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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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遇安心有點亂,沒有睡好,第二天忘了將那幅畫帶回去。

坦白來講,當他看見楊思遠的時候,他腦子裏就什麽都沒了。

簽約之後他也開始寫一些適合青春期少男少女看的文章,大多與愛情無關,只是稍微探討一下青春期的迷茫與叛逆罷了。

而這天,編輯突然找到他,問他可不可以寫一篇關於愛情的。

李遇安有點為難,他畢竟沒有擁有過愛情,這怎麽寫得出來。

“初戀、暗戀、友情之上戀人未滿什麽的,這些都可以。”編輯說。

“我思考一下可以嗎?”李遇安問。

編輯手裏也有其他的稿子,所以倒是並不著急,便給了他些時間讓他想想。

“我能感覺出來,你心裏肯定是有個人的。”編輯這樣說道。

這陣子陰天很多,搞得人心情都有些陰郁,不過也無所謂了,反正李遇安的心情和天氣也無關。

天氣預報說有大雨,於是李遇安便帶了把傘出門。

簽約之後,他每個月的入賬多了些,但多的那些他都選擇拿去還債,自己的生活費則是一分沒多。

每次還得多一點的話,那麽還清債務需要的時間就會縮短一點,他解脫得也就會快一些。

輾轉幾個村莊後,還了兩三家的債。其實每一次去的時候,他就感覺受了一次刑法。尤其是當那個年紀與他相當、但被攪拌機卷走一只手的少年來給他開門時,他心裏就會一陣抽痛。這確實不是他的錯,但犯錯的人給了他生命。

他沒有體會過父親的愛,卻要承受父親帶給他的痛。

他覺得他到死都無法逃離這種痛苦。

返程的公交要在縣城轉車,然而還沒到縣城,天就突然下起了雨。

大雨如註,豆大的雨點毫無理由地沖下來,一顆顆砸在車窗上,劃出一道道淚痕。

村裏的路凹凸不平,下了雨後又泥濘不堪,公交車在路上搖來晃去,艱難地前行,帶著車上的人也跟著晃了起來。

李遇安坐在角落裏,腦袋靠在窗戶上,聽著雨打玻璃的聲音。車一抖,他就被帶著晃一下,頭砸在窗戶邊緣,發出沈悶的響聲。

但他並沒在意,好像根本就感覺不到疼痛一樣。

到站了,他下車撐傘,結果連成了線的雨點在風的作用下斜著向他飛來,打濕了他的衣服。

這公交車站的地方選的真是好,離換乘的那一站有一千多米。而要跨越這一千米,最快的路要經過楊思遠的家。

風雨襲來,李遇安將傘斜撐在前面往前慢慢走去。

雨幕中,那個小區的輪廓漸漸凸顯出來。

近了,近了……

“學霸?!”震耳欲聾的雨聲中,李遇安耳畔卻飄來了這樣一句。

自然是沒人在他身邊說話的,那這聲音大概是從他腦子裏飄來的吧。

是了,就是在這個位置,剛剛開始補習的時候,楊思遠在這個位置看到了冒雨來上課的他,這樣叫了他一聲。

李遇安本來以為自己不會記得了,這可真是要命。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直到褲腿徹底濕透了才離開。

他做了決定——以後回來不要走這條路了。

晚上回去後,他婉拒了編輯。

還好,編輯沒有為難他,說等他有靈感了之後再寫也可以。

不會有靈感的,他的靈感已經被自己殺死了。李遇安想。

……

一中的學生們對下雨天有著一種執念,恨不得在講臺搭個小廟,天天上香求龍王。

因為對於這所學校來說,“歷史悠久”這個標簽裏也包括了學校建築和設備。一旦出現什麽極端天氣就總是斷電,而斷電之後的晚自習就得點蠟燭。點了蠟燭又看不清黑板,幹脆就不上課,通通換成自習。燈火昏黃的,老師哪裏看得清楚學生在幹什麽,於是這個時刻的學生就肆無忌憚地放飛自我。

