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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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習周的時候，求是杯的項目評選結果下來了，名單上沒有組長許林雙的名字。
許林雙第一時間在QQ群裏告知了大家，寫了一段很長的感謝信，字裏行間還帶著一些自責，將課題落選的責任攬在了自己頭上。
組員們都互相開著玩笑，表示在過程中學到了很多東西就已經足夠了，至於是否能夠入選，那要牽扯到的因素太多，不至於過於自責。
楊思遠和他們一樣，也在群裏笑哈哈的，仿佛自己根本沒放在心上。但當他放下手機時，就無法再這樣自我欺瞞了。
立項書交給指導老師看的時候，只有他負責的部分被老師指出了很多問題，來來回回修改了很多次，最後才通過。別說老師覺得有問題，就連他自己在寫的時候都不知道寫的是什麽東西。他每天泡在圖書館和電教室，查找各種相關資料，為自己負責的那一部分費了不少心思，雖然最後導師說已經可以了，並且說這個課題做得很棒應該可以立項，但楊思遠自己還是覺得不過關。
他的心一直懸著，直到結果出來之後，那顆心才終於徹底墜入冰窟。
他沒辦法欺騙自己，他認為課題落選的原因在自己。
許林雙每天照常生活，看起來並不失落，而且好像已經忽略了這件事，還是像以前一樣和楊思遠聊這聊那。楊思遠嘴上應和著，但心思卻不在這。面對許林雙的時候，他總有一種愧疚感，聊天聊得都不順。
因為出了這檔子事，那一周他的覆習受到了一些影響，再加上有些基礎專業課他確實學得比較困難，所以期末考試的成績他其實很不滿意。
當然了，這只是他自己覺得而已。均分90多，全寢室都要給他跪了。
但那又如何？他已經明白了，在大學裏，只有分數是不夠的。可是讓他做其他事，他又完完全全提不起興趣來，沒興趣就不會主動研究，不主動就不會有成果，沒成果他又會心慌。這樣彎彎繞繞下來，讓他陷入了一個迷茫的怪圈。
寒假開始幾天後成績才全部出來，陳立玫知道了之後高興得不行，拉著楊思遠出去逛了一天街。
楊思遠心情不好，一路上都是假笑，陳立玫一眼就能看出來，她這種控制欲強的人最討厭的就是被敷衍被忽視，於是當下二話不說發了火。
“好不容易能有空出來逛個街，天天拉著個臉。我忙成這樣了還帶你出來，你可真是個少爺啊這都不滿意？”她不高興了才不會管是什麽場合，反正就是要罵出來。不僅要罵，還要一邊罵一邊推他才行。
楊思遠被他推搡到一邊，踉蹌了一下，撞到了某個店面的玻璃窗。
冬天血液不通，痛覺要更明顯些，楊思遠“嘶”了一聲，穩住身子之後一轉頭，卻見那個店面竟然是去年給李遇安買衣服的那家。
陳立玫顯然也註意到了，她哪會放過這個機會，立馬就提高音量嚷了起來：“看什麽啊，還想進去買是吧，又給人家買是吧，人家都不搭理你你還上趕著，跟你爹……”
她提到楊建新，楊思遠立馬就回了神，冷冷地看了了她一眼，硬是堵上了他的嘴。
“你別拿我跟我爸比。”他撂下一句，然後轉身往回家的方向走。
陳立玫哪被他這樣頂撞過，怔了好一會兒才咬牙切齒地回去，憋著一股氣要回去大罵一場。
然而楊思遠到家之後就將自己鎖在了屋子裏，任她砸門踹門，叫嚷聲幾乎要掀了房頂，他也只是趴在床上聽歌。
