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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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遇安坐在後車座上，為了不讓腳碰到地，他彎腿彎的很辛苦。
涼快的天氣裏總是有很多人去公園乘涼，來來往往的人聊著天往前走，沒多少人理會車鈴，楊思遠只得慢慢地繞著彎騎。
李遇安偏著頭發呆，一只小蟲嗡嗡嗡地在他眼前飛來飛去，撲騰著翅膀直接往他臉上撲來，他皺皺眉頭，別過頭去。那小蟲子便繞過去，趴在了楊思遠的後背上。
“……”李遇安默默地看著它。
仿佛示威一般，小蟲子慢吞吞地往上爬，偶爾過來的一陣風也奈何不了他。
李遇安看著它一步一步往上，最後繞到了領口，趴在了脖子上，一動不動了。
楊思遠好像感覺到了脖子上癢癢的，偏過頭來蹭了蹭：“我脖子上有個啥？”
結果那小蟲子還毅然地趴在那兒，撲騰撲騰翅膀笑話李遇安。
“一只蟲子。”李遇安盯著蟲子說。
“啊？好癢啊。哎這兒人太多了我不方便松手，你幫我弄下去。”楊思遠又歪著脖子蹭了蹭，自行車隨即配合地扭了幾下，差點撞到個大媽。
“……你看路。”李遇安叮囑。
他看著那小蟲子，沒有任何要動的傾向。於是李遇安伸出手去，慢慢地接近它，見它依然乖乖不動，就一把捏了上去。
“哎！”楊思遠驚呼，“大哥你捏到我肉了！”
李遇安把小蟲子捏下來，低頭觀察了一下，小蟲子來回踹著幾條腿掙紮，還想使勁兒扇翅膀，奈何李遇安捏的緊，翅膀已經要斷了。
李遇安又盯了會兒，有一種慢慢捏死它的沖動，然而最後還是把那小蟲子直接彈飛了。
楊思遠又蹭了蹭脖子說：“你手怎麽這麽涼啊我的天。”
“你看路行嗎？”李遇安說。
“……哎。”
楊思遠不再說話，專心致志地騎車。李遇安閉著眼，微微擡頭，在涼風裏放空。
兩旁經過的人說著家長裏短，嬉笑怒罵盡寫在臉上，也隨著聲音傳入到他們的耳朵裏。
這樣閉著眼，全由其他感官接受人們的情緒，穿行在這熱鬧的人群裏，李遇安突然感覺到久違的所謂生活的氣息。
“到啦。”楊思遠一按剎車，一只腳撐在地上沖後面說。
李遇安反應過來，便睜開眼，被陽光曬的有些久，剛剛接受光線時眼前的事物都蒙著一層霧一樣的藍色。
“謝謝。”他下了車，說。
楊思遠笑笑，看看他身後的店：“你就飯點的時候過來嗎？”
“早上不來。中午基本來，晚上看情況。我只是抽時間來幫忙的，錢只拿一點。”李遇安說。
“哦……很辛苦。”楊思遠點點頭。
“你直接回家？”李遇安頓了頓，問道。
“嗯。我爸今天沒去公司，我得回去做飯。他們一吵架就沒人做飯了。”楊思遠笑著說。
他笑得很自然，好像習慣了一樣。李遇安靜靜地看著他。
“那我回去了。”楊思遠按了兩下車鈴。
“嗯，要看路。”李遇安點點頭。
楊思遠聽了直接笑出聲來，使勁兒踩了一腳車蹬子，車輪往前滾了一大圈。
李遇安站在那裏目送著他，結果他又突然猛剎了車停下。
李遇安以為他有什麽事，剛向前走了兩步，就見楊思遠突然回過頭來笑著對他說：“今天下午，謝謝啦。”
