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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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時間的失眠和突然的生病讓楊思遠的精神狀況越來越差,二模的時候自然而然發揮失常,名次下降了不少,掉出了全市前五十。他這個情況讓學校領導很為難,畢竟他的情況老師們都看在眼裏,都知道考不好是有客觀原因,但是這個下降幅度也未免太嚇人,搞得他們都不知道該以什麽態度對待他,最後還是鼓勵了鼓勵他,同時做好了失去一個好成績的準備。

三周,倒計時從兩位數變成了一位數,楊思遠每天擡頭看倒計時的時候,都會覺得有些不真實。

真是時光如梭,自己居然都要高考了。

十八年渾渾噩噩,到了高三才真真正正地做到了“努力”二字,然而這份努力卻侵蝕了他的健康,包括生理和心理。最重要的是,他不知道努力能帶他去向哪條路。

高考前,一中例行放假兩天,返校調整狀態一天,然後正式高考。

“我們是重點中學的重點文科班,我們都是經過多次檢驗,被證明是最優秀的學生,只要我們自己不害怕,那就沒什麽可怕的!最後幾天,調整狀態,以最好的精神面貌上考場!金榜題名!”

“好!”

轟轟烈烈的考前動員大會結束後,好多學生都撲簌簌地掉下眼淚,或許是為自己終於結束了漫長而又艱難的學習而高興,也或許是為這即將天南海北的分離而難過。楊思遠穿行在人群中,看著他們挽手、擁抱、互相打氣,覺得自己好像是在另一個世界。

在家裏那兩天,陳立玫下了班就過來噓寒問暖,好像楊思遠是個虛弱得不行的病號一般。

“行了……我就是精神不好,又不是還在生病。”楊思遠看著陳立玫端過來的小米粥,苦笑一聲。

“精神不好那可不就是病沒好徹底嘛,要不要再睡會兒?”陳立玫放下粥,說。

楊思遠搖搖頭,他都睡了整整一下午了,頭都有點暈乎乎的。

“我出去散個步,有點頭暈。”楊思遠起身道。

“去哪兒啊?別走遠了!”

“我就在樓下走走。”

天快黑了,他不想去外邊,只是想吹吹風清醒一下,便只是在大院裏來回溜達。

院裏的花花草草開了好多,那些大爺大媽時不時地打理一下,還挺好看,像個小花園。楊思遠蹲在花叢前,擺弄著一朵杜鵑,有些出神。

這個春天,覆習、生病、養病,他根本就沒有時間和心思去體會季節的變化,現在蹲在院子裏賞花,感覺昨天還是大雪紛飛,過了一夜就已經春暖花開,這讓他覺得自己這幾個月都是在蹉跎度日。

蹲了一會兒,感覺腿有點麻,他便起身坐到廊子下吹風。

春風和煦,還混著一點淡淡的花香,楊思遠不知道那是什麽花的味道,只是覺得這清香令他格外舒服,便閉了眼靜靜地感受著。

然而一閉眼,腦海中卻又浮現了冬日的畫面。

就是在這裏,他傾聽了李遇安。

“物是人非”這個詞造的真是好,把他現在的心情表達得淋漓盡致。廊子和石凳都是一樣的,但是人卻早已不同。他雖還在這裏,但也只是軀殼一樣罷了,這一副皮囊裏裝著兩個靈魂,現在是這個痛苦又無助的靈魂在主導,而那個輕松自在的楊思遠差不多已經在死亡的邊緣。

他靠在一旁的石柱上,有些想哭,但是怎麽也流不出淚來。

高考倒計時,一天。

楊思遠安安靜靜地坐在培優室裏看錯題本,他自己都佩服自己,離高考不多二十四小時了,居然一點都不緊張。

“身體好點了?”下課後,於非問他。

楊思遠收好本子,點點頭:“嗯。本來就沒什麽事。”

“我看你這陣子可不是一般的虛。”於非說。

“精神不太好……現在還行。”

