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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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男孩隔著窗戶,看著外邊炸開的煙花。

這朵是金黃色的,像菊花,火星散下來的時候又像瀑布;那朵是赤紅色的,夾著一些綠色在裏面,這樣明艷的顏色綻放開來那一剎那能緊緊抓住人的眼球。

小男孩看的有些如癡如醉,手裏的筆不知道什麽時候掉了下去,他看樓下有小孩在放“小雪花”,鄰居家的小男孩舉著燃燒的“小雪花”追著一個小女孩,小女孩一邊咧嘴笑著一邊往後退。

小男孩探著身子,越過書桌伸出手去,想要推開窗戶將煙花看得更清楚……

突然,一只大手橫在他眼前,將窗簾一把拽了過去,隨後那只大手便向他揮來……

楊思遠猛地睜開眼睛,出了一腦門的汗。

眼前一片黑,只有餘光才能掃到一點亮。

他吐了幾口氣,慢慢從夢裏反應過來。

他定了定心神,坐了起來,腿有點麻。

他低頭看看,肚子上蓋了一條夏涼被,又擡頭一看,見李遇安正坐在桌子前寫著什麽。

桌子緊挨著床,但燈光太弱,他什麽也看不清。

“咳。”喉嚨有點堵,他咳了一聲清清嗓子。

李遇安聞聲,轉過頭來道:“醒了?”

“啊。不好意思啊,可能是太累了。現在幾點了?”楊思遠疊好小被子,說道。

“不到八點,累了就休息,沒事。”李遇安說。

李遇安的臺燈是暖光的,可能是怕光太亮晃到楊思遠,他調了最暗的一檔,還把臺燈往下壓了壓避免照到床上。

他逆著光對楊思遠說話,楊思遠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到他那被光勾出的輪廓,還有眼鏡邊上反射的一點亮光。他隱在黑暗裏,聲音仿佛從不見天日的枯井中傳來。

黑暗裏的對視總是有些奇妙,楊思遠楞了幾秒。

“你現在回家?”李遇安問。

“啊,那個,再等一小會兒,我腿有點麻……”楊思遠趕緊說。

李遇安點點頭,說:“那你再坐會兒。”

“嗯。”楊思遠輕輕捏著腿,問:“你在寫什麽?”

李遇安下意識地微微偏頭瞥了一眼桌子上的紙,頓了會兒才說道:“稿子。”

“稿子?哇你還投稿?嘶——”楊思遠一時驚訝,手上動作重了些,被自己捏的一陣戰栗。

“作文集錦什麽的,我也不會寫別的。”李遇安說著轉過身去。

“你太厲害了……”楊思遠由衷地稱讚道。

李遇安沒說話,也沒繼續動筆,只是坐著。

楊思遠偏過頭去,看著李遇安的側臉。他像是在想什麽,雙眼出神,緊緊抿著嘴巴,右手搓著頁腳。

我的天,睫毛真長。我的天,這是幾層眼皮。楊思遠盯著他的眼睛,突然想到。

想什麽呢……他自己皺皺眉頭,但眼睛還是離不開李遇安。

所以……早上要早起走很遠去上課,然後再走很遠去飯店打工,接著頂著中午的大太陽去接著上課,傍晚還可能繼續去飯點打工,晚上回來還要寫稿子……楊思遠看著李遇安疲勞的雙眼,想。

“很累吧……”他脫口而出道,然後馬上後悔了。李遇安這樣性格的人,應該不會喜歡別人對他有這樣所謂同情或者可憐、心疼之類的情緒吧。以前隨意說說還可以,關鍵現在是在這樣的氛圍裏,他這句話的語氣還是十分的真情實感,那感覺就更加微妙了,氣氛好像愈加凝重。他咬咬牙,內心罵了自己一句。

而李遇安聽到後,明顯地楞了一下,手指動作停了下來,睫毛顫顫的,眼神也有些飄忽。

“……還好。”他像是在慌忙地調整自己的狀態,敷衍了一句。

那時,楊思遠不知道為什麽,腦子裏突然閃過“受寵若驚”四個字。

“那……我先回去了。你還有傷,早點休息。明天下午不舒服的話就別去上課了,找時間補回來就行。”楊思遠閉上眼搖走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劈裏啪啦地說道。

“飯店那邊是因為怕嚇到人,你的課我會去的。”李遇安大概是狀態調整過來了,認真地說道。

“……行吧。我走了。”楊思遠無奈道。

“外邊沒路燈,我送你出去。”李遇安站起來,從床頭拿了個手電筒,說道。

楊思遠推著自行車,李遇安在一邊打著手電筒,後面顛顛地跟著個小灰狗。

這夜太暗了,沒有一點月光,星星也沒有半顆,楊思遠擡頭看,焦點都不知道放哪兒。

“你走路是不是從來不看路的?”李遇安瞥了他一眼,忍不住問。

楊思遠輕笑了一聲,轉過頭來看著李遇安,說:“我就這麽幾次沒看路,怎麽給你這兒成了把柄了?”

