

李遇安都覺得自己真是瘋了,這樣親密的動作他居然會全然接受,而且竟然還有點依賴。

因為對方是楊思遠啊,他怎麽可能拒絕楊思遠呢。

有幾次接吻的時候楊思遠又起了反應,但每次還沒等李遇安說話,他就自己跑去浴室沖涼水澡,出來時又吹了空調,搞得自己發了幾次燒。

李遇安總覺得自己對不起他,覺得自己不是一個合格的戀人。

但……那晚給他帶來的陰影實在是太深了,每次他想妥協時,那種被撕裂的痛苦和滿身痕跡的狼狽就又浮了上來,把他狠狠地打了回去。

就像現在,他給剛剛沖涼出來的楊思遠吹著頭發,心裏掙紮著。

楊思遠沒有自己解決過,都是用涼水讓自己冷靜下來,這種方式勢必會讓他很難受,但他又不想表現出來,每次洗完澡他都盡量不觸碰李遇安,免得再著了火。

兩個人都靜默著,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你……”

“我……”

楊思遠笑笑:“你先說。”

“今天太熱了,下午不要出去了。我想把家裏收拾一下……”李遇安輕柔地撥著他的頭發說。

他們天天要麽是工作,要麽是膩著,確實很久沒有整理過了。

“行。”楊思遠答應道。

“我說完了,你說吧。”

楊思遠想了想問:“前天酒吧裏不是給人過生日了嘛,我突然想起來,這麽久了,我還不知道你的生日呢。”

那天楊思遠去酒吧等他下班,一進去就看見裏面到處都綁著氣球,也沒什麽客人,只有幾個學生在給一個女孩過生日,看起來像是有錢人把場子包下來了。他遠遠望去,看見李遇安站在那些歡呼的少年後面,沈默地看著中間那個大蛋糕。

李遇安沒過過生日,那個眼神讓楊思遠看著心疼,他又覺得自己實在是個混蛋,居然都沒問過他的生日。

李遇安手上動作一停,楞了會兒,有些為難。

“嗯?怎麽了?”楊思遠擡頭問。

“生日……身份證上是二月十六。”

“身份證上?什麽意思?”楊思遠疑惑道。

頭發吹幹了,李遇安關了吹風機放在一邊,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他組織了下語言,然後緩緩說道:“身份證上的生日是不對的。我生下來之後,過了半年多才去上的戶口。”

“……什麽?”

“我爸……李成文說我不是他的孩子,所以我出生之後被他扔掉了。”李遇安眼神有些空洞,低著頭仿佛在講述一個和自己毫無關系的故事。楊思遠聽著,突然像失了聲一樣,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後來我媽把我找回來了,過了很久才帶我去上了戶口。”李遇安繼續說。“所以身份證上的生日是不對的,真實的生日……抱歉,我不知道。”

空氣都在這一刻凝固,楊思遠的心臟像是被人狠狠地紮了一刀,疼得他要流出淚來。他不停地深呼吸,用盡力氣克制著自己,但他的身體仍然在輕微地發抖。

“你是想給我過生日吧,”李遇安擡頭看著他,輕輕笑了下。“抱歉……”

又是抱歉,他永遠都在抱歉,但從來都不是他的錯。明明是別人的錯,是別人傷害了他,是別人把他一個人扔在這個偌大的、殘忍的世界上不管不顧,但道歉的永遠都是他這個受害者。

楊思遠咬咬牙,站起來走到他面前,然後又單腿蹲下,握住了他的雙手。

這雙手從來都是冰涼的,從來都沒有被這個世界溫暖過。

“忘了這件事,好不好?”楊思遠註視著他,輕聲道。“你……重新過自己的人生,就當自己剛剛來到這個世界,你自己定一個生日,好不好?”

李遇安低頭看著他,鼻子有些酸澀。

“你喜歡哪個季節?”楊思遠引導著問他。

“夏天。”李遇安毫不猶豫地回答。

因為他們是在夏天相遇的。

“喜歡幾月?”

“……七月。”

楊思遠其實內心已經猜到了李遇安的答案,他知道李遇安這麽選擇的理由,而那個理由讓他有些想哭。

他控制了一下情緒,但還是有些哽咽:“幾號?”

