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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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的宿舍裏,只有楊思遠不停的嘆息聲,還有像是因為不耐煩而頻繁晃椅子的聲音。

“啊……這是什麽啊……”一個半小時了,這幾頁微積分他還沒寫完。

本來他對數學就很恐懼,高中的時候靠著李遇安的補習才能拉上分去,現在上了大學之後,老師講課又不像高中那樣仔細,幾道微積分的題目就能把他虐半天。

他又換了個姿勢坐著,撓撓頭,皺著眉頭自言自語:“這啥啊,講了嗎?我又睡著了?”

他的確是在在幾節課上睡過,這也沒辦法,他還沒睡著的時候宿舍裏已經有了此起彼伏的呼嚕聲。羅方又胖胖的,翻身的時候搞得他的床都要晃一晃,更是睡不踏實。

晚上睡不好,難免課上會打盹,老師又不管,他這一睡就睡到下課了。

他本來想著自學就行的,但是這微積分定理簡直就像天書一樣,怎麽就是不像人話呢?楊思遠仰天長嘯一聲,摔了筆趴在桌子上,像一只被蹂躪過的貓。

正巧許林雙回來,看到他這副蔫了的樣子,不禁笑道:“又做不出來了?”

“對啊……”楊思遠悶悶道。“我期末會涼吧應該。”

“我也不會哎。”許林雙過來彎腰看了看練習題後說。

楊思遠白了他一眼:“放屁,期中微積分考98的別跟我說話。”

許林雙又哈哈了兩句,然後納悶地問道:“可是你高考數學成績應該很好啊,你們省壓力蠻大的,而且咱們這個專業卡數學分數的。你高考數學考了多少?”

楊思遠想了想,說:“146。”

許林雙誇張地“哇喔”了一聲。

“哇什麽哇……那是因為我補課了,我老師……”楊思遠脫口而出,隨後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之後便沒了聲音,又將腦袋紮了下去。

我老師超厲害的。他想說。

“嗯?你老師怎麽了?”相處這麽久了,這個反應許林雙太熟悉了,這是楊思遠的害羞和逃避的方式。他隨口開玩笑道:“怎麽,你還是師生戀哦?”

他語出無心,結果楊思遠反應卻很大,一下子擡起頭來:“什麽師生戀,他是我家教!我們倆就差一歲!”

見這個反應,許林雙一臉“原來如此”的表情,挑了挑眉毛:“哦——”

意識到被許林雙下了套,楊思遠又氣呼呼地紮下去了。

許林雙看他這樣,也不再招惹他,抿嘴笑了笑回自己座位了。

自打他們兩個認識以來,楊思遠就會時不時地問一些關於LGBT群體的事,許林雙也會竭盡所能地給他科普,他能感覺到楊思遠在感情方面是一張白紙,完全不懂自己的那份喜歡是什麽屬性,所以才會慌了神地想要了解更多。

但楊思遠從來沒說過自己喜歡誰,許林雙也不會刻意去問,這下倒好,隨口一說就能把話套出來,他也不知道該說楊思遠是天真還是太傻。

但楊思遠其實沒有特意隱瞞的意思,他只是覺得,如果他們是兩情相悅,那麽他肯定會和別人講一講李遇安是什麽寶貝。但問題是,在他的認知範圍裏,這就只是一段他自己的單戀而已,他沒什麽資格去和別人講李遇安。

但他還是會想念他,是那種不管什麽事,只要能和他扯上一點點關系,就能讓他想一整天的那種想念。

比如現在,他做數學題就會想到李遇安。

如果李遇安在就好了,他肯定會坐在他一旁,然後推推眼鏡,仔細地看完這幾道題,接著幾乎不需要寫草稿就能流暢清楚地給他講清楚。

他會用一種平和的、有耐心的、溫柔的聲音,給他解釋每一個知識點,每一個步驟。

楊思遠就這樣想著李遇安,然後整個人就會安靜下來,此時的心臟聲被襯托地震耳欲聾。

“李遇安。我都說好了不要想你了……”他小聲說,然後在胳膊上蹭了蹭額頭。

他經常這樣想著他入睡,再醒來是就已經是晚上了。

然後就是練一會兒吉他、看書、寫作業、睡覺。

他沒有什麽社交活動,也沒有部門任務,更沒有參加過比賽,就像是還沒從高中的學習節奏中走出來一樣,他仍然是個循規蹈矩的應試生。

或許真的是因為他還沒將大學生活搞明白,所以他才會一直如此卻又並不感到有壓力。

直到十二月份的時候,許林雙問他要不要報項目。

“求是杯?那是什麽?”楊思遠吃完飯,擦了擦嘴問。

“你真是……”許林雙無奈地搖搖頭。“你真是什麽都不關心啊。求是杯,就是學校的一個類似於比賽的東西。幾個人組個小隊,然後找一個課題,寫立項書,申請,申請過了就可以研究結項。以後獎學金評選可以加分,應該對簡歷也有一定的幫助吧。”

“哦……那你要拉我入隊嗎?”楊思遠點點頭,明白了些。

“嗯,感覺你很認真很靠譜。”許林雙說。

楊思遠連忙搖頭:“別別別……換成別人說我還信,你就算了吧,你這麽牛,我能入得了你的眼?”

