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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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電視的雪花刺啦啦地響,李遇安家裏沒有沙發,楊思遠就乖乖搬個小凳子端坐在電視機前,看著李遇安拍電視。

李遇安大概是有點著急,“咚咚咚”地拍的很狠。

那電視死活不給面子,雪花還是比人大。畢竟是自己提議來他家看,李遇安也不免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呃……再稍微等一下。”

楊思遠急切地搓著搓著褲子,還是極力表現出寬容:“沒事沒事,稍微有一點畫面就行。”

李遇安又拍了兩把,見還是不清楚,便說:“我去轉轉天線,等清楚的時候你就喊一聲。”

這電視真是太舊了,還是這樣傳統有線的。

楊思遠點點頭,說了一句“註意安全”。

李遇安搬了個高凳子出去,踩上去,又踮著腳夠了夠卡在屋檐上的天線,然後緩緩地轉動,一邊轉一邊喊道:“現在清楚了嗎——”

“還行——再稍微轉轉——”屋子裏面傳來楊思遠的聲音。

李遇安扶著墻,又托著天線轉了一點。

“行了行了!清楚了!”楊思遠的聲音裏都帶著雀躍。

李遇安便又扶了扶天線固定一下,然後便要從凳子上下來。

然而那凳子有些長短腿,平時寫作業都是墊些紙在下面,此時他卻忘了這一茬,剛剛也是因為伏在墻上所以忽視了這一點。現在他要下來,重心不免稍微後移,那凳子忽然一搖,李遇安便跟著前後晃了一下,為了不撞在墻上,就下意識地用手腕去拄墻,結果這一下來的太猛,生生把他疼地“嘶”了一聲。

他皺著眉頭輕輕揉了一下,手縮了回去。

過段時間就好了,他的經驗告訴他。

他拎著凳子進屋的時候,楊思遠正伸著脖子張著嘴,沒見過世面一樣死死地盯著電視。

時間卡的很好,開幕式還沒開始太久,璀璨的煙火在鳥巢上空綻放,照亮了一整片夜空。

見李遇安進來,楊思遠急忙招手讓他坐下:“快過來快過來,我跟你講啊,我有預感,這開幕式可能特別特別特別美!你懂嗎就是那種大氣磅礴的美!”

他太急切地想和李遇安分享這場有生之年難得再見的盛會,直接用手去拽李遇安的手腕,結果李遇安條件反射一樣縮回手去。

楊思遠不解地看著他:“嗯?手腕疼?”

李遇安搬了個小凳子過來坐下,煙花已經放完,他看到的只是流連在夜色裏的火星。

“剛崴了一下,過會兒就好。”他說。

“啊?我看看。”楊思遠拉過他的胳膊,借著電視的光端詳道:“還行,沒有腫。你揉揉可能好的快點?”

李遇安應了一聲,右手像模像樣地揉了起來,奈何他太不上心,動作十分敷衍。

楊思遠看不下去,一把抓過他的左臂,哼哼道:“你那叫揉呢?”然後便輕輕地捏捏他僵硬的手腕,拇指一圈一圈地繞,指紋帶著十二分的溫柔,刻在他皮膚上。

他手上動作溫柔,眼裏確是炙熱。

電視裏站著那個穿著小紅裙的小女孩,甜美的歌聲穿過劣質的音響,帶著一絲失真傳出來,楊思遠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過電視。

楊思遠觸到他手的那一瞬間,李遇安幾乎是崩潰式地想要抽回。

他渾身毛孔驟縮,頭皮發麻,冷汗幾乎頃刻間遍布全身,這一切拜他那不經溫柔刺激的心臟所賜——而現在,這罪魁禍首正瘋狂地跳動,仿佛想要躥過氣管,直接從他嘴裏蹦出。

然而當他感受到楊思遠的溫度時,突如其來的留戀又突然蓋過了體內臟器的波濤洶湧。

楊思遠的左手虛握著他,右手極盡柔和地揉著他的手腕。他偏過頭去借著電視的光偷偷看楊思遠,他看見楊思遠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有星星要蹦出來。他嘴巴微微張著,有明顯的弧度。

他看得出來,楊思遠很興奮,是那種隨時都會振臂而呼、用力搖他以表達的興奮。

但他的手……卻溫柔地令人沈溺。

李遇安看得有些失神。

楊思遠大概是又意識到了李遇安的目光,先是用眼睛向這裏瞥了一眼以確認,隨後便轉過頭來,用疑問的目光看著李遇安,輕輕問:“我揉得很疼?”