北方的雨來得迅猛,沒有什麽前奏,就是如同傾盆一般,澆透了幹燥的大地。

下雨的時候,楊思遠還在培優室寫卷子,於非則坐在對面看雜志。

“你那個位置很容易被進門的老師看見。”楊思遠隨口提醒了他一句。

他們兩個人的關系現在有點微妙,雖然彼此都看對方不順眼,但楊思遠內心仍然記得於非關心戚明時候的樣子,而於非卻好像也並不對楊思遠這個同性戀“患者”有那麽深的厭惡。

楊思遠想了想,好像於非只對戚明是那種態度。

他確實不太懂這個人。

“早看見過好幾次了好吧。”於非嗤笑一聲,翻了一頁。“看見了又怎麽樣,考出成績來不就得了。”

這話從他嘴裏說出來,*而有理,楊思遠沒理他。

突然,“啪”一聲,燈滅了。

“又停電了。”楊思遠吐槽道。

於非正看到一半,皺皺眉合上雜志說:“行了,回教室點蠟吧,我反正不在這屋子裏呆著。”

培優室大而空,要只有兩團火苗燃燒的話,那還真是挺詭異的。

楊思遠也收起卷子,回了教室。

教室裏已然是一片燭光閃爍,學生們都一臉興奮,借著昏黃的光玩著各種幼稚的小游戲。

以前停電的時候,楊思遠就和樊琍拿一張作文格紙下五子棋。樊琍特別聰明,楊思遠從來贏不過她,每次輸了都得把飯卡給她去揮霍。

楊思遠穿過擁擠的桌椅板凳坐到自己的椅子上,點燃了蠟燭粘在桌子上,有些恍然。

上課鈴響了,英語老師過來看自習,但學生們還是在偷偷摸摸各做各的。

楊思遠坐在角落裏,一偏頭,看見過道那邊的女生在畫畫。

女生好像察覺到了他,向這邊看了一眼,然後沖他調皮地伸了伸舌頭,伸出胳膊擋住了畫。

他便也沖她玩笑似的笑笑,然後收回目光。

發了會兒呆之後,他緩緩從桌子裏掏出一張紙,慢慢展平在桌子上。

借著燭火,紙上的黑色軌跡都蒙上了一層柔光,令那圖形仿佛有了溫度一般。

楊思遠看著那幅畫,然後小心翼翼地撫摸著。

那是一只右手,微微曲著手指,食指指甲上有一道淺淺的豎紋。

他虔誠地、輕柔地、如同觸碰珍寶一般,撫過畫上的手指。

他要是神筆馬良該多好啊,他就能讓畫裏的手活起來,他就能與它十指相扣。

好想握緊他的手。

好想好想。

這念頭在腦海裏竄來竄去,越發張狂,幾乎奔湧而出。

突然,他停下手來,抽出一支鉛筆。

他已經試驗過了,他落不下筆去。

他右手握著那支鉛筆,居然有些發抖。

在這裏,對,是這裏,這樣,這樣……

他……落筆了。

筆尖與紙面摩擦,留下一道道鉛痕,起初是淺的、短的、不流暢的,到後來便越來越快、越來越順暢,很快便勾勒出另一只手來。

這是一只左手,畫的要相對粗糙簡略一些,但是在關節處的細節卻很明顯。

那些細節一起表現出了一個動作——緊緊握著那只好看的右手。

楊思遠停下筆,苦笑一聲,想不到自己再畫畫會是畫這個。

當時如果讓李遇安蜷起手來就好了,那樣的話,這兩只手就能相握了。不會像現在一樣,只是他的手單方面地握著。

……

高三的日子如同車輪一樣每天在他們身上碾壓,尤其是在一模之後,為了沖刺高考,學校簡直瘋了一樣給他們安排課程。

從高三下半學期開始,他們的課表就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周三周四模擬考試,周五周六評卷,周日整理,周一周二覆習。然後再開始周三周四的考試,如此循環往覆,將他們的整個生活節奏與考試融為一體。一開始的時候學生們都不適應這樣密集的考試安排,動不動就緊張,結果過了還沒兩個月後,大家就都麻木了。

