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章

關燈
剛上課沒幾天就到了十月一,好多人都選擇和朋友出去旅游,但楊思遠不想折騰,就窩在圖書館裏看書。他本來沒有出門的打算,如果不是許林雙叫他的話,他可能就這樣老老實實地縮一個星期了。

因為女朋友要參加什麽活動,所以許林雙只去長沙和她玩了三天之後就回來了,回來歇了一天之後就突然問楊思遠要不要出去逛一逛。

“去哪兒啊?”楊思遠剛洗漱完,擦了擦臉說。

許林雙想了一會兒:“長江大橋吧,江邊涼快。”

長江大橋,確實很有名。楊思遠點點頭又問道:“羅方不大可能去吧?等郭順回來再問問他。”

他以為這是一次用來增進感情的寢室集體出行,自然而然地就以為許林雙也考慮到了另外兩個人,誰知許林雙聽了卻搖搖頭:“不是,就我們兩個去。”

楊思遠一楞:“我們兩個?”

許林雙點點頭,笑瞇瞇地看著他。

楊思遠腦子裏頓時就蹦出來了一個想法——他肯定要和我說那個什麽耽美廣播劇的事。

他可能還想解釋解釋……但其實楊思遠已經不需要他解釋了。

他又想起那天晚上自己胡亂猜想的一些東西,還有那扇只開了一條縫隙的門。

現在守門的人就站在他眼前,還約他出去。或許他們兩個單獨在一起的時候他能從許林雙那裏知道更多的事情呢?

他不怕自己是同性戀的事情被許林雙知道,反正許林雙也不會覺得變態。

“行。”楊思遠答應道。

當天中午兩個人在外邊吃了頓麻辣燙,然後倒了好幾輛公交,武漢公交堪比F1賽車,晃得楊思遠險些將胃裏的東西都吐出來,許林雙倒是一副泰然的樣子,拉著拉環也不晃,完全跟得上公交的舞步。

“我靠……這開得也太猛了……”下了車,楊思遠趕緊買了瓶水咕嘟咕嘟灌下去,這才把那股惡心勁兒壓制住了。

許林雙被他這樣子逗笑了,過來順順他的背:“好點了沒?前邊就是了。”

楊思遠往一擡頭,果然看見不遠處一座大橋綿延著,橫跨過江面,一直延伸到遠方的薄霧中,無法看到盡頭。

“這麽長啊……走吧。”楊思遠感嘆一聲。

兩個人上了大橋,頓時一股江風撲面而來,帶著潮濕的水汽,將兩人的勞累全數吹走。

“哇——”楊思遠土生土長的北方人,又沒有去海邊旅游過,平生見過最寬的河也就是老家村子裏那條水溝,這時一條如此雄偉的大江闖進他眼中,不禁讓他驚呼出來。

許林雙一個南方人見慣了山山水水,覺得他這反應很有意思,就在一邊捂著嘴笑。

“你笑什麽?我真沒見過這麽寬的江。”

許林雙擺擺手:“沒有,我是覺得你挺有意思的。”

楊思遠“噗”地笑了一聲,然後招呼著他往前走。

下午的陽光掠過一側江面,隨著行船留下的漣漪而熠熠發亮,不時有飛鳥驚起,也在平靜的水面上留下自己的足跡。

楊思遠走走停停,發現好的角度就拍一張照片,結果走了半天兩個人還沒走到一半。

“你晚上有事麽?”許林雙突然問道。

“啊,沒有啊。”

“這裏的夜景很美,要不要看一看?”

楊思遠擡手看看表,居然都已經快五點了。

“可以啊,那咱們等會兒找個地方吃飯?”

“到那頭去吧,吃完了再走回來,慢點走,差不多就到晚上了。”許林雙一擡下巴指指橋那頭說。

於是他們歇夠了之後就繼續往前走,太陽隨著他們的步伐緩緩落下,最終沈入了江中,化作一片金色的江水隨風波蕩。

吃飯的時候他們聊了些有的沒的,楊思遠發現他和許林雙居然很有共同語言。許林雙小時候學過書法,對畫畫也很有興趣,而且他說話又讓人覺得很舒服很自然,一點也沒有故意找話題的尷尬感。

反向跨橋的路上,他還在和他不停地聊著,漸漸地就覺得自己和他好像成了好朋友一樣無話不談。或許相見恨晚就是這種感覺?