MP3裏放的是《千裏之外》，壓不住陳立玫的聲音，但楊思遠也已經平靜了。
說是平靜，倒不如說是死寂。
他早在舍友們頻繁地和家裏打電話的時候就發現了，自己居然一點都不想家。幾個月過去，他和陳立玫幾乎就沒有通過電話，更沒有聊過天。
那個時候他突然覺得，自己的家庭真的並不美滿吧。
他回家後，陳立玫先問成績，再問和室友相處怎麽樣，然後就是吵架。
吵架的原因有哪些呢？
楊思遠在叫罵聲和歌聲中翻了個身，平躺著，閉上眼睛回想。
嗯……他刷碗少刷了一個，他沒聽見她叫他吃飯，她嫌他沒有精神，嫌他說話不多，他吃飯的時候掉了一根筷子……
很多，也很莫名其妙。
罷了，反正都是她發洩情緒的借口罷了。
她為什麽發洩情緒來著？
門外的聲音弱了下去，然後消失了，應該是她終於累了吧。
音樂聲逐漸清晰起來，平緩悠揚的歌聲試圖溫暖楊思遠冰冷的心。
他緩緩睜開眼，然後拿過手機，再一次點開了幾天前樊琍給他發的短信。
“我本來不想說，但是後來想想，你可能有必要知道這件事。你媽最近應該會發脾氣吧，我告訴你之後你起碼知道她為什麽會這樣，而且你遲早也會知道的。”略微有些冗長的前言，實在是不像樊琍的風格，楊思遠將這條短信讀了很多次，已經知道這些不是重點了，後面那句才是主題——
“你爸和我媽領證了。”
歌曲單曲循環了好幾遍，音浪不斷沖擊著他的耳膜，劣質耳機長時間撐著耳廓，讓他的耳朵感到一陣刺痛。
他一把扯下耳機，四周馬上安靜了下來。
可是很奇怪，這麽安靜的時刻，他竟然還是聽不到自己的心跳聲。
……
假期裏他報了個駕校，天天在練車場吹冷風，頭發隨著風飛舞，於非在車場碰見他的時候，險些沒認出他來。
“是你啊。”於非盯了一會兒後才敢確認。
楊思遠也有點意外，問道：“你也來練車？我以為你畢業就考了。”
於非笑了聲，低頭點了根煙，熟練度讓楊思遠有點驚訝。
“畢業。哪兒有空考，家裏一團糟。”於非猛吸了口說。
楊思遠偏頭躲過煙霧：“抱歉，讓你想到不好的事了。”
於非嗤笑一聲：“沒有，生生死死的很正常。哎，你是在武漢上學是吧？”
楊思遠點點頭，隨後問道：“你呢？”
“北京。”於非又吸了幾口，然後滅掉。
楊思遠“哦”了聲，沒再繼續問。
他倆關系本來就有點微妙，再怎麽聊也有點像是尬聊，如果真要讓他們好好說點什麽，那就跑不了那個敏感的話題了。
“回一中看過嗎？”於非問。
“看過一回老師，本來還想去見見覆讀的同學，但是因為他們上課時間太緊所以沒去成。”楊思遠說。說到“覆讀的同學”的時候，他還瞥了一眼於非。
於非張了張嘴，欲言又止，又點了根煙。
楊思遠皺皺眉：“你這煙抽得有點兇啊。”
“抽多了，習慣了。”於非說。
最後還是楊思遠沒忍住，輕輕說：“戚明還在一中覆讀，現在挺好的。”
“哦。”於非夾煙的手一停，過了幾秒才遞到嘴邊。“我問他了？”
“你沒問，但是你想知道。”楊思遠說。
“哎！”於非還想說什麽，但正巧教練一嗓子吼過來叫楊思遠過去練車，硬生生把他思路給打斷了，只留下這一個字。
“嗯？”楊思遠正往前走著，聽見他叫自己便回了頭。
於非已經忘了自己想說什麽了，便隨口說：“你那個李什麽安呢？”
楊思遠腳步一滯，停在了原地。
冬日的陽光灑向地面，冷風掠過楊思遠的鬢角。練車場人聲嘈雜，盡是此起彼伏的罵聲和抱怨，伴上剎車時塑膠輪胎與水泥地面摩擦而起的刺耳聲音，仿佛混合成了一雙手，掐著人們的末梢神經，讓他們失去最後一絲耐心。