他輕飄飄的一句,卻讓李遇安又思緒翻湧。

不,不是。不疼,一點都不疼。謝謝你,我從來沒有被人如此對待。你真的很溫柔。

千言萬語,到嘴邊的不過是一句“還好”。

隨後他便微微動了下手腕,示意楊思遠可以停止了。

他將手收了回來,餘光看見楊思遠早已被開幕式拽了回去,便右手撫上左手腕,感受那稍縱即逝的溫存。

他閉上眼,心亂如麻。

“我去買點吃的,邊吃邊看吧?”他清了清嗓子,問道。

“啊,好啊。”楊思遠隨口應了一句。

李遇安拿了錢出門去,步子都有些不穩。

不爭氣啊,你這是幹嘛呢,至於嗎?他叩問自己。

超市裏沒什麽人,他拿了幾袋薯片,又拿起一罐可樂默默看了看,然後換成了雪碧。

“算賬。另外……上次賒的賬也還一下。”他把東西放在櫃臺上,掏錢說。

老板娘嗑著瓜子,擡眼皮看了他一眼,拿出了賬本,推給他說:“145。”

李遇安數了數,將鈔票給了老板娘,老板娘順手接過,見李遇安看著這邊沒走,冷笑一聲拿筆勾掉賬單。李遇安這才拎著東西回家去。

十點的時候,零食已經吃完了,李遇安催了催楊思遠。

“十點了,很晚了,你還不回家嗎?”

“再等等再等等。”楊思遠手裏還攥著已經空了的袋子。

“等會兒我送你吧。”李遇安說。

“再等等再等等。”楊思遠說。

李遇安無語。

正愁怎麽讓楊思遠趕緊回家的時候,楊思遠的手機鈴聲響了。

他皺著眉頭看了一眼來電顯示,不情願地接通:“這就回去了。”

“你媽媽?”李遇安問。

“嗯。”楊思遠答。他情緒突然低落下來,放下手裏的空袋子,站了起來:“那我這就回去吧。”

“好,我送你。”李遇安也站起來。

月色下,楊思遠推著車子緩緩地往前走,突然開口道:“這次我看路了啊。”

李遇安笑了一聲。楊思遠聞聲轉頭看看李遇安,李遇安就不笑了。

分別前,楊思遠看著他說:“安哥啊,多笑笑吧。”

李遇安楞在那兒,看著他身影逐漸縮小,隱在遠處的燈光裏,化作他視線觸不到的光點。

安……哥?什麽玩意兒?李遇安頂著十萬個大問號踉蹌著回了屋,一夜無眠。

少年人的情愫總在某一個節點爆炸開來,後來楊思遠回想起來這個稱呼誕生的夜晚,不得不承認那時自己已經完完全全把李遇安劃進了自己狹窄的舒適圈,而且是鎖死在圈的中心。

楊建新回來和陳立玫吵了一天後又不見蹤影,楊思遠越來越不懂這場爭吵的緣由,聽了半天也聽不出來,而且周期也長得反常。

他索性也不再去管,心想這兩人反正十幾年都這麽過來了,還能離婚不成。

奧運舉辦的日子裏,他偶爾也看看比賽,但只是挑著自己有興趣的看。

他喜歡打籃球,但談不上熱愛。他熱愛的只有畫畫,所以對開幕式這樣高水平的盛會才會掛心。

下午的時候,他就專心致志地聽李遇安講課,一口一個“安哥”叫的順嘴。

“你能不能……別這麽叫我了?”某一天,李遇安是在是忍無可忍,問道。

楊思遠眨巴著眼睛,無辜地問:“不好聽嗎?老叫你‘學霸’太有距離感了,叫‘安哥’親切點。”

李遇安嘆口氣,想說這稱號聽著像街頭混混,你還不如叫我老李。

結果楊思遠就開口道:“那叫你什麽?老李?不行,老李不適合你。遇安?遇安?哎?‘冤’?”

