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關燈
楊思遠坐在旁邊,看醫生給李遇安包紮,那包塊現在腫的更厲害,楊思遠看著都覺得疼。醫生年紀大了,動作一會兒輕一會兒重,碰到腫塊的時候李遇安便不禁皺皺眉頭,咬著嘴唇忍痛。

“回去小心點,記得回來換藥啊。”醫生忙活完了之後囑咐道。

“謝謝醫生。”楊思遠向醫生點點頭說。

他扶著李遇安走在醫院走廊裏,不由自主地轉過頭去觀察李遇安的額頭。

“你別扶著了,我又不是瘸了……”李遇安實在受不了楊思遠這照顧殘障人士一樣的動作,忍無可忍道。

“你少說點話吧,不疼了啊?”楊思遠沒放手。

“我是磕到了頭,又不是磕到了嘴。”李遇安說。

“我送你回去。”楊思遠說,見李遇安有開口拒絕的傾向,便接著說:“我不進你家,就送你到門口。行吧?”

李遇安轉過頭來看著他,沒說話。

“我當你是默認了?”楊思遠歪了下頭,試探性地說道。

李遇安轉過頭去,不和他對視,沒有拒絕,差不多是默認了。

兩人走出醫院,午後還是很曬,李遇安條件反射一樣低下頭去躲避。

“你坐後邊擋著點太陽指路,別曬到,出了汗就不好了。”楊思遠推著車子說。

李遇安本來可以堅定地拒絕他,畢竟楊思遠不是會強人所難的人,但他卻不知為什麽不想這樣做,直接坐了上去。

“你記得看路。”在楊思遠出發之前他還不忘囑咐一句。

楊思遠聽了笑出聲來:“知道啦李老師。”

一路上楊思遠不太敢騎太快,怕李遇安覺得頭暈什麽的,也不敢騎得太慢,怕李遇安曬得太多。到底是怎麽個速度他自己也把握不準,於是只得一會兒快一會兒慢地摸索。

“……你幹嘛呢?”李遇安被這不穩定的速度搞得有點懵,忍不住開口問道。

“啊?我不知道怎麽個速度合適啊。現在這樣行嗎?”楊思遠想回頭,又怕李遇安說他不看路,於是提高聲音問道。

“你喊什麽……就現在這樣就行。”李遇安被他大嗓門吵的頭疼,皺皺眉頭道。

“哦行!前邊一直走是嗎?”楊思遠略微放低了點音量問。

“嗯。”李遇安探頭看看,已經快到那個路口了。

太陽稍微落下去了一點,投過來的光線被旁邊的樓房遮住,掃下來一大片陰影。

楊思遠在這陰涼裏面騎著,倒不覺得特別熱了。

又騎了一會兒,柏油路到了盡頭,前邊是一條石子路。

他剎了車,轉頭問道:“接著往前走?”

李遇安擡頭看了看楊思遠的眼神,見他只是簡單的疑問,頓了頓說道:“嗯。”

“有點顛,你小心點,腦袋別碰到我背。”楊思遠說。

“好。”李遇安收回目光,說。

楊思遠騎得很慢,盡量在行進在石子路最邊上比較平坦的地方。

他一邊騎,一邊感覺這地方的人怪怪的。

路兩邊的人剛剛還在扯東扯西,但當他們一經過的時候,卻都不約而同地向這邊看來,而且是死死地盯著,嘴裏還念念有詞,時不時和一邊的人說兩句,露出令人惡心的笑。

楊思遠討厭這樣被人盯著,他覺得這些人簡直有病。

他皺皺眉頭,盡量讓自己不去註意街邊的人,稍微加快了點速度。

李遇安感覺到車子快了一點,擡頭看看楊思遠。

他其實能猜到楊思遠現在的心情,大抵和一開始的自己是差不多的。

他知道楊思遠肯定不習慣也不喜歡這裏,他也完全能拒絕楊思遠的提議,但仿佛潛意識裏有個聲音在教他——帶他去吧,他就會知道你們不是一類人,他就不會離你這麽近了。

為什麽要讓他知道?

他離的很近嗎?

自己不是只是他的老師嗎,不是假期結束就不會再聯系了嗎?