他眉頭舒展著，眼神盛著滿滿的溫柔，烏黑的瞳孔裏倒映著少年和夕陽，李遇安就這樣突然楞在那裏，被他的一個微笑定住。
楊思遠又呲著牙笑了下，轉過頭去飛快騎走了。
待他的身影快要看不見了，李遇安才慢慢緩過勁兒來，恍然地低下頭回了回神，微微搖搖頭讓自己清醒過來，然後才轉過身去進了店。
楊思遠慢悠悠地打發時間，左搖右擺地騎了老長時間才到家。
他到家的時候家裏沒人，陳立玫是沒下班，楊建新不知道是不是出門去幹什麽。
他打開門，看看因為吵架被折騰的亂七八糟的客廳，然後做了一下深呼吸，擼起袖子開始收拾那兩位留下來的戰場。
這兩位父母吵起架來看見什麽扔什麽，如果飯桌上擺著沒來得及收的盤子恐怕也不能幸免。還好今天只是剛剛開戰，茶幾上的杯子茶壺還沒有遭此一難。
沙發、餐桌、滿地都是的零碎物件……全都亂七八糟。他拾起被丟在地上的抱枕，拍了拍放在沙發上。一轉頭，卻看到碎了一地的相框，楊思遠還在幼年時拍的合照被壓在玻璃片下邊。他用手小心地撥開玻璃，將照片拾起來，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然後放進了抽屜裏。
收拾得差不多之後，他便準備去做飯了。
冰箱裏沒多少菜，他會炒的更是就那麽幾樣，正猶豫著做什麽的時候，外邊一陣開鎖聲，楊思遠探頭一看，他那老爸回來了。
“爸，回來了啊。剛出去幹嘛啦？”楊思遠隨口問道。
“你管什麽。”楊建新不耐煩地回道。
“哦。”楊思遠挑挑眉，“那你吃什麽？炒土豆絲可以嗎？”
也不知道楊建新聽沒聽到，他只是換了個鞋，然後直接回房去了，沒有同意也沒有拒絕。
“那就……土豆絲了啊。”楊思遠拿出土豆，仿佛自言自語道。
他不是很會炒菜，他自己在家一般吃外賣或者幹脆出去吃，如果有心情的話烤個面包。烤面包對於他來說要比炒菜簡單又有趣的多。
“爸，先吃飯吧？”他一邊端菜一邊喊道。
楊建新慢吞吞地走出來，緊鎖著眉頭，一臉苦大仇深的樣子。
楊思遠正要坐下來和他聊一聊，幫他放松放松，不巧這時候陳立玫卻突然回來了。
陳立玫進門先往這邊探頭看了一眼，然後扔下包直接坐過來，端起碗就開始吃。
楊建新瞥了她兩眼。
“你看什麽看？不讓我吃？我就在這兒吃，你愛吃就吃，不吃趕緊走。”陳立玫斜了他一眼，邊嚼邊說。
楊建新深吸一口氣，忍不住一樣，突然摔了筷子。
“幹嘛？有病啊你？！不吃滾！滾外邊去！想住哪兒住哪兒別回來了！”陳立玫也把端著的碗直接摔在桌子上，嘴裏還有米粥。
“他媽腦子有病……”楊建新瞪著她，低聲罵了一句，。
陳立玫幹脆不吃飯了，跟他嚷了起來：“誰有病？你倒是說說誰有病？我看你是得了相思病吧？想誰想的啊？回來家都不回了啊？”
“你他媽能不能講講道理了？！”
“呦，你都住外邊了，跟我講什麽道理啊？！”
楊思遠坐著，筷子都還沒拿，呆呆地盯著滿桌子的菜，然後定了定心神，喝了兩口粥，又拿起筷子吃了嘴菜。
“稍微有點鹹了。”他自言自語道。
那兩人吵的起勁兒，不停地拍桌子摔碗，仿佛看不見這邊還有人一樣。
“我吃完了。”楊思遠起身說。
然而並沒有人理他，他們甚至連聽都沒聽見。