這倒是應了老師的心意——這樣安排,本來就是要消除學生們對考試的緊張感。

當然了,這也是有很大的弊端的。

太累了,讓人身心俱疲。

楊思遠之前要麽是失眠,要麽是做噩夢。現在好了,一天考到晚,就等著晚上能夠用好睡眠來恢覆精神呢,結果還硬是睡不著,更平添了許多疲憊。晚上睡不著,白天就不清醒,不清醒的話就不能集中精力做題,做不好題就會剩好多作業留到晚上加班,一加班就又累了起來。這樣一圈繞到頭,繞來繞去,像個死循環一樣侵蝕著他的神經。

也不知道這樣過了多少天,當就快要二模的時候,楊思遠暈在了衛生間裏。

那天晚自習培優室裏只有他一個人,寫了幾張卷子後就感覺腦子嗡嗡的,還覺得一陣惡心,喝了些水也不見好,嘔吐的感覺也越來越強烈。

他估摸著是自己太累了,便想起身去洗手間洗個臉清醒一下。

當時已經快要上課,衛生間裏已經沒人了,他抹了兩把臉,撐著水池深呼吸。

好想吐……不行……

胃裏一陣陣翻滾,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面攪動,他最終實在忍不住,扒著角落裏那個老舊的水池邊緣瘋狂嘔吐。食物、胃液、膽汁混合在一起,發出難聞的氣味。

嘔吐令他青筋暴露、面色通紅,眼眶裏也擠出了眼淚,他感覺自己簡直要把內臟都要吐出來了。

吐到最後變成了渾身發抖的幹嘔,他已經什麽都吐不出來了,但惡心的感覺卻並沒有消失。

這就結束了吧……結束了……

他打開水龍頭,漱了漱口,然後按著胸口,一下一下深呼吸,想讓自己平靜下來。

然而猛然間,一陣無比強烈的惡心感襲來,他被逼得再次幹嘔,只是這一次的作用比剛剛的大太多。他眼前突然一片黑,然後失去了意識,倒在了水池邊。

水龍頭還開著,嘩嘩地流水。而水池的管道好像哪裏漏了,水不知道從什麽地方一點點滲出來,很快整個地面便被淹沒。

楊思遠恢覆意識的時候,感覺渾身都是冰冷的。

他四肢僵住,動不了,只能睜開眼睛。

稍微感受了一下,好像雙腿都被泡在了水裏。

自己暈了多久?現在是什麽時間?有人發現過他嗎?

微弱意識裏,他只感覺到一陣絕望和無助。

我不會死在這裏吧?

如果一晚上都在這裏的話……搞不好真的會死呢?

死……自己好像從來沒想過死……

他開始胡思亂想起來,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就在他又要失去意識的時候,下課鈴響了。然後許多腳步聲傳來,最後他聽見有人喊了一句“有人暈了!”

這之後,他便什麽都不記得了。

不知道多少天的失眠之後,他終於沈沈地睡了一覺。

醒來時是個傍晚,屋裏關著燈,拉著窗簾,一片昏暗。有聲音從廚房裏傳來,像是有人在做飯。

“唔……”他渾身都是麻的,根本沒力氣,動一下就會摔回去。

“媽……”他虛弱地叫道。

陳立玫聽見聲音便馬上從廚房過來,坐在他床邊,滿臉的擔憂終於退了下去。

“可算醒了。”她摸摸楊思遠蠟黃的臉,長舒一口氣。

“今天……我睡了多久啊?”他一擡手,看見手上貼著的醫用膠帶,問道。

陳立玫嘆了口氣,說:“睡了一天了。你同學發現你的,我讓劉叔給你看了,沒什麽,說可能是吐得太狠,壓迫到血管了。回來還發著燒……現在退燒了,沒事了。”