他們上橋的時候天光已經暗了,等他們慢慢悠悠走到橋中間的時候就徹底黑了下去,兩邊星星點點地亮起了燈光,勾勒出遠方樓宇的輪廓。濕涼的夜風徐徐吹過,掀起他的劉海,鉆進他的鼻腔,讓他一陣神清氣爽,渾身都舒暢起來。

許林雙停下腳步:“歇會兒?看看夜景。”

楊思遠早就想這麽說了,便點點頭,扒在石欄桿上吹風賞景。

一會兒後,許林雙瞥了他一眼,道:“你真的不介意我配音的事情?”

果然,居然密謀了一下午。楊思遠心想。

他搖搖頭:“不介意。”

不僅不介意,他還想了解更多。

“那你對耽美……同性戀,也不反感?”許林雙又問。

楊思遠又搖搖頭:“不反感。”

許林雙沈默了會兒,然後輕聲地緩緩說道:“容我冒昧一下……你是不是……”

一邊說著,他一邊觀察著楊思遠的表情,好準備趕緊為自己的冒犯道歉。

然而楊思遠心中早就做好了準備,大大方方地轉頭註視著他,點點頭:“是。”

許林雙挑了挑眉毛,沒想到他對一個剛認識一個月的人這麽坦誠。

楊思遠笑笑:“我其實覺得沒什麽,一開始的時候確實很掙紮,到後來也就接受了。要是碰到像你這樣不反感的人,我是不介意說出來的。”

許林雙怔了怔,然後笑出了聲:“你真的挺有意思。”

“但是……你是怎麽看出來的?”楊思遠問。

“嗯……我玩配音的日子裏認識了一些朋友,其中有很多同志,相處久了之後就感覺自己成了個雷達,看著像是同志的一般就真的是同志了。我女朋友也是腐女,我們倆雷達都挺準。”許林雙說。“而且那天我跟你解釋的時候你表情也太明顯了,根本不像個直男的樣子。”

又來了,腐女同志直男巴拉巴拉的。

楊思遠也不管那麽多了,逮到個機會就趕緊問:“等會兒等會兒,其實你說的我聽不太懂……什麽腐女直男……這都什麽意思?”

許林雙又是一楞,隨即忍不住笑彎了腰:“你……你真的……你是一點都不了解這些嗎?”

他怎麽老笑,有這麽好笑?楊思遠汗顏。

“咳咳,好了不笑你了。來,我給你科普一下。”許林雙清清嗓子,拉過楊思遠,開始給他全面科普相關知識。

身後是不息的車流,身前是不止的大江,一閃即過的車燈一遍遍掠過許林雙的臉,也映亮了楊思遠專註的眼睛。許林雙用溫柔好聽的聲音為他講述著同性之愛,言語之間都表露出他對同志群體的理解和支持,甚至還能聽出他對他們的勇氣的讚賞。

楊思遠註視著他的眼睛,專心致志地聽他講,只覺得那扇門在慢慢地打開,門後卻並不蕭瑟,而是百花競開,日色燦爛,一派令人心醉的桃園景象。

“如果你有興趣的話……武漢好像是有gay吧的。”最後,許林雙說道。

但楊思遠現在需要好好消化那些信息,還沒有考慮到這麽遠。

當夜,他實在是太興奮,抱著被子翻了十幾個來回也睡不著,滿腦子都是那些新奇的東西。那些東西帶給了他一種前所未有的歸屬感,讓他空虛的心好像被填滿了一些。

然而他卻又想到他是因為李遇安才發現自己是同性戀,而現在他雖然早就接受了自己,但一想到李遇安並不喜歡他,還是會有強烈的酸澀感,讓他一天的輕松心情頓時煙消雲散。

距離他們相識已經一年多了,距離他們最後一次分離也已經三個月了。

好像並沒有很久,但他卻還是覺得度日如年。

他突然有些害怕,害怕自己忘不了李遇安了。

在這種心情裏,他又失眠了。

……

不久以後,社團招新開始。楊思遠沒加學生會什麽的,他不太想參與這種活動,但是社團的話他還是挺有興趣的。

當天下著小雨,他和許林雙打著傘一起去了運動場。

路上,他問許林雙:“你想好了加什麽社團了?”