他回屋枕著胳膊躺在床上，塞著耳機，舉著本水彩畫冊，什麽也沒看進去。
門外的爭吵還在繼續，而且愈演愈烈，各種楊思遠被禁止說的臟話現在不斷地從他父母口中蹦出來，運用地恰到好處爐火純青。
他這樣盯著畫冊，直到手臂都酸了，光線都暗下來了，那兩人居然還沒停。
“怎麽一吵架就這麽精力旺盛呢……”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啪”地一下，畫冊掉下來，砸到他臉上。
要不還是出去吧。他想。
於是楊思遠換了件連帽T恤，把換下來的扔進洗衣機，拿上手機和MP3，低著頭路過客廳，沒有看一眼那邊，直接開門走了。
天色暗了，打不了球畫不了畫，他推著車子猶豫了會兒，沒想起來有什麽好玩的地方，他又不想這樣心情低落的時候去找秦子良掃興，想來想去，最終決定去公園坐一會兒。
路上已經開了路燈，路燈是很久之前安的了，又舊又矮，光線稱得上是“昏黃”二字。而路邊都是樹，到了晚上就飛出來各種蟲子在路燈下群魔亂舞。楊思遠時不時地使勁搖搖頭以趕走那些小蟲子，一搖頭就難免失衡，車子便也跟著搖兩下。
“看路。”
他腦子裏突然閃過李遇安這句話，然後自嘲一般笑笑，便盯著前路走了。
快到公園時，他鬼使神差一樣，往炒面店那邊看。店還開著，進進出出的人很多，看來今天生意不錯。
他剎住車，歪著頭透過玻璃窗盯著裏面，眼睛來回掃著，尋找那個身影。
“你怎麽在這兒？”
“呀！”突然身後有個聲音，嚇得楊思遠叫了聲。
“……”李遇安無語地看著他。
“啊……我……我出來走走。”楊思遠定定神說，“你下班了？”
“沒有，出來扔個垃圾。”李遇安說。
“哦……也是，工作服都沒脫呢。”楊思遠指指李遇安的圍裙，笑著說：“小兔子，挺可愛哈。”
“……”李遇安無語，板著臉繞過楊思遠進店去了。
楊思遠看他黑臉的樣子就覺得好玩，看來逗他能讓自己心情好不少，比去公園什麽的散心強多了。他停下車子鎖好，摘了耳機也跟著進店去了。
李遇安洗了手忙著端菜，回頭一看見坐下來的楊思遠便有些無語。楊思遠越發覺得好玩，張望了一下四周，服務員都忙的不可開交，便直接沖李遇安招了招手，喊道：“服務員！”
李遇安看沒人去，無奈走上前：“你要什麽？”
“嗯，要盤花生米，兩聽可樂。”楊思遠說。
不知道是不是楊思遠故意的，反正李遇安聽到“可樂”之後只覺得一股血沖到腦袋，臉有些泛紅，趕緊轉頭走了。
楊思遠托著下巴，忍著不讓自己笑出聲來。
餐廳裏大多是男人，嗓門大的很，楊思遠嚼花生米的時間已經被迫聽了許多不知道是真是假的江湖奇事，不禁為這些兄弟前輩的風光歷史拱個手。
他靠在椅背上，往嘴裏一粒一粒地扔著花生米，再喝兩口可樂，要是把可樂換成茶，那他這姿態還真差不多是胡同口的老太爺了。
夜慢慢深了，人們酒足飯飽又七扯八扯了一些時間之後，慢慢地都離開了。等到他可樂喝完，花生米也只剩渣的時候，整個飯店也只剩他一個人了。
“我們要下班關門了，你要坐到什麽時候？”他擡眼，看見換了衣服的李遇安站在桌旁問他。
“啊，下班了啊。那到時間了，一塊兒走吧？”楊思遠拿起可樂，起身說道。
李遇安抿抿嘴，沒說話，便向店長招呼了一聲。隨後二人便一起出去了。