楊思遠就在這周遭亂哄哄的聲音中站著，像是過了很久之後，他才開口說：“他叫李遇安。”
他的聲音只夠自己聽到，於非只看到了他嘴唇在動，卻不知道他說了什麽。
但他沒在乎，說完便轉身向前走去，沒有留下其他的話。
……
書店對門新開了個冰淇淋店，每天都排好長的隊，想必一定賺了不少錢，李遇安沒事的時候就朝對面看看，看得他都想過去兼職了。
“李哥，我去買冰淇淋，你吃什麽味的？”岑歡見對面生意那麽好，提議去買些冰淇淋回來嘗嘗。
李遇安不怎麽吃冰淇淋，不知道都有什麽口味，想了想後說：“就原味吧。”
岑歡應了聲，顛顛地跑了出去，不一會兒就拎著好幾個小袋子回來了。
“李哥你的。”
“謝謝。”
這天書店裏沒什麽人過來看書，他們這些工作人員都挺閑，就聚在一塊兒邊吃邊聊。
“哎，他這個店大冬天的還賣冰淇淋啊，人還挺多哦。但總不至於一整個冬天都有這麽多人燒包吧？”有人問出了李遇安的心聲。
岑歡撇撇嘴道：“冬天也有好多人吃冰淇淋的好吧，而且他們店好像還賣奶茶呢，奶茶總是一年四季都肯定有人喝的吧。”
奶茶？李遇安又向對面看了一眼，但是人太多了，他看不見牌子上寫了什麽東西。
下班後，冰淇淋店還沒關門，李遇安內心掙紮了一小會兒，最後還是走了過去。
“你好，需要些什麽？”這店員的微笑可比以前的自己真誠多了。
“呃，我想要一杯奶茶。”李遇安說。
店員給他指了指菜單：“奶茶都在這裏了，看看喜歡什麽口味的啦。”
菜單上花裏胡哨的，排版很亂，李遇安看得眼都暈了。
在許多小花圍著的一個圈裏，他看到一抹粉色，下面寫著三個字“櫻花味”。
他目光停在那個小小的杯子上，問道：“這個……還有櫻花味的？”
店員點點頭，連忙推薦：“有的，是新品哦，要不要試試？”
李遇安沈默了會兒，說：“那就要一杯櫻花味的吧。”
這機器的聲音李遇安太熟悉了，聽著都知道她是在進行哪一步，只是現在他的身份是顧客，擺弄機器的是別人，讓他想起曾經在奶茶店的時光都有點恍若隔世的感覺。
幾分鐘過後，奶茶做好了，李遇安道了聲謝便捧著塑料杯子離開。
冬夜寒冷，奶茶的溫度透過杯壁傳到他的手掌，讓他的雙手慢慢暖和起來。
他輕輕吸了一口，一股甜意便滑入口腔，不膩，是恰到好處的甜度。
“咕嘟”，櫻花釀成的甜茶便游到他的胃裏，溫暖了那個空蕩蕩的地方。
“好喝。”他自言自語道。“果然，專業的人做出來的才好喝。”
他回想起自己做的那種櫻花味，再和這個一對比，那簡直就是被秒殺。
當時楊思遠還很喜歡喝，也是因為那個時候別的店沒有這個味道吧，如果他現在嘗一嘗這個的話，不知道是什麽表情呢。
這奶茶這麽好喝，他一定會很開心，但肯定會盡力壓住自己開心的情緒，然後裝作不好喝的樣子，說“我覺得沒有你做的好喝”。
對的，他一定會這麽說。
可是……
李遇安緩緩握緊杯子，然後將它扔到了一旁的垃圾桶裏。
可是……如果楊思遠這麽說了，他也不可能聽到。
不對，楊思遠不可能這樣說的。
李遇安突然想到，好像很多事情都和這杯奶茶一樣的。楊思遠會遇到更好喝的奶茶，同樣的，他也會遇到更好的人、找到更好的朋友、發現更好的景色、擁有更好的生活。而自己曾經帶給他的那點堪堪稱得上是“溫暖”的時光，如此一對比，也就頓時黯淡無色。當然了，隨著那段時光一起黯淡下去的，還有固執地守著那段記憶的自己。
也挺好的，楊思遠能忘了他，對楊思遠來說總不是壞事。
那自己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忘了楊思遠？