李遇安的眼眶慢慢有些濕潤,他也在盡力克制著,但也同樣地失敗了。

他的聲音有些發抖,像是要說出什麽不得了的事情。

“七號……”一滴淚不爭氣地落了下來。

二零零八年七月七號,星期一,那是他們相遇的日子。

李遇安記得,楊思遠也記得。

窗外的陽光打在李遇安的背上,楊思遠隱在陰影裏,但臉上的眼淚還是被李遇安看得一清二楚。

他慌亂地用手擦著楊思遠的淚水,但那只手卻被楊思遠輕輕握住,接著他感覺掌心癢癢的,被楊思遠落下了一個輕柔的吻。

……

七月七號,李遇安後半生的生日。

七號早就過去了,但楊思遠說什麽也要給他補一個生日,所以就往後順延了一個月,決定在八月七號給他個驚喜。雖然日期不對,但好歹能補上這一年的份。

這一上午的情緒起伏實在太大,兩個人出去散了散心才終於從那種覆雜的心情中走了出來,打掃計劃也自然而然地推到了第二天。

天氣還是很熱,雖然開著空調,但是一個小時的打掃之後他們還是出了一身汗。

楊思遠不敢和李遇安一起洗澡,就催著他讓他先去洗,因為他感覺自己聽著李遇安洗澡的水聲都能起反應,第二個洗的話好歹還能讓自己冷靜下,否則怕是又要犯渾了。

但這不代表他沒洗澡的時候就不會起反應。

浴室隔音不好,水聲嘩啦啦的傳入他的耳朵,耳廓像是被加了個擴音器一樣,把那些聲音放大了無數倍,他甚至感覺自己聽見了李遇安抹沐浴露的聲音。

想想那個畫面他都感覺自己要窒息了,趕緊四下張望,想找點事轉移註意力。

衣櫃那裏還有些衣服沒疊好,他就趕緊跑過去將衣服抽了出來,結果突然看見衣櫃角落裏放著個木盒子,像是有人故意用那些衣服掩蓋住了一樣。

楊思遠往浴室那邊看了兩眼,李遇安還沒洗完,他就小心地把那個盒子拿了出來,然後滿腦子問號地打開了它。

盒子裏只有一張被卷起來的紙,用一條細繩子綁著。

好奇心牽引著楊思遠,他不由自主地將它拿了出來,解開了那條繩子,將它平攤開來。

然後他就楞住了。

李遇安從浴室出來的時候就看見楊思遠手裏拿著張紙發楞。

他再看看放在一邊的那個木盒子,頓時就明白了怎麽回事,當下也停在了原地,不知道該怎麽辦。

楊思遠僵硬地轉過頭來:“你……你還留著……”

李遇安:“……”

“不是……我是說……你看見了,我畫上去的東西,你看見了?”

李遇安不知道該怎麽回應,只能點點頭。

楊思遠走上前來看著他說:“意思是……你從那時候就知道我喜歡你了?”

“……嗯。”李遇安應道。

其實並不算真的地知道,他當時並不敢確認,也不敢去想這件事。

“那為什麽還要走?”楊思遠簡直要瘋了,原來這麽多年的掙紮和猶豫都是一場可笑的錯過。

“因為覺得不可能……”李遇安蒼白地回答道。

“因為我媽,對不對?”

李遇安低下頭去,沒有說話。

不僅僅是因為陳立玫,更確切的說,陳立玫的態度其實並不是最主要的因素。他覺得他配不上楊思遠,覺得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這才是關鍵。

李遇安總是有本事讓楊思遠心疼,而且這疼痛每一次都是同樣的清晰。

楊思遠摟住他,鼻尖上都是他身上沐浴露的清香。

“想回去看看嗎?”

“……嗯。”

……

對於這個十八線小縣城來說,四年的時間並不會讓它改變什麽,公園還是像那時一樣,一樣的石子路、一樣的花叢、一樣的湖水、一樣的涼亭。

不一樣的是坐在石灘上的人。

朝陽散出光線,在空氣中破碎成光點,化作碎金鋪在湖面上,又映進了人們的眼中。

楊思遠將手覆在李遇安的手上,如同畫中一樣。不同的是畫上的他們是黑白的,而現實中的他們則是鮮活的、有色彩的。

“別,這是縣城。”李遇安怕被陳立玫的熟人看到,想抽回手來,但沒成功。

楊思遠閉著眼睛感受陽光,笑道:“沒事,周圍沒人。”

拉倒吧,湖中間的涼亭裏坐著那麽多老頭,難道都是鬼嗎?