於非“哦”了一聲,又擡腿坐到了桌子上。

“緊張不?”於非插著口袋問。

楊思遠搖搖頭,笑一聲:“都沒那個精氣神去緊張了,趕緊考完算了。”

於非也跟著笑一聲,打趣道:“你倒是挺看得開。不過也是,你的成績又沒什麽問題,不像……”

話說到一半,他突然沒了聲音,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不對的東西,不再說下去。

“嗯?不像誰?”楊思遠明知故問。

於非沒說話,掩飾性地喝了口水。

“唉……”楊思遠嘆口氣,說:“考完後不去看看他嗎?”

“哐”一聲,於非將杯子重重砸在桌面上,冷冷地拋下一句“看個屁”便轉身出了門。

楊思遠望著他的背影,為他的口是心非感到無奈。

“……”

他低下頭,搓了搓臉,試圖讓自己的疲憊減少一些。

他和於非,到底誰更可笑些?

高考前一天晚上不強制上晚自習,他沒怎麽看書,早早地喝了藥便爬上了床醞釀睡意,或許是因為自己真的沒什麽緊張感,他居然睡得還不錯。

考前十幾分鐘的候場時間中他還被環境帶的稍微有點緊張,然而在打鈴下筆之後便只剩下了專註,跟平時月考和模擬考也沒什麽區別了,這也倒是多虧了一中的瘋狂考試模式。

“叮鈴鈴——”

最後一科考完,鈴聲響起,宣告十八年的青春正式結束。

單純、快樂、悲傷、酸澀、痛苦……以及千百種難以言說的心情,都一並註入這一聲清脆的鈴聲,沿著風的軌跡回蕩在天空下,為他們畫下了一個並不完美的句號。

一切都恍若夢一場,這鈴聲便是夢醒時分的警告。

校門口裏裏外外全都是人,大部分家長都跑過來接孩子,還有人捧著花祝賀。

陳立玫得加班,沒辦法過來。

楊思遠在人群中被推來擠去,好半天才終於出來,校服外套都要被蹭掉了。

他靠墻緩緩走著,在前去學校迎接孩子的人流中逆行,覺得夢還沒醒。

已經高考完了?這就已經結束了嗎?

他整了整校服,感覺心裏空蕩蕩的,好像缺了塊什麽東西一樣。

……

高考結束後的第二天,住宿生們可以繼續回校收拾東西,楊思遠沒在高考完那天收拾,只能這天返校。

培優生有兩個已經走了,剩三個人還在整理行李。

楊思遠搞了半天被褥,上上下下好幾趟,感覺有點累,便想坐下歇會兒。剛要坐到床板上,又突然想起這下鋪是戚明的,便瞥了一眼於非,坐到一邊的行李箱上去。

“你媽怎麽沒來?你一個人搞得定?”於非問。

於非爸媽都過來幫他整理,速度倒是要快得多,此時已經沒差什麽東西了。

楊思遠喝了口水,說:“加班呢,之前請假太多,這會兒不好請了,就沒來。我有胳膊有腿的,怎麽還搞不定了。”

於非那邊都好了,就等著樓下人少一些的時候直接搬下去了,一家三口都坐一邊歇著說話。

於非坐了一會兒後突然起身過來,四下看了看問道:“還有什麽沒弄的,有大件沒,我給你弄算了,別一會兒又暈這兒了。”

楊思遠笑笑說:“怎麽,我現在有這麽弱嗎?”隨後又擺擺手道:“沒什麽了,等會兒我自己來吧。”

於非挑挑眉,擡頭往床鋪上望了望,突然俯**來小聲問:“你那個娃娃呢?哪兒去了?”