可是對於李遇安來說,楊思遠做的太多了。

他知道自己的號碼,知道自己的工作,他每天有好幾個小時和自己相處,他還和他一起吃早飯、一起上下班,他還騎自行車載自己,他甚至知道自己腸胃不好……而現在,他馬上就要去自己家了。

或許不久,自己埋下的一切,就會被他挖出來。

他會看見那血淋淋的事實,來自於不同世界的悲劇,然後他就不會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和李遇安接觸,再然後,他就會離開李遇安。

李遇安就又是一個人了,又能安安靜靜地蜷縮在自己陰暗的舒適區裏,日覆一日地完成自己的任務。

或許自己潛意識裏就是在想辦法排斥楊思遠吧。他看著楊思遠的後背,想到。

“前邊有分岔口了,怎麽走?”楊思遠突然問道。

“前面那個胡同,拐進去。”李遇安探頭看看,說。

楊思遠應了一聲,拐了進去。

“哎怎麽又有胡同?”楊思遠問。

“最裏面那一條,走到最後一間。”李遇安低聲說。

“這麽曲折。”楊思遠吐槽。

近了……近了……越來越近。李遇安突然有些緊張,他已經了解到楊思遠從小到大都沒有出過他自己的舒適區,更別說來這種地方。

他想不到一會兒楊思遠的情緒和臉色。

還沒到門前,那裏面已經傳來一陣犬吠,看來是小灰狗耳朵靈,聽到了聲音。

“這兒?你還養狗?”楊思遠剎了車,指指那扇鐵門,問道。

“對。狗是自己硬跟來的。”李遇安下車。

楊思遠有些掩不住的好奇,故作自然地隨意看了兩眼,摸摸鼻子說道:“那我回去了?”

李遇安看著他不說話。

“你……自己小心點啊。”楊思遠輕聲說。這話有兩層意思,第一層當然是讓李遇安註意自己的傷,第二層則是註意安全,這地方偏僻又老舊,他覺得有些不安。

正當楊思遠準備調轉車頭回去的時候,李遇安開口問:“你回家嗎?”

楊思遠楞住,停下動作,自嘲地笑笑:“不了吧,現在回去可能被揍。我往外邊走走吧。”

“不去找秦子良?”李遇安又問。

“他得失落幾天呢,我就不去添亂了。”楊思遠轉過車子來說。

“你覺得可以的話……進來休息會兒吧。”

李遇安的心跳在加速。擔心、興奮、解脫、焦慮、自暴自棄……雜亂的情緒裹在一起,砸在他心口上,讓他有些喘不過氣。

“啊?好、好啊。謝謝了啊!”楊思遠很意外,楞了楞神,磕磕絆絆道。

他是有些緊張的,但更多的是高興。

認識之後,他漸漸覺得李遇安其實是個很好的人,只是很封閉。或許是性格使然,楊思遠不由自主地想幫一幫李遇安,讓他能夠稍微開朗一些,輕松一些。

而現在,他願意讓自己進到家裏面,證明他確實已經能夠接受自己,這讓楊思遠覺得是意外驚喜。

李遇安定定心神,打開了門。

一開門,那小灰狗便“噌”地一下撲了過來,抱著李遇安的小腿直搖尾巴。

“哎,這小狗挺可愛的?”楊思遠家裏不允許養寵物,此時能近距離接觸小狗,覺得有些好玩。

“你小心別被咬了。”李遇安往後攔了楊思遠一下。

誰料那小狗居然一點不認生,馬上又撲到楊思遠那邊搖尾巴,比和李遇安一起更親近。

“哎?!這小狗喜歡我!”楊思遠驚喜道。

“……你上輩子是狗吧。”李遇安見狀,無語道。

楊思遠彎下腰摸摸小灰狗的腦袋,小狗舒服地低下頭“嗚嗚”兩聲,任他蹂躪。

“別碰了,臟。”李遇安拉起楊思遠,“進屋吧。”

“哪兒臟啊?不臟啊!”楊思遠一邊被他拽著進屋,一邊反駁道。

門是木門,刷的墨綠色的漆,已經斑駁得不成樣子,李遇安開門的時候,楊思遠覺得這門要爛。

進了門,楊思遠便楞住了。

屋子很小,進門正對的墻上開了個很小的窗戶,在墻的上方。

屋子裏面一張大床,一張擺滿了書的桌子,南邊窗戶下有個小櫃子,櫃子上放了一臺電視機擋住了半個窗戶。左邊還有兩扇門,一扇開著,像是廚房。

還沒開燈,光線很暗,外邊的陽光簡直被這屋子完全隔絕。

楊思遠楞了神,步子變得緩慢。

“沒有沙發,凳子太硬,坐吧。”李遇安坐到床邊,拍拍床說。

“啊,哦沒事,我都行。”楊思遠回過神來,快步走兩步過去坐下。

“要開燈嗎?”李遇安問。他不習慣開燈,但他覺得楊思遠不會喜歡黑漆漆的屋子。

“啊,沒事,我都行。”楊思遠擺擺手。

李遇安也沒再問,直直地躺了下去。

楊思遠轉頭看看他,也躺了下來。

“你……家裏就你一個人?”氣氛有些尷尬,楊思遠試探性地問道。

“嗯。”李遇安望著天花板,伸出手不知道在比劃什麽。

“哦。”楊思遠應了聲,不知道該說什麽。

“你想知道我家裏的事嗎?”李遇安不知道腦子搭錯了哪根筋,問道。

“沒有……”楊思遠覺得家庭可能會戳到李遇安的痛楚,趕緊轉移話題:“那什麽……你別做飯了,我出去買點吃的吧。”