李遇安又抽了一下,結果楊思遠突然一把握住,然後轉過頭來沈聲說:“再動我就親你。”

“……”

但李遇安還是害怕,想了想,找了個理由:“我有點熱,我們回去吧。”

楊思遠知道他的心思,也不再強迫他,說道:“熱了?但我們才剛來……去你家看看吧?”

李遇安就是想趕緊離開這裏,去哪兒都無所謂,便點了點頭。

考慮到他的心情,楊思遠也不再在路上牽著他,為了克制自己幹脆把手插進了口袋,忍了一路後終於忍不住了,一打開那扇木門就把他撲到了床上。

“你……這床很臟的。”

“啊。”楊思遠反應了過來,“是哦,這麽久沒打掃了。唉……我沒忍住。”

說完他就滾了一圈,躺在了李遇安一側。

“不過我還是想在這兒躺會兒。”

李遇安無奈地嘆口氣,只好也陪他躺著。

這屋子裏的一切都那麽熟悉,卻又那麽陌生。那些斑駁的墻皮掉了一些,墻角的蛛網斷開了,隨著微弱的氣流晃動。這裏仍然那麽黑暗,就算是在晴朗的天氣裏也見不到多少陽光……就如同留在這裏的記憶一般。

躺在床上,那些曾經的日子像是放電影一樣在他們腦子裏循環播放,真是有一種前世今生的感覺。

靜默了好久之後,楊思遠突然說:“我……問你個事啊。”

“嗯?”

“嗯……”楊思遠轉過身來,枕著胳膊看著李遇安。“就是……高考完了之後,我不是來找過你嗎,那天正好你回來了,我就等到你了。”

李遇安永遠也不會忘記那一天,那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但他隱約能猜到楊思遠想說什麽。

“我記得我喝了很多酒……然後就不清醒了。但是我好像做了個夢,那個夢特別真實……我那天晚上有沒有……對你做什麽很過分的事?”

猜對了。

李遇安也轉過頭去看著他,回道:“沒有。”

“真的沒有?但那真的太真實了……就跟真的一樣。”

李遇安篤定地說:“沒有。”

他的眼神和語氣都很肯定,楊思遠盯著他看了會兒,這才長長地松了一口氣:“呼……那就好,不然我真是要親手扇死自己了。”

李遇安靜靜地望著他,沒有說話。

“怎麽了?”

他搖搖頭,輕輕撫上了楊思遠的臉。

……

日子悄悄過去,八月七號很快到了,那天李遇安正好是白班,楊思遠恨不得喊一聲“天助我也”。

他偷偷地密謀著,提前把該買的東西都買好了,趁著李遇安上班的時候把家裏好好地裝飾了一通。

傍晚的時候他才把那些氣球綁完,站在窗邊掃視了一遍,不禁為自己的審美鼓個掌叉個腰。這種配色簡直比酒吧裏那次花花綠綠的生日會好看了不知道多少倍,李遇安真是找了個好老公。

叉腰叉到一半,鬧鈴突然響了,楊思遠一看時間,趕緊換了身衣服去接李遇安下班。

這天的晚霞格外美,赤紅色中間又帶著些紫色,混合成一種絢爛的色彩。但楊思遠無心欣賞,滿腦子想的都是晚上過生日的事。

這天下班有點晚,李遇安一從酒吧出來,就看見楊思遠正靠著墻望天傻笑,真真的仿佛失了智一樣。

“……你在幹什麽?”