“你就是很優秀啊。平時問你那些微經的東西你都講得很好啊。”許林雙說。

楊思遠:“……”

他講得好,那是因為他下了苦功夫去學。他對經濟沒興趣,但既然已經認命了,為了工作他也得好好學。沒有興趣的話,學起來難免會痛苦一些,他都忘了自己多少次耐著性子看那些名詞看到想放棄了。

那些詞是很高大上,很厲害,很能唬人,但他完全不覺得有什麽樂趣。

陳立玫和老師們講那些金融大佬的風雲故事的時候,他也沒感覺。他不想在金融界呼風喚雨年入百萬,他只想有個小屋,安安靜靜地畫畫,收入夠他生活就可以。

當然了,他的人生列車上,主駕駛上坐的還是陳立玫,這列車要怎麽走,他說了不管用。

“那別人呢,你還找了誰?”過了會兒,楊思遠問。

許林雙又說了幾個名字,楊思遠一個都不認識,只是有一兩個人他聽說過,都是很厲害很上進的那種人。

這麽多優秀的人聚在一起做一個項目,肯定能成功吧。

楊思遠想了想,又說:“你說的這幾個,都好厲害。我怕我會拖後腿。”

“你怎麽會拖後腿呢?”許林雙皺著眉。“你對自己的能力有這麽大的誤解嗎?”

“呃……”楊思遠笑笑。“那……那就算我一個吧,我盡我最大的努力。”

見他答應了,許林雙才將眉頭舒展開,點點頭“嗯”了一聲。

楊思遠說他會盡最大的努力,但到了真正開始找課題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連個努力的方向都不知道。

太要命了,這種研究本來就需要人對專業有一種敏感度,能察覺到行業裏的一些問題,這樣才能提出好的課題。但楊思遠對金融提不起絲毫興趣來,平時根本一點都不關註相關新聞,這下好了,別人討論課題的時候,他都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麽。

什麽信貸模式、金融陷阱、合理避稅……他完全,完全聽不懂。

因為討論的時間很長,他們中間休息了一會兒,就這麽十幾分鐘的時間裏,他還看見有人打開電腦看股票。

這才大一上半學期,就已經有人會炒股了。楊思遠不禁驚訝。

討論持續了四個小時,從天亮說到天黑,最後剩下了三四個課題,團隊一致決定發給指導老師,讓老師看一看哪個合適。

回去的時候,楊思遠整個人是懵的,隨即一陣心慌席卷而來,登時讓他整個人都緊張起來。

不一樣了……這和他平時的生活不一樣了。

和許林雙一起查資料的時候他才發現,他不懂的太多了。在這個專業方面,他所知道的東西太少了,也太淺了,而且他沒有一絲的求知欲,他完全不想去探求所謂經濟的奧秘。

夜深人靜的時候他也會認真想一想自己的未來。

是,自己是對這個專業完全不感興趣,甚至有些反感。但是他已經走了這條路,如果不幹這一行的話,他上這個大學學這些東西有什麽用?再者說,他的專業是金融,就算他想幹別的,他會嗎?

他已經認定自己不得不走這條路了,但他潛意識裏又無法接受這個專業,沒有辦法去將自己的積極性調動起來,除了老師布置的任務,其他的他一眼都不想看。

但這樣的學習深度和廣度肯定是遠遠不夠的。

自己好像已經不知不覺落下別人很遠了……這才大一,差距就已經顯出來了,他不知道再過一年之後他會被多少人甩在後面。

就這樣,大一上半學期快結束的時候,他才終於明白了大學是個什麽地方,明白了大學生是個什麽身份。

他被學院的競爭壓力逼著往前走,他很受折磨,但他沒辦法。

課題定下來後開始寫立項書的一天,他和許林雙在圖書館查資料時,他問道:“你們平時都會看財經新聞的嗎?”

“那當然啊,要一點點積累知識,為以後工作做準備的。”

“第一次討論的時候,我看到有人在看股票。”他又說。

“很正常啊,學金融的,好多人都會學著炒股。”許林雙說。

可我不想。楊思遠內心說。

“哦對了,下次討論陳琪不來,她要去參加那個面試賽的決賽。”

……才大一就參加面試賽?還是決賽?

那種熟悉的壓力和緊張又占據了楊思遠的大腦,他“哦”了一聲,接著低頭看書,但是卻什麽也看不進去了。

……

李遇安的手臂可算是徹底好了,他當了三個月的楊過,醫生說沒事了的時候,他簡直就像是見到小龍女一樣長長舒了一口氣。

不是為自己痊愈了健康了,而是為自己終於可以回去賺錢了,錢就是他的小龍女。

兩三個月前從小峰家回來後,他就開始不分晝夜地寫稿子,剛剛決定的要好好吃飯,這下就被自己打臉了。

但他也暫時顧不上了,他想多賺錢,起碼保證每個月都能還一部分。

他也認真思考過小峰的話——關於自己是否應該承擔這份罪惡,但是這麽長時間過去了,還是沒有一個清晰的答案。但有一件事他是確認的,那就是他必須還錢,如果他不還,那麽受害者還能去找誰?