李遇安不說話也不看他,楊思遠老是覺得這樣被懟回去沒話說的李遇安特別好玩,於是笑呵呵地看他,要是這時候李遇安能轉頭瞪他一眼,他就會馬上毫無形象地大笑起來。

然而他還沒笑一會兒,就差點摔個狗吃屎。

“哎喲我靠!”腳下有塊翹起來的磚頭,狠狠地絆了他一下,他下意識地抓緊車把,結果帶的車子也抖來抖去。

要不是李遇安一把扶住車子,恐怕現在連人帶車都要擁抱大地了。

楊思遠穩住身子,活動了下腳趾頭,轉頭看看李遇安。

結果李遇安雷打不動,依然看著前方,只是明顯憋著笑。

“……笑就笑唄。”楊思遠小聲道,老老實實地看著路推車。

在楊思遠專心看路的時候,李遇安的嘴角輕輕翹起。

送走楊思遠後,李遇安回家寫完了最後一篇稿子,然後躺在床上,聽外邊的狗叫。楊思遠的反應讓他摸不透,他既沒有在肢體上表現出嫌棄這裏,也看不出來惡心,甚至還能睡著……怎麽可能呢……李遇安閉上眼睛,或許他只是一時的假裝吧,或許時間會給自己答案吧。

他覺得楊思遠會很嫌棄,而楊思遠回家路上想的卻一直是“好辛苦”。

楊思遠認識的同學裏也有在假期打工的,但他們也都是為了賺個零花錢或者幹脆是為了遠離父母,幹的工作也都是單一的,沒有人會一天忙到晚。

他總覺得,李遇安好像和那些人不一樣。

他家裏沒人,除了床是雙人床以外,其他的痕跡都不像是兩三個人住過的樣子。

而且那屋子,最多也就住兩個人吧……還得是同性。

楊思遠算是真的闖進了一個只是聽過卻沒有見過的世界,一個貌似很沈重、破舊、忙碌又無助的世界。他不知道這是出於什麽原因,但他就是有這樣的感覺。

當他回到家的時候,有種穿越的意思。

家裏空蕩蕩的,爸媽臥室那邊亮著燈,大概是陳立玫已經回來了,因為楊建新自己在家的話是不會這樣安安靜靜的。

他沒去找他老媽,喊了聲“我回來了”就回房去了。

那一聲自然也是沒有回應。

不知道為什麽,他挺累的,直接趴到床上,塞上耳機準備歇一會兒就去洗澡睡覺。

這時手機突然響了,是秦子良發來的消息。

“我明天出去旅游了,和我爸媽一起。要去差不多兩個星期。”

楊思遠:“謔……那好好玩吧。”

秦子良:“我會在大好河山面前想通這亂七八糟的兒女情長的。”

楊思遠:“嗯……我看好你。”

秦子良:“我要是想通了,就給你帶特產回來。”

楊思遠:“哎……”

楊思遠有些無奈,這根本就不是秦子良平時的畫風。他也不知道該怎麽接話,只能這樣回覆。

秦子良沒再發消息過來,楊思遠把手機扔一邊去,揉揉臉嘆了口氣。

從這天晚上開始算,楊建新一共離開家一共三天,沒給母子二人打過電話。

陳立玫每天板著個臉,面對楊思遠的時候還收斂點臉色,但她自己做飯或者幹什麽的時候,總是黑著臉,有時候嘴裏還念念有詞。

陳立玫給楊建新公司打過電話,結果得知楊建新好幾天沒去公司了。

她不知道楊建新去了哪兒,楊思遠更不知道。

或者說,楊思遠從來就不知道他爸爸不在家的時候是在哪裏。不誇張的說,他連自己老爸公司在哪兒都記不得了。

陳立玫喜怒無常,楊思遠早習慣了。所以楊建新不在家的時候,他沒感覺有多不自在。

他照常每天打球畫畫……還有上課。

李遇安這根死腦筋,頂著個大包也非要來上課,楊思遠勸了幾次他都無動於衷。

這天,八月八號,日子挺吉利。

課結束後李遇安準備走的時候,楊思遠又在觀察他的額頭。

“我看著怎麽沒變化啊?怎麽一點也沒小啊?”他來來回回地看。

“……你能別看了嗎?”李遇安被他這樣當個雕塑一樣盯著,覺得怪尷尬。

楊思遠縮回腦袋來,眨巴著眼睛看了他一會兒,認真地說:“學霸,你知道今天什麽日子嗎?”

李遇安一楞,投過去一個疑惑的眼神。

楊思遠誇張地嘆口氣,說:“你啊……今天……”

還沒等他說完,一聲怒吼猛然打斷了他——“陳立玫!”