楊思遠聽著她輕柔的聲音,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廚房裏給你熬著粥呢,正好醒了,等會吃一點。我先去看著,你再躺會兒。”陳立玫說,然後給他掖了掖被角便又回到了廚房裏。

楊思遠望著天花板,居然覺得有些不真實。

她好久沒有這樣溫柔地關心過他了。

父母與孩子的矛盾關系可能就在這裏吧,沖突與關愛並存,愛與恨交織在一起折磨著,就是不肯讓雙方幹脆地、平和地將內心所想表達出來。

真是畸形啊。楊思遠想。

粥很快熟了,陳立玫將粥遞給他,發愁地問道:“身體不是挺好的嗎……怎麽突然就這樣了?是不是太累了?”

粥很香,但也或許是因為他太餓了而產生的錯覺。

“嗯……這陣子失眠有點厲害。”他說。

“怎麽還失眠了?以前沒有的啊?”陳立玫問。

楊思遠搖搖頭,說了一句“不知道”。

半晌後,陳立玫突然說:“我聽劉叔說過那個安神補腦液不錯的,回頭你去學校的時候帶上兩盒,睡覺前喝一瓶,看看能不能有點幫助?”

粥很快喝完了,楊思遠身上終於有了點力氣。他點點頭,答應了一句。

他在家休息了三天,每天都如同一具走屍。

返校那天,他聽話地去學校買了一盒安神補腦液,當天晚上喝了之後確實覺得平靜了些,雖然對失眠幫助不是特別大,還是會很晚才能入睡,但好歹現在能睡著了,比之前情況還是好了不少。

主任們知道他的事之後,輪番與他談話,柔聲細語地安慰他,要他一定要放松,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

楊思遠楞楞地聽著,覺得有點可笑。

他學習壓力真的不大,但他的壓力來自哪裏又說不清。

不全是李遇安,還有其他的……

那些本就存在卻被他忽視了十幾年的東西,它們從這個冬天開始慢慢蘇醒,從記憶的角落裏跑出來,跑到楊思遠眼前,逼得他認清一些事實。

當一個本來覺得自己還算幸福的人突然發現原來自己過得也是如此糟糕時,那他那顆未經錘煉的心臟能承受多少壓力呢?

這是個未知數,因為楊思遠現在仍在被壓迫的過程中。

那時他常常會想,李遇安是不是從小就知道自己並不幸福?

一個小孩子,天生憧憬著美好,卻要接受自己不幸福的事實,這會對他造成多大的傷害?

這樣的傷害,是不是永遠都無法再彌補了?

答案在李遇安心中。

……

五月份,書店店長帶著他們這些店員出去旅游。景點並不是很遠,也就適合周末短途旅行散散心罷了,但大家還是玩得很開心。

晚上他們要野餐,架了一口鍋,要煮些東西吃。

李遇安不太能和他們玩到一起,就在他們打鬧的時候默默做飯,結果等到他做了好幾個菜了,那群人還在玩。

無奈下,他只好承包了一桌子菜。

眾人玩累了,便圍著坐下來享用大餐。

李遇安的手藝當然是相當好,同事們一邊吃一邊誇他,可能是氛圍輕松的原因,他們的話也多了起來。一開始還只是誇誇做飯好吃,到後來便開始誇他做事認真、低調善良、外冷內熱什麽的,尤其是岑歡,還用了好多例子來力證。

本來一個人被誇獎的話應該是高興的,哪怕表面表現地謙虛,內心也應該是非常得意的,但李遇安不是,李遇安只覺得不安。

不是的,你們說的不對。

我不是這樣的。

我一點也不好,我沒有優點的,我爛透了……

篝火映照的喧鬧中,李遇安如同逃亡一樣躲避著他們的笑臉,恨不得扒開自己的皮,給他們看看自己黑漆漆的內心。

他什麽也聽不見,除了腦海中自己的聲音。

我是個爛人,我什麽都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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