楊思遠一秒變臉,故作正經道:“你看,晚霞多美。”

“……天已經黑了。”

楊思遠尷尬地咳了兩聲。

莫名其妙,李遇安搞不懂他在想什麽,但他也已經習慣楊思遠某些傻裏傻氣的行為了,還覺得有點可愛。

回家的路上楊思遠也是東一榔頭西一棒槌地沒話找話,前一秒還是感嘆時光飛逝下一秒就是操心空調濾網了。李遇安跟不上他這個跳脫的思維,只覺得他今天有點怪怪的,但怪得很可愛。

快到家時,楊思遠突然說:“啊!我忘了買醋了,你去買袋醋行不行?”說完就一溜煙跑了回去。

“……哦。”李遇安心頭的疑惑越來越強了,楊思遠可是從來沒有讓他買過東西,也從來沒有丟下他一個人跑走過。

但他還是乖乖買了袋醋回去,結果一開門就見屋子裏黑漆漆的,一盞燈都沒開。

“楊思遠?”他輕輕喚了聲。

他剛一出聲,屋子裏突然就亮了起來,不只是本來就有的那些燈,還有一串串小彩燈點綴著。周圍的墻上、櫃子上、窗戶上都掛著淺粉色和白色的氣球,如果他轉頭看看床邊的話,會發現床頭那堵墻上是用氣球粘的“HAPPY BIRTHDAY”。

他被眼前這幅少女粉的景象驚住了,楞楞地往前挪了兩步,結果就再也不敢動了。

因為他腳下是一條不能走的路——用花瓣鋪的路。

他低頭分辨著那些花瓣,看起來像是粉紅色的玫瑰。然後他聽到有歌聲傳來,他擡頭望去,看見了在這條花路的盡頭抱著吉他唱歌的楊思遠。

“Hppy birthday to you~Happy birthday to you~Happy birthday to 遇安~Happy birthday to you~”

“生日快樂!男朋友!”

“但……今天不是……”李遇安徹底傻了。

“七月七號錯過了,今天給你補回來。快,”楊思遠放下吉他,張開雙臂。“到我懷裏來。”

李遇安看看地上的花瓣,又擡頭看看楊思遠,然後像是受了蠱惑一樣邁開了步子。

他一步步走在柔軟的花瓣上,像是走過了這些年的日子,每一步都有他和楊思遠在一起的記憶,每一步都讓他離楊思遠更近。

他走向楊思遠,也走向一生的夢境;他投向楊思遠的懷抱,也投向了夢境裏的港灣。

“還拿著醋呢。”楊思遠在他耳邊笑道。

李遇安一楞,也不禁跟著他笑了起來。

……

黑暗中,只有幾點燭光在搖曳,楊思遠的臉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更加溫柔。

“許願,吹蠟燭。”

李遇安閉上眼睛,雙手合十,默默許下一個願望,然後吹滅了蠟燭。

“許的什麽願望?唉不能說,說了就不靈了。但我好想知道啊,和我們兩個人有關嗎?”楊思遠打開燈又跑回來,托著下巴問。

李遇安搖搖頭。

“啊?我傷心了。”楊思遠可憐巴巴地說。

李遇安看他這幅樣子覺得實在是太可愛了,不禁笑了笑,但還是沒有告訴楊思遠他許下的願望。

他許的願望的確不是和他們兩個人有關系,而只是和楊思遠一個人有關系。

希望楊思遠一輩子平安幸福。他這樣對上天祈求道。

但只要他一笑,楊思遠的大腦就一片空白了,也不管什麽願望不願望了,只顧著誇他:“你笑起來真好看。”

李遇安沒有說話,仍然淺淺地笑著,但望向楊思遠的眼神卻是濃烈的。

楊思遠被他看得心臟都要停跳了。

“你再這麽看著我我可就忍不住了……”他屏住呼吸,低聲說。

按他的經驗,李遇安這時候應該收回目光,然後低下頭去默默紅臉才對。但李遇安接下來的舉動卻讓他徹底瘋了。

李遇安不僅沒有躲閃,反而湊了上來,輕聲道:“不要忍了。”然後,他竟然主動地吻了上去。

楊思遠腦子猛然炸開,什麽理智什麽冷靜,全都被炸了個稀巴爛。

他一把抱起李遇安,用腦子裏那點僅存的理智的殘骸克制住自己,這才沒有把他扔上床,而是將他輕輕放了上去。

“你……確定嗎?”楊思遠喘著氣,嗓子都有些啞。

確定嗎?這個問題李遇安也想了很久,但在進門的那一刻,他才發覺那些所謂的思考是多麽可笑。

他愛楊思遠,答案已經很清晰了。

“確定。”他攬過楊思遠的脖子,又吻上了他的嘴唇。

楊思遠簡直要爆炸了。

(車見微博@洋恒一的停車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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