這一聲宣告著他那三天沒回家的爹回來了。

楊思遠嚇了一跳,險些咬到舌頭,李遇安也是被驚得掉了筆記本。

“你喊什麽喊!”陳立玫請了假沒去上班,這是個不好的消息。

“你他媽去我公司鬧什麽!”楊建新的吼聲穿透力太強了。

那邊陳立玫再喊什麽楊思遠這邊已經聽不清楚了,他皺皺眉頭,攥了攥拳頭。

“我送你吧。”楊思遠說。

“嗯。”李遇安了解情形,便答應了。

“你不去飯店吧?”楊思遠問。

“去,我戴帽子就好。最近很忙。”李遇安指指放在桌子上的帽子。

“行,走吧。”楊思遠不再多勸。

楊思遠明顯憋著火氣,一路上沒說話,騎得也有點快。

店裏確實人很多,老板娘見到李遇安跟見到親兒子一樣,一把把他拽了過去套上小兔子。

“嗨~”楊思遠一進門,就見陳妙向他招手。

“今天中午沒去我家啊,這兒你晚上也來?”楊思遠坐過去,斂了斂火氣,問道。

“偶爾。中午有事呢,沒去成。”陳妙偏頭盯著系帶子的李遇安,朝他招手喊了聲:“點菜!”

“吃什麽?”李遇安見怪不怪,問。

“我要個素涼面。”陳妙托著下巴,眨巴著眼睛看李遇安。

李遇安招架不住這樣的熱情,立馬轉過頭去問楊思遠:“你呢?”

“跟以前一樣。”楊思遠說。

李遇安意會,不敢多看陳妙,轉身就走。

“你臉色不好,又在吵架嗎?”陳妙盯著李遇安走了後,問楊思遠。

“嗯。”楊思遠一把撕掉一次性筷子的包裝。

“大楊,他們的事,你別管了吧。不夠操心的。”陳妙看著他,放輕聲音說。

“我要管的話就不會跑出來了。”楊思遠掰開粘在一起的木筷,結果掰爛了。他楞了一秒,往前一扔,看著段成兩截的筷子苦笑道:“再說,我連我自己都管不了,還怎麽管他們。”

陳妙看了他一眼,把那雙筷子扔掉,拆了副新的遞給他。

“不說這個了,煩。哎,你打算,追多久啊?”楊思遠搖搖頭,接過筷子,轉頭掃一眼李遇安說。

陳妙一聽他要聊李遇安便來了精神,雙眼放著光死死地盯著李遇安。

“李遇安……有點意思的。”陳妙說。

“什麽?”楊思遠詫異道。

“他以前不是一中的。”陳妙說。

“這個我知道,老秦說了,他是高三轉過來的。”楊思遠點點頭說。

“我哥知道的太少了。”陳妙不以為然地擺擺手:“他以前是三中的,住宿生。他媽媽被梁浩撞了,斷了條胳膊。私下給了點錢要了事,他媽媽拿了錢答應了,結果他沒說話,死盯著梁浩……”

楊思遠皺皺眉頭,打斷他:“你從哪兒聽的?”

“梁浩說的。”陳妙說。

“這樣的事,你別打聽了吧。”楊思遠低聲說。

“我沒打聽,梁浩以前說的,只不過我當時不知道是他,現在才知道的。”陳妙接著說,“梁浩那個王八蛋,我覺得他其實怕李遇安,要不然也不會去學校堵他。結果兩邊都傷了,李遇安這才從三中轉過來的。”

“我心疼他。”陳妙看著李遇安忙碌的身影,輕聲說道。

楊思遠的眉頭就沒舒展開過,後面他再和陳妙聊些什麽都沒什麽印象了。

直到陳妙走了後他還是沒完全緩過神來,心不在焉地嚼花生米。

“走了,我提前下班了。”李遇安換了衣服,催他說。

“哦。”楊思遠楞楞地說。

又是父母大吵,又是李遇安的背景,在楊思遠腦子裏竄來竄去,搞得他有些失神。

李遇安偷偷瞥他一眼,看他臉色不好,以為是還在為家裏吵架的事難過。

他本來不是會挑話頭的人,這時候卻下意識地說:“你下午說的……今天是什麽日子?”

楊思遠一下子被拉回來,腦子清明了點,強打起精神說:“噢……那個……今天,北京奧運啊!”

李遇安楞了。

“看開幕式,現在……還來得及……”楊思遠低頭看看手表,隨口說,結果想到家裏可能還是戰場,聲音便小了下去。

楊思遠掩飾情緒一樣,轉了轉手表。

李遇安看著他,覺得是在看一個失落的孩子。也是,他畢竟比楊思遠大一歲。

“要不……去我家?”他掙紮了好一會兒,最後小心地問。

“真的?”楊思遠聞言,眼睛立馬發光。

“電視很老了,我不常看,可能……不太清楚。”李遇安被他炙熱的目光看得有些不習慣,眼神躲閃著說。

“沒、沒事!來,我來載你!”楊思遠有掩飾不住的開心,拍拍車座說。

“……你記得——”李遇安坐上去,說。

“我知道知道,看路!”楊思遠打斷他,聲音裏滿是喜悅。“坐穩了?我可要騎快點的,可不能錯過了!”

李遇安不懂他的興奮點在哪裏,沒有直播不是還有重播嗎?

他低頭,大概是因為自己真的太無聊了。

想想剛才楊思遠孩子一般的反應,李遇安禁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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