這距離飯點還早,李遇安聽了楊思遠拙劣的理由,不由得笑笑,說:“你隨意。”

於是楊思遠急忙起身出去了。

李遇安放下手來,閉上眼睛,聽見楊思遠出門的聲音,長嘆一口氣。

楊思遠沒騎車子,楞楞地走在路上,往路兩邊搜尋著超市。

路過了不知道多少家修理店和小攤,又接收了不知道多少道惡心的目光,他才找到一家超市。

他拿了幾袋面包,兩條香腸,還有幾盒牛奶。

“沒見過你啊。”老板娘是個看起來四十幾歲的女人,嚼著口香糖上下打量楊思遠說。

“我朋友在這邊。”楊思遠真是極其討厭這樣的目光,憋著火說。

“你朋友?你是高中生吧,這片還在上學的就一個。”老板娘嘴上說得挺溜,手上動作卻很慢,楊思遠皺皺眉頭。

“你朋友……李遇安啊?”老板娘突然問。

“你認識他?”楊思遠有些驚詫。

老板娘瞥他兩眼,一邊喃喃道“他還有朋友”,一邊拿出個賬本,掀開一頁推過來。楊思遠低頭一看,那上邊寫著半頁貨品名字,最後寫了個“總計:145元”。

“你是他朋友,要不替他把這錢還了?”老板娘點了點那錢數,問。

“……你騙人的吧?”前些日子李遇安才預支了工資,怎麽可能連一百多都還不上?

老板娘聞言,擡起眼皮看著楊思遠,然後冷笑一聲:“他發了工資又不先給我還,這一百多可欠了不少日子了。你要不叫過他來確認一下?”

“你什麽意思?”楊思遠蒙圈了。

“你真是他朋友?你以為就我一人找他討錢?”老板娘用鄙夷的眼光看著他。

楊思遠搞不清楚,還想再問,老板娘卻道:“多的話我也不說,你還不還吧。”

這邏輯簡直神奇,還有找別人的朋友還錢的道理?還這麽理直氣壯?楊思遠覺得簡直是不可理喻,這些人長腦子了嗎?

然而他最後還是妥協了,替李遇安還了錢,走之前還囑咐了一句:“你別說是我替他還的,隨便找個別的理由。”

他拿著一大袋子東西,走在路上越想越奇怪。

人們怪異的眼光和討論,還有老板娘的話……

什麽叫“你以為就我一人找他討錢”?李遇安欠很多人的錢嗎?

他一個高中生,為什麽會欠那麽多錢?

楊思遠一路上思索著,眼角瞥到路旁小聲念叨的人,有種沖上去抓著他們問清楚的沖動,當然他還是忍住了。

他想,還是不要這樣刻意地去打聽李遇安的私事了。

回到李遇安家,楊思遠先掰了兩塊小面包餵給小灰狗。

李遇安已經坐在桌子上了,開了臺燈,桌子上擺著幾個厚厚的本子。

“買了點面包什麽的……”楊思遠拎著袋子,不知道放哪兒。

“放這兒吧。”李遇安指指桌子。

“你在看什麽?”楊思遠放下袋子,見李遇安正看著個筆記本,問道。

“數學筆記本。”李遇安又翻了兩頁,然後合上,放在一邊另外幾個本子上,指指那一摞,說道:“這些等會兒你拿走吧,可能有用。”

“啊?這都是你自己記的,我拿走嗎?”楊思遠問道。

“我用不到了,你拿去吧。”李遇安說,然後拿了盒牛奶。

“你這個……其實可以賣的……”楊思遠想到剛剛老板娘的話,小心地說道。

李遇安插管的手頓了一下,笑笑:“算了,給你吧。”

“……謝謝。”楊思遠不再多說,道了個謝,乖乖地又坐到床上去了。

李遇安喝完牛奶後,打了個電話,跟炒面店那邊請了個假。

楊思遠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李遇安也只是靜靜地收拾書,沒有和他搭話。

屋子裏是在是太暗了,有點像傍晚的意思。

楊思遠看著李遇安收拾書的背影,他擋住了臺燈,暖光勾勒出他的輪廓。

他太瘦了,穿著衣服顯得空蕩蕩的,這身影,顯得讓人心疼。

楊思遠一眼不發地看著他,耳畔只有書頁摩擦的聲音,有些過分安靜。

狹小的空間裏卻沒有擁擠和雜亂,這樣的氛圍很適合讓人放空遐想。

可能是光線暗的原因,隨著李遇安的動作,楊思遠的心慢慢地靜了下來,一下午的情緒起伏帶來的疲憊此時翻湧上來,再也掩蓋不住。

他確實有些累了。

等李遇安收拾好桌子的時候,回頭一看,楊思遠已經靠在床頭睡著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