反反覆覆下決心又被自己打臉，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忘掉？
……
到家了，屋子裏暖氣不足，還是一樣的冷。
也不知道是因為那杯奶茶勾起了他，還是這寒冷讓他本能地去想溫暖的日子，寫稿子的時候他突然又想起那個炎熱的夜晚。
空氣是熱的，呼吸是熱的，皮膚也是熱的。
李遇安手心沁出汗來，蹭到紙上，糊了幾個字。
他心神不寧，跑到電扇前閉上眼睛吹著，吹了好半天，臉都僵了才冷靜下來，但是那夜的場景和痛感還是在他腦子裏留著，大概這輩子也無法忘掉了。
如果那天他不回去的話，或許現在早就放下楊思遠了。
如果不回去……等等，他為什麽回去來著？
李遇安一楞，好像自己一直以來都忽略了這個問題。
自己那天……好像是為了拿電扇零件……不是，不只零件，還有……
那幅畫。
第二天離開的時候，他忘記把畫帶回來了！
那畫當時就被他隨手放在桌子上……楊思遠看到了嗎？
幾乎是意識到這個問題的一瞬間，李遇安腦子裏一聲巨響，心臟猛然加速，然後渾身毛孔驟開，冷汗“唰”地一下冒出，涼意從指尖開始蔓延，直到爬上他的頭皮。
他如果看到了……那他是不是就會猜到自己喜歡他？
不不不，不會，那幅畫上沒有其他的東西，不能代表什麽。
可自己為什麽不把畫給他？為什麽藏起來？
楊思遠只要稍微深入想想……
李遇安雙手都在發抖，幾乎克制不住自己的慌亂，還好他早就把刀子收了起來，否則現在不知道會做出什麽事。
這很要命，楊思遠喜不喜歡他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不能讓楊思遠知道自己的感情。
他不能讓楊思遠察覺到自己那份骯臟的喜歡。
整個夜晚，他都沒有睡好，數著秒針發呆，等著清晨來臨。
早上，他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和店主請了假，然後搭了最早的那一班公交去縣城。
公交車搖搖晃晃，走一段停一站，上上下下的人打著哈欠，李遇安只覺得煩躁。
這段路怎麽這麽長，尤其在今天，仿佛長了一倍。
到站後，他跳下車，結果沒站穩，崴了下腳。
“嘶……”他扶了扶站牌，輕輕扭了扭腳腕，覺得沒什麽大事便直接跑了起來。
是沒大事，但疼是有的。
他卻仿佛感受不到一樣，向那條小巷飛奔。
到家的時候他出了些汗，呼吸吐出的白氣給眼鏡蒙上了一層霧，他一把摘下眼鏡，扔到電視櫃上。
屋子許久沒人過來，家具已經積了很明顯的一層灰，他徑直走向桌子，期盼著那幅畫還原封不動地躺在那裏。
但是桌子上沒有。
李遇安心瞬間就涼了下來。
“可能是隨手放到別的地方了又忘了……”他自言自語道，然後慌亂地在書桌上翻找。
就在他快把書翻完、快要崩潰的時候，終於在書箱的角落發現了那張已經發皺的紙。
怎麽會在這裏？
他盡量克制住自己的情緒，然後緩緩伸出手，將那張畫拿了出來。
畫被慢慢展平，那些碎片的拼接也在他眼裏清晰起來。
而被碎片包裹的空白裏，有用鉛筆畫的兩個小人，緊緊地依偎在湖邊。如果仔細看看，左邊的頭發稍微長一些的那個小人的手好像還搭在右邊小人的手上。
這出自誰的手，已經太過於明顯。
而畫面所傳達出的信息，也太過於明顯。
李遇安就這樣看著這兩個鉛筆小人，看了很久，久到他都站得有點累了。