“現在幾點了？”楊思遠推著自行車，望著街兩邊閃來閃去的燈牌問。
“八點半多。”李遇安低頭看看手表說。
“哦……還挺早的。”楊思遠說。
“這邊離城中心遠，一般人們不會吃到很晚才走。晚上來的又不會進這種店去吃，所以關門比較早。”李遇安解釋道。
“我就是隨口一說，哪用得著解釋。”楊思遠看了李遇安一眼，有些忍俊不禁。
李遇安板著臉不說話。
楊思遠瞥他一眼，忍著笑，拿過扔在車筐裏的可樂，遞給李遇安，說“給你。”
李遇安轉頭看著他，楞楞地。
“嘖，拿著啊，大方客人給的小費。”楊思遠又往前遞了遞。
李遇安無奈，便伸手拿了過來，在楊思遠的註視下，拉開了拉環。
“噗呲——”瞬間一大團泡沫湧出來，驚地李遇安一抖。
“噗哈哈哈哈哈……”楊思遠憋不住了，毫無形象地大笑起來。
“你晃過了？”李遇安皺皺眉，甩甩手上的泡沫，質問楊思遠。
“哈哈哈沒有，真沒有。這個真不是我故意的，我就是想給你喝個飲料，相信我相信我。”楊思遠收了收，認真解釋道，然而最後還是沒憋住：“不過你還真的好好玩啊哈哈哈哈……”
李遇安咬咬牙，瞪著楊思遠，此時奸笑的他和下午微笑的他簡直是兩個人，李遇安默默地在心裏打了那時楞住的自己一巴掌。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快喝吧，這個真跟我沒關系，估計是在車筐裏晃來晃去。”笑夠了之後，楊思遠看李遇安氣得不行，雖然心裏覺得生氣的李遇安更好玩，還是收斂了一下說道。
李遇安不再理他，喝自己的可樂去了。
兩人安靜地走著，直到李遇安的可樂都喝完了也沒再說什麽話。
“挺晚了，我送你回去吧。”沈默了半路的楊思遠突然說道。
“……不用。”李遇安怕了這個人。
楊思遠沒有看他，眼睛望著前方不知道哪裏，過了一會兒才輕輕說道：“就當是讓我消磨消磨時間吧。”
這聲音又突然溫柔，仿佛又變回了下午那個少年。
李遇安捏著可樂罐，轉頭看看楊思遠。
街邊俗氣的霓虹燈照在楊思遠的側臉上，勾勒出他柔和的輪廓。他發呆的眼睛裏也映著粉紫色的燈光，大概是來自於後邊理發店的燈牌。他嘴巴微微合著，不笑的時候嘴角向下，帶著少年氣的倔強。
李遇安突然覺得，他好像一個老去的少年。
這說法很奇怪，但這就是他的感覺，像是一雙老人的眼睛、一顆老去的心，強行打了興奮劑塞在一個年輕的軀殼裏。
錯覺。李遇安回過頭，對自己說道。
“好。”最後，李遇安還是妥協了。他是不想讓任何人靠近他家，但他沒能拒絕。
夏天的夜像是上天的恩賜，街邊的燒烤不斷地飄出香味，夜市的燈光也有些晃眼，耳畔各種音響放著流行歌，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走在這條煙火氣濃厚的街道上，兩人沈默地仿佛與世隔絕。
李遇安不知道楊思遠在想什麽，直覺告訴他大概是因為家裏吵架。
楊思遠也不知道李遇安在想什麽，可能是在想怎麽拒絕自己到他家去。
他們走的很慢很慢，慢到鏈條的聲音都變成了一頓一頓的，慢到影子都不耐煩。
差不多快十點的時候，楊思遠才回了家。