楊思遠一怔,胃部一陣抽痛,克制了一下心情應道:“扔了。”

他沒扔,他只是又將它塞到了角落裏。

“哦——扔了好啊,扔了忘得快。”於非說。

他幫楊思遠裝了個箱子,然後便被爸媽叫去搬行李,跟楊思遠打了個招呼就去忙活了。

楊思遠點頭示意,又休息了會兒後繼續收拾著。

汗水越來越多,流到眼睛裏,蟄得他難受。他一邊搬著東西,一邊盡力轉移著自己的註意力,好能克制住自己的眼淚。

說來奇怪,之前他明明難過得不行,卻掉不下一滴眼淚來。而此刻,眼眶卻像再也裝不住淚水一般,任其一滴一滴地落下來。

扔了好啊,扔了忘得快。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扔了吧。

當天晚上,他從角落裏翻出那個已經蹭了灰的布娃娃,看了它好久,最後扔到了樓下的垃圾桶裏。

……

他一夜無眠,李遇安也一樣。

高考後,李遇安聽書店裏的同事和顧客聊到今年高考的題目,便借著他們的只言片語來估測楊思遠的成績。

難度好像並沒有很大,楊思遠應該沒問題。

李遇安當然不知道楊思遠最近發生了什麽事,依舊在用記憶中他的成績做標尺,這麽算下來的話,他是可以考上一所非常不錯的重點大學的,說不準還能拿到王牌專業。

他會學什麽專業呢……

李遇安一邊搬著書,一邊思考著。

他只記得楊思遠曾經說過要考美院,但他當然知道考美院得是美術生才行,顯然楊思遠是報不了的。可是除此之外的話,楊思遠好像並沒有對其他什麽專業表現出過興趣來。

他又想到了陳立玫,不禁皺起眉頭。

他知道,很大可能下,楊思遠的報考志願會受到陳立玫的影響,甚至完全被她主導也完全有可能。畢竟陳立玫是那麽強勢的一個人,而楊思遠又不是那麽叛逆,除了美院也沒有其他的目標,他要拒絕陳立玫的要求的話,自己又沒有其他的選擇。

這麽一看,十有**他會去一所自己不喜歡的大學,去學一個自己不喜歡的專業。

苦讀十八年,最後考出來那麽精彩的一個分數,卻換來這樣的回報。

偏偏他又是那麽好的一個人,非要被這樣對待。

李遇安一旦稍微深入地想想,就覺得惋惜、難過。

他楞了神,被旁邊一個人稍微碰了下,書掉了一地。

碰到他的人道了個歉,趕忙蹲下來幫他。

他說了句“沒關系”,埋頭撿著書,腦子裏卻還是一團亂。

下班回屋後,他翻出自己高考後學校發的那本報考指南,約莫估了個分數後便開始對著分數找大學和專業。雖然每年的錄取分數不一樣,但總體學生的名次和壓線名次各年應該是差不多的,他便按照去年的分數名次算起來。

一頁一頁翻過去,每一頁都被他圈上了幾個,也劃掉了幾個,厚厚的一本書翻完後,圈上的學校得有二三十所。他畢竟不知道具體分數,大體估算的誤差太大了,根本不能準確地選擇。

手機鈴聲突然響起,打斷了他的思路。

他接了個電話,是老板通知明天書店休息一天的消息。掛了電話後,他才好像大夢初醒一樣反應過來自己在幹什麽。

他居然在給楊思遠看學校?

有病吧?自己和楊思遠還有關系嗎?

自己到底是有多賤,還要纏著他不放?

李遇安心中突然泛起一陣惡心,心跳又開始加速,那種久違的、強烈的自我厭惡感又霸占了他的大腦,讓他渾身燥熱,無論如何也坐不住。

雙手開始發抖,呼吸越來越重,冷汗布滿全身,所有的征兆都是如此熟悉,又是如此陌生,如同一位好久不見的故人此時造訪,卻披著一身荊棘,只為刺痛他而來。

手指因為發力太狠而疼痛,但他不敢放手。他盡力調整著自己的呼吸,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