他小心地疊起那張畫，捧在胸口，然後緩緩蹲下去，卻仿佛什麽感情也沒有，雙眼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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組員們都互相開著玩笑，表示在過程中學到了很多東西就已經足夠了，至於是否能夠入選，那要牽扯到的因素太多，不至於過於自責。
楊思遠和他們一樣，也在群裏笑哈哈的，仿佛自己根本沒放在心上。但當他放下手機時，就無法再這樣自我欺瞞了。
立項書交給指導老師看的時候，只有他負責的部分被老師指出了很多問題，來來回回修改了很多次，最後才通過。別說老師覺得有問題，就連他自己在寫的時候都不知道寫的是什麽東西。他每天泡在圖書館和電教室，查找各種相關資料，為自己負責的那一部分費了不少心思，雖然最後導師說已經可以了，並且說這個課題做得很棒應該可以立項，但楊思遠自己還是覺得不過關。
他的心一直懸著，直到結果出來之後，那顆心才終於徹底墜入冰窟。
他沒辦法欺騙自己，他認為課題落選的原因在自己。
許林雙每天照常生活，看起來並不失落，而且好像已經忽略了這件事，還是像以前一樣和楊思遠聊這聊那。楊思遠嘴上應和著，但心思卻不在這。面對許林雙的時候，他總有一種愧疚感，聊天聊得都不順。
因為出了這檔子事，那一周他的覆習受到了一些影響，再加上有些基礎專業課他確實學得比較困難，所以期末考試的成績他其實很不滿意。
當然了，這只是他自己覺得而已。均分90多，全寢室都要給他跪了。
但那又如何？他已經明白了，在大學裏，只有分數是不夠的。可是讓他做其他事，他又完完全全提不起興趣來，沒興趣就不會主動研究，不主動就不會有成果，沒成果他又會心慌。這樣彎彎繞繞下來，讓他陷入了一個迷茫的怪圈。
寒假開始幾天後成績才全部出來，陳立玫知道了之後高興得不行，拉著楊思遠出去逛了一天街。
楊思遠心情不好，一路上都是假笑，陳立玫一眼就能看出來，她這種控制欲強的人最討厭的就是被敷衍被忽視，於是當下二話不說發了火。
“好不容易能有空出來逛個街，天天拉著個臉。我忙成這樣了還帶你出來，你可真是個少爺啊這都不滿意？”她不高興了才不會管是什麽場合，反正就是要罵出來。不僅要罵，還要一邊罵一邊推他才行。
楊思遠被他推搡到一邊，踉蹌了一下，撞到了某個店面的玻璃窗。
冬天血液不通，痛覺要更明顯些，楊思遠“嘶”了一聲，穩住身子之後一轉頭，卻見那個店面竟然是去年給李遇安買衣服的那家。
陳立玫顯然也註意到了，她哪會放過這個機會，立馬就提高音量嚷了起來：“看什麽啊，還想進去買是吧，又給人家買是吧，人家都不搭理你你還上趕著，跟你爹……”
她提到楊建新，楊思遠立馬就回了神，冷冷地看了了她一眼，硬是堵上了他的嘴。
“你別拿我跟我爸比。”他撂下一句，然後轉身往回家的方向走。
陳立玫哪被他這樣頂撞過，怔了好一會兒才咬牙切齒地回去，憋著一股氣要回去大罵一場。
然而楊思遠到家之後就將自己鎖在了屋子裏，任她砸門踹門，叫嚷聲幾乎要掀了房頂，他也只是趴在床上聽歌。
MP3裏放的是《千裏之外》，壓不住陳立玫的聲音，但楊思遠也已經平靜了。
說是平靜，倒不如說是死寂。
他早在舍友們頻繁地和家裏打電話的時候就發現了，自己居然一點都不想家。幾個月過去，他和陳立玫幾乎就沒有通過電話，更沒有聊過天。
那個時候他突然覺得，自己的家庭真的並不美滿吧。