他猜到李遇安不想讓他去他家，於是最終只將他送到了那個仿佛結界一樣的路口，看著他慢慢走到被黑夜籠罩的老街裏，才騎上車子回家。
而陷入黑暗的李遇安，也同時停下來，回頭望著遠去的楊思遠，只當是目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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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快的天氣裏總是有很多人去公園乘涼，來來往往的人聊著天往前走，沒多少人理會車鈴，楊思遠只得慢慢地繞著彎騎。
李遇安偏著頭發呆，一只小蟲嗡嗡嗡地在他眼前飛來飛去，撲騰著翅膀直接往他臉上撲來，他皺皺眉頭，別過頭去。那小蟲子便繞過去，趴在了楊思遠的後背上。
“……”李遇安默默地看著它。
仿佛示威一般，小蟲子慢吞吞地往上爬，偶爾過來的一陣風也奈何不了他。
李遇安看著它一步一步往上，最後繞到了領口，趴在了脖子上，一動不動了。
楊思遠好像感覺到了脖子上癢癢的，偏過頭來蹭了蹭：“我脖子上有個啥？”
結果那小蟲子還毅然地趴在那兒，撲騰撲騰翅膀笑話李遇安。
“一只蟲子。”李遇安盯著蟲子說。
“啊？好癢啊。哎這兒人太多了我不方便松手，你幫我弄下去。”楊思遠又歪著脖子蹭了蹭，自行車隨即配合地扭了幾下，差點撞到個大媽。
“……你看路。”李遇安叮囑。
他看著那小蟲子，沒有任何要動的傾向。於是李遇安伸出手去，慢慢地接近它，見它依然乖乖不動，就一把捏了上去。
“哎！”楊思遠驚呼，“大哥你捏到我肉了！”
李遇安把小蟲子捏下來，低頭觀察了一下，小蟲子來回踹著幾條腿掙紮，還想使勁兒扇翅膀，奈何李遇安捏的緊，翅膀已經要斷了。
李遇安又盯了會兒，有一種慢慢捏死它的沖動，然而最後還是把那小蟲子直接彈飛了。
楊思遠又蹭了蹭脖子說：“你手怎麽這麽涼啊我的天。”
“你看路行嗎？”李遇安說。
“……哎。”
楊思遠不再說話，專心致志地騎車。李遇安閉著眼，微微擡頭，在涼風裏放空。
兩旁經過的人說著家長裏短，嬉笑怒罵盡寫在臉上，也隨著聲音傳入到他們的耳朵裏。
這樣閉著眼，全由其他感官接受人們的情緒，穿行在這熱鬧的人群裏，李遇安突然感覺到久違的所謂生活的氣息。
“到啦。”楊思遠一按剎車，一只腳撐在地上沖後面說。
李遇安反應過來，便睜開眼，被陽光曬的有些久，剛剛接受光線時眼前的事物都蒙著一層霧一樣的藍色。
“謝謝。”他下了車，說。
楊思遠笑笑，看看他身後的店：“你就飯點的時候過來嗎？”
“早上不來。中午基本來，晚上看情況。我只是抽時間來幫忙的，錢只拿一點。”李遇安說。
“哦……很辛苦。”楊思遠點點頭。
“你直接回家？”李遇安頓了頓，問道。
“嗯。我爸今天沒去公司，我得回去做飯。他們一吵架就沒人做飯了。”楊思遠笑著說。
他笑得很自然，好像習慣了一樣。李遇安靜靜地看著他。
“那我回去了。”楊思遠按了兩下車鈴。
“嗯，要看路。”李遇安點點頭。
楊思遠聽了直接笑出聲來，使勁兒踩了一腳車蹬子，車輪往前滾了一大圈。
李遇安站在那裏目送著他，結果他又突然猛剎了車停下。