“繪畫社吧。你呢?”許林雙說。

“繪畫社?我以為你要加配音社。”

許林雙搖搖頭:“想嘗試些新的。”然後又問:“你呢?”

“我……”楊思遠有些猶豫。

他只有畫畫這一個興趣,按理說他應該毫不猶豫地加入繪畫社才對。但是自從他的畫被楊建新撕掉、考美院的夢想徹底破滅之後,他對畫畫就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恐懼,他經常會害怕提起畫筆,害怕看到那些很厲害的美術作品。

他不知道這是為什麽,但總之這讓他覺得很難受。

“我以為你肯定會說繪畫社呢。”許林雙看他這樣,疑惑道。

“……去了再說吧。”

運動場上,一眼望過去全都是帳篷,掛著各種裝飾品,地上還有好多被雨水打濕的傳單。

兩個人一起走著,很快就找到了繪畫社。

繪畫社果然是畫畫的,帳篷的裝飾都要比其他的好看一些,桌子上擺放著幾張獎狀,還有很多畫材和優秀作品。

許林雙把楊思遠拉過去,和他一起看桌子上的那些畫。

有些是手繪,有些是用電腦畫的然後打印出來,大部分都是人物,風格各種各樣,只是都有一個共同點——精致。那些線條、筆觸、色彩搭配,一看就是練習了很多年的成果。明明是差不多的年紀,別人卻能達到這樣的高度,楊思遠不禁看楞了,隨後那種恐懼感又蔓延了上來,讓他想馬上逃離這裏。

許林雙正填著報名表,填完了回頭一看才發現楊思遠早就出去了,站得遠遠的等著他。

他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也沒多問什麽,只是跟著楊思遠又把操場轉了個遍,然後看著他被一個師兄拉過去填了報名表,交了團費。

楊思遠一路上都在走神,糊裏糊塗的,交完了之後才反應過來自己加的是吉他社。

“吉他……那就吉他吧。”他喃喃道。

是吉他還是什麽其他,都無所謂了。

不是畫畫的話,其他什麽都是一樣的。

……

將近兩個月的獨臂日子過去,李遇安現在除了穿衣服的時候還是很不習慣,其他地方倒也沒什麽大礙了,他果然是很適合一個人過。

他本來就窮,現在少了書店的收入,過得更是緊巴巴,再加上他又總是對自己的生活很敷衍,所以一日三餐經常被削減到一日一餐,有時候這一餐還就只有一碗泡面,連根火腿腸都不加。

這種行為的代價就是他開始很頻繁地胃疼,甚至還有一次實在忍不住了,就去醫院吊了個水。

結果他在吃飯上面省了幾天的錢就全砸到了醫院裏,沒剩下一分錢不說,還讓自己身體難受了好幾天。這一次過去後,他便開始老老實實地吃飯了。

不是為了身體,就單純心疼錢而已。

反正就他這個人來說,死活都不是很重要,只有還錢才是最重要的。

月末的時候氣溫驟降,秋意逐漸濃了起來。他平時在家為了方便穿的都是比較肥大的短袖,但因為這次要去還債,所以在外邊披了個外套,一邊的袖子空著晃來晃去,襯得他更加瘦弱了。

他這次是要去那個被攪拌機傷到的少年家裏,和平時一樣,他到了家門口都得深呼吸幾下,否則一會兒萬一見到那個少年,他又會難受地說不出話來。說來他也覺得自己挺不爭氣,都來了這麽多次了,而且也就只有那麽幾次才會見到他,但是自己還是沒辦法冷靜。

他穩住心神之後,輕輕敲了敲門。

很快有腳步聲傳來,來人應了兩聲便將門打開。

絕了,怕什麽來什麽,這次給他開門的偏偏是那個孩子。

他比李遇安小一歲,稍稍矮一些,得擡著點頭才能和李遇安對視。

“是你啊。”他說。

李遇安默默咽了咽口水,盡力平靜地說道:“嗯,來還這個月的錢。”

“我爸媽不在家……你先進來吧。”少年看了看他吊著的手臂說。

“進去?”李遇安一楞。

“進來吧,快起風了。”少年側過身,用那條完好的手臂向他招了招手,看得李遇安一陣難過。

他不太敢進去,又在門口站了會兒,見那少年還是那個姿勢,便也不再拒絕,點了點頭,邁了進去。

他們家不大,小院裏辟了一小塊菜地,但是已經雜草叢生,看起來好久沒人打理過了。

“你坐吧。”進了屋,少年給他搬了個椅子,又跑去給他倒了杯水。

李遇安只覺得如坐針氈,哪裏都不舒服。

他怎麽好像一點都不恨自己?