很久以前的一個夜晚,他也是如此絕望又痛苦,根本無法忍受的自我厭惡折磨著他,令他拿起冰冷的刀,用生理上的疼痛來壓制。

鮮血淋漓的他是那麽狼狽又骯臟,而一個人破門而入,緊緊地抱住他……

“不……”這些記憶又開始翻湧,他終於再也克制不住,抱頭哭了起來。他習慣性地不敢出聲,只是不斷地抽泣、嗚咽,壓抑的哭聲在狹窄的屋子裏游走,像極了一個蠶食他靈魂的惡魔。

不知過了多久,他哭累了,眼淚都已經流幹,心卻還在揪痛。渾身無力了,他便倒在地上沈沈地睡去。一夜過去,他著了涼,第二天險些站不起來,渾身燙得如同著火一樣。

翻找來了些退燒藥一口吞掉後,他倒在床上,望著天花板。

好像的確是死了會痛快些。

……

高考分數出來的那天,陳立玫比楊思遠興奮得多,幾乎是隔幾秒鐘就問一次,問得楊思遠都頭疼。

分數出來了,楊思遠正常發揮,考了一個非常不錯的成績。

陳立玫一聽到那個分數,高興得在屋裏晃來晃去,然後一個接著一個電話報喜。

楊思遠看著她拿著手機,一會兒坐一會兒站,可真是止不住的興奮。

他坐在沙發上,給秦子良發了個短信通知他,然後便握著手機發呆。

陳立玫是坐不住,他是起不來,一動一靜,一個興奮一個平靜,這種對比怎麽看怎麽有點滑稽。

但他又能怎麽樣呢?

除了給秦子良發消息,他還能告訴誰?

他看著通訊錄裏的名字,一個一個地往下找,最後還是停在了“李遠”這個名字上。

號碼已經是空號了,他知道的。

光標在界面上閃了好久,他最終像是自暴自棄一樣,很快編輯了幾個字,發送了一條短信過去,然後發了會兒楞,先是苦笑幾聲,隨後大笑起來。

陳立玫聞聲轉過來,看他在笑,便以為他是在高興,趕忙上前去握著他的手,也笑了起來。

楊思遠轉頭看向她,幾乎要笑出淚來。

……

短暫的喜悅過去後,陳立玫便開始張羅著給他報志願。她人脈倒是很廣,請了好幾個老師來給他做參謀,最後搞出來一份看似完美的報考志願,只不過可笑的是這份報考志願幾乎沒有聽楊思遠的意見。

當老師問到楊思遠自己的想法時,他大腦裏一片空白,因為除了美術之外,他對其他的專業都沒有研究。說了些與設計、傳媒、文學之類至少是與美術有些共通點的專業,卻都被老師們一個個否定掉,言語之間是沒有遮掩的鄙夷。

最後的志願上,差不多全是金融和貿易,楊思遠只覺得這些字眼既冰冷又陌生。

“你看,你叔叔就是學貿易的,現在不是開公司了麽?這以後哪行哪業都得和這些扯上關系,你說是不是?”

“那什麽設計啊中文啊,媽也不是說不好,可你想想,那能養活自己嗎?”

“媽就希望你能你能找個賺錢的工作,有了錢才又底氣啊!再說,學金融的,這說出去多長臉啊!這是精英人才啊!”

“你不信問問老師,老師們是不是也都說……”

陳立玫一遍一遍地給他分析,放軟了語氣一句一句地送到他耳朵裏,令他無法逃避。

從天亮說到天黑,從與老師配合到她自己條分縷析,楊思遠只覺得自己心中唯一一點還在燃燒的火苗此時都慢慢熄了下去。

外面的月亮很亮,樹葉在沙沙作響,影子映在窗戶上,搖搖晃晃。

他看著外面出神,仿佛漸漸失聰。

過了很久很久以後,他覺得好累,累到沒有力氣呼吸。

“嗯,就這樣吧。”最後,他對陳立玫這樣說道。

就這樣吧,就這樣吧。

我不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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