他總是要為自己體內流淌的那股血液負責的。

十二月,2009年的最後一個月,李遇安以為自己不會想起這個月份的特別之處的,但當那一天來臨的時候,他還是慌了。

12月23日,楊思遠的生日。

23號的零點,他還沒有睡著,躺在床上逼自己大腦放空,逼自己忘記這一天的日期。

當然了,他鐵定做不到的。

他一個人過了二十年,如同在山谷深淵裏摸爬滾打一樣,渾身都是傷,目力所及都是黑暗,到最後突然有一束光出現,照亮了他整個世界,他怎麽可能忘記這束光?

不但不可能忘記,他還會因為自己又陷入了黑暗而更加瘋狂地思念它。

如果我沒有見過陽光,我本可以忍受黑暗。這句詩是什麽意思,他想他大概是懂了。

他只要一閉上眼,就會想起一年前的那股騰騰而起的熱氣,那夜他們躺在一張床上的對話。

那時候楊思遠認認真真地誇他,而他緊緊抓著床單,心臟瘋狂跳動。

想必,那個時候他早就心動了吧。

李遇安閉上眼,呼出一口氣。

但他還是睡不著。

楊思遠雖然開朗,但好像並沒有很多朋友,他好像不喜歡交很多朋友的。

那現在……有人給他過生日嗎?

他吃的一定是蛋糕吧?畢竟誰生日會吃火鍋呢。

一年了,他會想到去年那個生日嗎?

他還記得他那晚說了什麽話嗎?

他……

一切的猜想和沒有回答的疑問,都以那個無法說出口的名字作為主語,好像從這個主語生發出來的東西都有一股魔力,牢牢地鎖住李遇安的心神,讓他除此之外想不到任何事情。

他居然還曾經試圖忘記他,真是天方夜譚。

23號他在書店渾渾噩噩混了一天,晚上回來後才感覺輕松了些,耐著性子寫了會兒稿子之後發現沒有稿紙了,便要起身起身去買。

北方的冬天來得又急又快,十二月月末的時候已經是很寒冷了,西北風呼嘯著拍打在玻璃上,發出令人心驚的聲音。

李遇安的衣服很少,只有一件比較厚,可以抵禦這種冷風。

他翻著衣櫃,視線停留在了那件藏青色的外套上,然後盯著它看了會兒,最後忍住沒有去觸碰,又定住心神去找別的。

別的當然沒有那件外套厚,但他不想穿那一件。

不僅不想穿,甚至不想看見,不想碰觸。但他又不敢扔。

扔了的話……楊思遠在他生命中出現過的證據還有什麽呢?只有那些摸不到的回憶了。

或許他會穿著這件外套死去吧。他想。

他胡亂套了件棉衣,頂著寒風出去買了稿紙。

那些作文裏的比喻雖然俗氣,但還真是挺形象的。李遇安走在路上,冷風刮到他臉上,真的就如同刀子一般割過,仿佛臉上被割了許多密密麻麻的傷口一樣,讓他不斷地感到刺痛,然後面部如同癱瘓一般僵硬。

冷風不停地往他衣服裏鉆,貼緊他的皮膚,從毛孔滲入,再侵蝕到骨髓血液。

不出所料,回了家沒過多久,他就有了發燒的癥狀。

他也已經習慣了,並沒有上心,和平時一樣吃了藥繼續寫稿子,寫完之後才昏昏沈沈地倒在床上。

23號馬上就要過去了。李遇安右手舉著手機,睜著眼盯著那個時鐘,一動不動。

還有二十分鐘。

十五分鐘……

十分鐘……

馬上了。再忍一忍,這一天馬上就會過去了。他搭在額頭上的手緩緩握緊,指甲嵌到肉裏,傳來一陣尖銳的痛感。但他不敢放松,他怕他一放松就會垮掉認輸。

五分鐘……過去了,就要過去了。

終於,當日期變為24的那一刻,他如釋重負,右手很快沒了力氣,握著手機摔了下來。

過去了。我沒有祝他生日快樂。我忍住了。

他仍然睜著眼,只是這次沒了焦點,楞楞地看著這眼前一團黑暗,仿佛被吸取了魂魄。

好一會兒過去之後,突然,他笑了一聲。

笑聲好像只有一秒,然後就是幾分鐘的沈默。

沈默過後,是他壓抑的哭聲。

他像是不敢讓人聽到一樣,竭盡全力讓自己不出聲,但是那種喘息和抽噎卻比放聲痛哭還要令人心揪。

他在哭什麽呢?

心臟突然一下子驟縮,然後猛然彈回,他條件反射一樣蜷起身子,雙手握拳緊緊抵在左胸。

熬過了這一天,可是有什麽用……不過是自欺欺人……

好想他,發了瘋一樣地想他。

心臟的異常並沒有停止,仍然在一下一下地抽搐,等到他哭累了,它才終於回歸了到正常的頻率。

原來……生理意義上的心痛是真的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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