“哦,你比我大一歲,叫我小峰就行。那個,我聽說……你放棄上大學了。”少年端過水來,遞給他。

李遇安慌忙接過,喝了一口,險些燙到嘴。

“……嗯。”

“你爸爸的事……後來我們都知道了。”小峰坐在他對面,說。“我們這些錢……還有那些傷,其實和你沒什麽關系。”

李遇安托著杯子,搖搖頭:“他是我父親,我必須得把錢還清的。”

小峰笑了聲,露出淺淺的酒窩,肩膀還跟著聳了一下。

“什麽歪理……”他笑著說,然後又皺起眉頭,嘆了口氣:“其實……我爸媽心裏也挺覆雜的。這筆錢不能不要,但是……我們確實沒想過讓你來還的。可是又沒辦法……唉。”

熱氣漸漸從杯中升起,給李遇安的眼鏡蒙了一層白霧,他的手指輕輕搓著杯子外壁,感受那穿過玻璃滲入皮膚的溫度。

“你的胳膊是摔到了嗎?”小峰見李遇安不答話,又問道。

李遇安點點頭,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小峰斷了手的胳膊,然後更加心酸起來。

小峰喝了口水,然後說:“嗯……這個月的錢,你先不要還了吧。你這個樣子……沒辦法工作的吧。”

李遇安一聽這話,趕緊搖頭:“不行,錢是肯定要還的。”

“可是你現在肯定很缺錢的啊。”小峰說。“我起碼還有父母照顧,可你就一個人啊。最關鍵的是……這事真的和你沒關系。”

“不行。”李遇安不聽。

“你比我大啊,怎麽我都能想得通,你倒是糊塗了呢……”小峰撓撓頭,一副很不解的樣子。“你沒必要趕著時間還錢的,我們家還沒山窮水盡到那個地步呢。也不是說不讓你還……唉雖然確實不想讓你來做這件事。就是……你最多也才二十歲吧,也是得好好過日子的。我們真的不著急,我之前也聽我爸媽講過了,說想找個時間和你談談,讓你多留一些錢給自己。”

末了他又重覆了一遍:“真的,你爸的錯真的和你沒關系。你真的不該這麽自責,也不該這麽拼命的。我們都知道你們家的事了,我覺得另外那幾家應該也不會為難你的吧。”

的確,李遇安還了幾次錢之後就發現那些人的態度變化很大,不再像一開始那麽咄咄逼人,也不會嫌他給的錢不夠,有時候甚至還會退給他一兩百。

他腦子亂亂的,不知道說什麽。

小峰見他沒有反駁,便又說道:“這個月就先不要了,我爸媽回來後我再跟他們說,他們肯定不介意。一會兒起風了又該冷了,你先回去吧。”

於是他便被小峰送了出去,兜裏那一卷紙票一張也沒少。

回去的路上果然刮起了大風,路兩旁的樹被風刮得來回搖晃,滿地的灰塵和一些剛落的枯葉被風卷到空中,然後旋轉著飛舞,不一會兒就迷失了方向。

李遇安坐在公交上,右手插在口袋裏,攥著那卷紙幣。

那是他用自己寫下的十幾萬字換來的,也是他用本就虛弱的身體換來的。

他幾乎是在榨幹自己的生命,去償還一筆看不到盡頭的債務。

他們的災難都和自己無關麽?

李成文犯下的錯,其實是不該讓他來補償的?

自己不應該內疚的嗎?

一片樹葉打在窗戶上,打斷了他的思緒,他不由得向後躲了一下。

真的……不應該嗎?

他看著那片樹葉,心中問道。然而那樹葉卻只在窗戶上停留了幾秒,隨後又飄向了遠方,再也看不到蹤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