他回家後，陳立玫先問成績，再問和室友相處怎麽樣，然後就是吵架。
吵架的原因有哪些呢？
楊思遠在叫罵聲和歌聲中翻了個身，平躺著，閉上眼睛回想。
嗯……他刷碗少刷了一個，他沒聽見她叫他吃飯，她嫌他沒有精神，嫌他說話不多，他吃飯的時候掉了一根筷子……
很多，也很莫名其妙。
罷了，反正都是她發洩情緒的借口罷了。
她為什麽發洩情緒來著？
門外的聲音弱了下去，然後消失了，應該是她終於累了吧。
音樂聲逐漸清晰起來，平緩悠揚的歌聲試圖溫暖楊思遠冰冷的心。
他緩緩睜開眼，然後拿過手機，再一次點開了幾天前樊琍給他發的短信。
“我本來不想說，但是後來想想，你可能有必要知道這件事。你媽最近應該會發脾氣吧，我告訴你之後你起碼知道她為什麽會這樣，而且你遲早也會知道的。”略微有些冗長的前言，實在是不像樊琍的風格，楊思遠將這條短信讀了很多次，已經知道這些不是重點了，後面那句才是主題——
“你爸和我媽領證了。”
歌曲單曲循環了好幾遍，音浪不斷沖擊著他的耳膜，劣質耳機長時間撐著耳廓，讓他的耳朵感到一陣刺痛。
他一把扯下耳機，四周馬上安靜了下來。
可是很奇怪，這麽安靜的時刻，他竟然還是聽不到自己的心跳聲。
……
假期裏他報了個駕校，天天在練車場吹冷風，頭發隨著風飛舞，於非在車場碰見他的時候，險些沒認出他來。
“是你啊。”於非盯了一會兒後才敢確認。
楊思遠也有點意外，問道：“你也來練車？我以為你畢業就考了。”
於非笑了聲，低頭點了根煙，熟練度讓楊思遠有點驚訝。
“畢業。哪兒有空考，家裏一團糟。”於非猛吸了口說。
楊思遠偏頭躲過煙霧：“抱歉，讓你想到不好的事了。”
於非嗤笑一聲：“沒有，生生死死的很正常。哎，你是在武漢上學是吧？”
楊思遠點點頭，隨後問道：“你呢？”
“北京。”於非又吸了幾口，然後滅掉。
楊思遠“哦”了聲，沒再繼續問。
他倆關系本來就有點微妙，再怎麽聊也有點像是尬聊，如果真要讓他們好好說點什麽，那就跑不了那個敏感的話題了。
“回一中看過嗎？”於非問。
“看過一回老師，本來還想去見見覆讀的同學，但是因為他們上課時間太緊所以沒去成。”楊思遠說。說到“覆讀的同學”的時候，他還瞥了一眼於非。
於非張了張嘴，欲言又止，又點了根煙。
楊思遠皺皺眉：“你這煙抽得有點兇啊。”
“抽多了，習慣了。”於非說。
最後還是楊思遠沒忍住，輕輕說：“戚明還在一中覆讀，現在挺好的。”
“哦。”於非夾煙的手一停，過了幾秒才遞到嘴邊。“我問他了？”
“你沒問，但是你想知道。”楊思遠說。
“哎！”於非還想說什麽，但正巧教練一嗓子吼過來叫楊思遠過去練車，硬生生把他思路給打斷了，只留下這一個字。
“嗯？”楊思遠正往前走著，聽見他叫自己便回了頭。
於非已經忘了自己想說什麽了，便隨口說：“你那個李什麽安呢？”
楊思遠腳步一滯，停在了原地。
冬日的陽光灑向地面，冷風掠過楊思遠的鬢角。練車場人聲嘈雜，盡是此起彼伏的罵聲和抱怨，伴上剎車時塑膠輪胎與水泥地面摩擦而起的刺耳聲音，仿佛混合成了一雙手，掐著人們的末梢神經，讓他們失去最後一絲耐心。
楊思遠就在這周遭亂哄哄的聲音中站著，像是過了很久之後，他才開口說：“他叫李遇安。”
他的聲音只夠自己聽到，於非只看到了他嘴唇在動，卻不知道他說了什麽。
但他沒在乎，說完便轉身向前走去，沒有留下其他的話。
……
書店對門新開了個冰淇淋店，每天都排好長的隊，想必一定賺了不少錢，李遇安沒事的時候就朝對面看看，看得他都想過去兼職了。