楊思遠念了兩邊“遇安”,結果這兩個字黏在一起,拼出了個“冤”字。

“……”李遇安簡直無話可說。

“啊!你,你可以叫李遠啊!連起來念,你聽是不是是不是!李遇安,李遠!”楊思遠像發現新大陸一樣。

李遇安怔了怔,開口道:“‘遠’?和你一樣的那個‘遠’?”

“對對對。哎呀有緣啊!以後就叫你李遠了啊!”楊思遠瘋狂點頭。

李遇安總覺得怪怪的,又說不上來是哪裏。他對這個名字倒是不抵觸,看楊思遠高興的樣子,也不再細想。

或說造化弄人,或說命定如此,就這樣簡單的一個文字游戲,兩個人卻在分開很長時間後才發覺——楊思遠,思遠。‘思’的是哪個‘遠’呢?

是遠在天邊的遠,是近在眼前的遠。

近在眼前,有時卻遠得勝過遠在天邊。

楊思遠老老實實地聽講,期間還時不時地調笑兩句,枯燥的數字和字母都因此變得有趣起來。

或許,文化分數往上提一提更好呢?他這樣說服自己乖乖聽課的原因。

該挑個時候和父母談談大學的事了,他又想到。

這天下課後,他正躺在床上思考說辭,就被陳妙的消息聲打斷。

“你有空出來一下嗎?有很重要的事情想和你說,關於李遇安的。”

楊思遠一頭霧水,很重要的事?陳妙又去打聽什麽了?

約定好了時間地點,兩人晚飯時間在“飲約”見面。

“你不去炒面店看他了?”楊思遠咬著吸管問。

“我不想在有他的地方說這件事。”陳妙卻是若有所思地攪著咖啡。

楊思遠越聽越迷糊,直接問道:“你又打聽到什麽了?”

陳妙手上的動作停下來,蹙著眉擡頭看楊思遠,楊思遠看見陳妙眼睛裏泛著淚光。

“大楊。李遇安……他家裏的事你知道多少?”

楊思遠本來看陳妙這樣可憐的眼神,心裏有些軟,此時一聽是要說李遇安家裏的事,卻隱隱有些火氣上來。他皺著眉頭問:“你又打聽他家裏的事了?”

陳妙撥浪鼓一樣搖搖頭,解釋道:“不……我沒有故意打聽。但是……梁浩那個混蛋……你也知道,他以前追過我……這種人,就算已經沒關系了,但遇到能扒開的傷口,還是會澆一盆鹽水上來……”

一聽不是陳妙無底線,楊思遠稍微平靜了一下。但又想到他們嘴裏這個破事賊多的梁浩,眉頭鎖得更緊。

他推開奶茶,問:“他又跟你說什麽了?他說的能信嗎?”

陳妙低頭看著咖啡杯,輕聲說道:“他說的,都能對上。而且……不只他一個人知道。”

楊思遠越聽越煩,雖然他也不知道為什麽這麽煩,李遇安又不是秦子良,又沒有和他十幾年的交情,但他就是煩。

他直截了當的問:“到底怎麽了?你說吧。”

陳妙像只受驚的小兔子一樣,低著頭,紅著眼眶看著楊思遠,緊緊抿著嘴巴,緩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他高考前,他媽媽……被他爸爸……當著他的面殺了。”

她說這句話時,聲音都在抖。

楊思遠起先沒聽太清,直到整句話完整進入大腦後,他才向做閱讀理解一般接收了這條只有簡單主謂賓的信息。

猛然間,他渾身僵住。

他滿腦子都是不相信,但李遇安的各種秘密和流言糾結在一起,卻讓他潛意識裏接受了這個看似荒誕的答案。

刺骨的寒意爬著背席卷而來,攀到他額頭,給他沁出一層虛汗。

他呼吸加速,瞳孔擴大,死死地盯著陳妙。

“陳妙。”他的聲音像是從砂紙上摸爬滾打而來,溢出十足的沙啞。

“你在胡說八道什麽。”

陳妙與他對視,卻沒有回答他,只是眼眶裏那點液體好像再也按捺不住,一下子撒了歡跳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陳妙才帶著哭腔說道:“你和他相處時間長。我知道你心裏已經明白一些了。”

仿佛“砰”地一聲,楊思遠那點僅存的幻想被摔在地上。

他的喉嚨滾了滾,說不出半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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