“李哥，我去買冰淇淋，你吃什麽味的？”岑歡見對面生意那麽好，提議去買些冰淇淋回來嘗嘗。
李遇安不怎麽吃冰淇淋，不知道都有什麽口味，想了想後說：“就原味吧。”
岑歡應了聲，顛顛地跑了出去，不一會兒就拎著好幾個小袋子回來了。
“李哥你的。”
“謝謝。”
這天書店裏沒什麽人過來看書，他們這些工作人員都挺閑，就聚在一塊兒邊吃邊聊。
“哎，他這個店大冬天的還賣冰淇淋啊，人還挺多哦。但總不至於一整個冬天都有這麽多人燒包吧？”有人問出了李遇安的心聲。
岑歡撇撇嘴道：“冬天也有好多人吃冰淇淋的好吧，而且他們店好像還賣奶茶呢，奶茶總是一年四季都肯定有人喝的吧。”
奶茶？李遇安又向對面看了一眼，但是人太多了，他看不見牌子上寫了什麽東西。
下班後，冰淇淋店還沒關門，李遇安內心掙紮了一小會兒，最後還是走了過去。
“你好，需要些什麽？”這店員的微笑可比以前的自己真誠多了。
“呃，我想要一杯奶茶。”李遇安說。
店員給他指了指菜單：“奶茶都在這裏了，看看喜歡什麽口味的啦。”
菜單上花裏胡哨的，排版很亂，李遇安看得眼都暈了。
在許多小花圍著的一個圈裏，他看到一抹粉色，下面寫著三個字“櫻花味”。
他目光停在那個小小的杯子上，問道：“這個……還有櫻花味的？”
店員點點頭，連忙推薦：“有的，是新品哦，要不要試試？”
李遇安沈默了會兒，說：“那就要一杯櫻花味的吧。”
這機器的聲音李遇安太熟悉了，聽著都知道她是在進行哪一步，只是現在他的身份是顧客，擺弄機器的是別人，讓他想起曾經在奶茶店的時光都有點恍若隔世的感覺。
幾分鐘過後，奶茶做好了，李遇安道了聲謝便捧著塑料杯子離開。
冬夜寒冷，奶茶的溫度透過杯壁傳到他的手掌，讓他的雙手慢慢暖和起來。
他輕輕吸了一口，一股甜意便滑入口腔，不膩，是恰到好處的甜度。
“咕嘟”，櫻花釀成的甜茶便游到他的胃裏，溫暖了那個空蕩蕩的地方。
“好喝。”他自言自語道。“果然，專業的人做出來的才好喝。”
他回想起自己做的那種櫻花味，再和這個一對比，那簡直就是被秒殺。
當時楊思遠還很喜歡喝，也是因為那個時候別的店沒有這個味道吧，如果他現在嘗一嘗這個的話，不知道是什麽表情呢。
這奶茶這麽好喝，他一定會很開心，但肯定會盡力壓住自己開心的情緒，然後裝作不好喝的樣子，說“我覺得沒有你做的好喝”。
對的，他一定會這麽說。
可是……
李遇安緩緩握緊杯子，然後將它扔到了一旁的垃圾桶裏。
可是……如果楊思遠這麽說了，他也不可能聽到。
不對，楊思遠不可能這樣說的。
李遇安突然想到，好像很多事情都和這杯奶茶一樣的。楊思遠會遇到更好喝的奶茶，同樣的，他也會遇到更好的人、找到更好的朋友、發現更好的景色、擁有更好的生活。而自己曾經帶給他的那點堪堪稱得上是“溫暖”的時光，如此一對比，也就頓時黯淡無色。當然了，隨著那段時光一起黯淡下去的，還有固執地守著那段記憶的自己。
也挺好的，楊思遠能忘了他，對楊思遠來說總不是壞事。
那自己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忘了楊思遠？
反反覆覆下決心又被自己打臉，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忘掉？
……
到家了，屋子裏暖氣不足，還是一樣的冷。
也不知道是因為那杯奶茶勾起了他，還是這寒冷讓他本能地去想溫暖的日子，寫稿子的時候他突然又想起那個炎熱的夜晚。
空氣是熱的，呼吸是熱的，皮膚也是熱的。
李遇安手心沁出汗來，蹭到紙上，糊了幾個字。
他心神不寧，跑到電扇前閉上眼睛吹著，吹了好半天，臉都僵了才冷靜下來，但是那夜的場景和痛感還是在他腦子裏留著，大概這輩子也無法忘掉了。
如果那天他不回去的話，或許現在早就放下楊思遠了。
如果不回去……等等，他為什麽回去來著？
李遇安一楞，好像自己一直以來都忽略了這個問題。
自己那天……好像是為了拿電扇零件……不是，不只零件，還有……
那幅畫。
第二天離開的時候，他忘記把畫帶回來了！
那畫當時就被他隨手放在桌子上……楊思遠看到了嗎？
幾乎是意識到這個問題的一瞬間，李遇安腦子裏一聲巨響，心臟猛然加速，然後渾身毛孔驟開，冷汗“唰”地一下冒出，涼意從指尖開始蔓延，直到爬上他的頭皮。
他如果看到了……那他是不是就會猜到自己喜歡他？
不不不，不會，那幅畫上沒有其他的東西，不能代表什麽。
可自己為什麽不把畫給他？為什麽藏起來？
楊思遠只要稍微深入想想……
李遇安雙手都在發抖，幾乎克制不住自己的慌亂，還好他早就把刀子收了起來，否則現在不知道會做出什麽事。
這很要命，楊思遠喜不喜歡他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不能讓楊思遠知道自己的感情。
他不能讓楊思遠察覺到自己那份骯臟的喜歡。
整個夜晚，他都沒有睡好，數著秒針發呆，等著清晨來臨。
早上，他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和店主請了假，然後搭了最早的那一班公交去縣城。
公交車搖搖晃晃，走一段停一站，上上下下的人打著哈欠，李遇安只覺得煩躁。
這段路怎麽這麽長，尤其在今天，仿佛長了一倍。
到站後，他跳下車，結果沒站穩，崴了下腳。
“嘶……”他扶了扶站牌，輕輕扭了扭腳腕，覺得沒什麽大事便直接跑了起來。
是沒大事，但疼是有的。
他卻仿佛感受不到一樣，向那條小巷飛奔。
到家的時候他出了些汗，呼吸吐出的白氣給眼鏡蒙上了一層霧，他一把摘下眼鏡，扔到電視櫃上。
屋子許久沒人過來，家具已經積了很明顯的一層灰，他徑直走向桌子，期盼著那幅畫還原封不動地躺在那裏。
但是桌子上沒有。
李遇安心瞬間就涼了下來。
“可能是隨手放到別的地方了又忘了……”他自言自語道，然後慌亂地在書桌上翻找。
就在他快把書翻完、快要崩潰的時候，終於在書箱的角落發現了那張已經發皺的紙。
怎麽會在這裏？
他盡量克制住自己的情緒，然後緩緩伸出手，將那張畫拿了出來。
畫被慢慢展平，那些碎片的拼接也在他眼裏清晰起來。
而被碎片包裹的空白裏，有用鉛筆畫的兩個小人，緊緊地依偎在湖邊。如果仔細看看，左邊的頭發稍微長一些的那個小人的手好像還搭在右邊小人的手上。
這出自誰的手，已經太過於明顯。
而畫面所傳達出的信息，也太過於明顯。
李遇安就這樣看著這兩個鉛筆小人，看了很久，久到他都站得有點累了。
他小心地疊起那張畫，捧在胸口，然後緩緩蹲下去，卻仿佛什麽感情也沒有，雙眼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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