李遇安以為他有什麽事，剛向前走了兩步，就見楊思遠突然回過頭來笑著對他說：“今天下午，謝謝啦。”
他眉頭舒展著，眼神盛著滿滿的溫柔，烏黑的瞳孔裏倒映著少年和夕陽，李遇安就這樣突然楞在那裏，被他的一個微笑定住。
楊思遠又呲著牙笑了下，轉過頭去飛快騎走了。
待他的身影快要看不見了，李遇安才慢慢緩過勁兒來，恍然地低下頭回了回神，微微搖搖頭讓自己清醒過來，然後才轉過身去進了店。
楊思遠慢悠悠地打發時間，左搖右擺地騎了老長時間才到家。
他到家的時候家裏沒人，陳立玫是沒下班，楊建新不知道是不是出門去幹什麽。
他打開門，看看因為吵架被折騰的亂七八糟的客廳，然後做了一下深呼吸，擼起袖子開始收拾那兩位留下來的戰場。
這兩位父母吵起架來看見什麽扔什麽，如果飯桌上擺著沒來得及收的盤子恐怕也不能幸免。還好今天只是剛剛開戰，茶幾上的杯子茶壺還沒有遭此一難。
沙發、餐桌、滿地都是的零碎物件……全都亂七八糟。他拾起被丟在地上的抱枕，拍了拍放在沙發上。一轉頭，卻看到碎了一地的相框，楊思遠還在幼年時拍的合照被壓在玻璃片下邊。他用手小心地撥開玻璃，將照片拾起來，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然後放進了抽屜裏。
收拾得差不多之後，他便準備去做飯了。
冰箱裏沒多少菜，他會炒的更是就那麽幾樣，正猶豫著做什麽的時候，外邊一陣開鎖聲，楊思遠探頭一看，他那老爸回來了。
“爸，回來了啊。剛出去幹嘛啦？”楊思遠隨口問道。
“你管什麽。”楊建新不耐煩地回道。
“哦。”楊思遠挑挑眉，“那你吃什麽？炒土豆絲可以嗎？”
也不知道楊建新聽沒聽到，他只是換了個鞋，然後直接回房去了，沒有同意也沒有拒絕。
“那就……土豆絲了啊。”楊思遠拿出土豆，仿佛自言自語道。
他不是很會炒菜，他自己在家一般吃外賣或者幹脆出去吃，如果有心情的話烤個面包。烤面包對於他來說要比炒菜簡單又有趣的多。
“爸，先吃飯吧？”他一邊端菜一邊喊道。
楊建新慢吞吞地走出來，緊鎖著眉頭，一臉苦大仇深的樣子。
楊思遠正要坐下來和他聊一聊，幫他放松放松，不巧這時候陳立玫卻突然回來了。
陳立玫進門先往這邊探頭看了一眼，然後扔下包直接坐過來，端起碗就開始吃。
楊建新瞥了她兩眼。
“你看什麽看？不讓我吃？我就在這兒吃，你愛吃就吃，不吃趕緊走。”陳立玫斜了他一眼，邊嚼邊說。
楊建新深吸一口氣，忍不住一樣，突然摔了筷子。
“幹嘛？有病啊你？！不吃滾！滾外邊去！想住哪兒住哪兒別回來了！”陳立玫也把端著的碗直接摔在桌子上，嘴裏還有米粥。
“他媽腦子有病……”楊建新瞪著她，低聲罵了一句，。
陳立玫幹脆不吃飯了，跟他嚷了起來：“誰有病？你倒是說說誰有病？我看你是得了相思病吧？想誰想的啊？回來家都不回了啊？”
“你他媽能不能講講道理了？！”
“呦，你都住外邊了，跟我講什麽道理啊？！”
楊思遠坐著，筷子都還沒拿，呆呆地盯著滿桌子的菜，然後定了定心神，喝了兩口粥，又拿起筷子吃了嘴菜。
“稍微有點鹹了。”他自言自語道。
那兩人吵的起勁兒，不停地拍桌子摔碗，仿佛看不見這邊還有人一樣。
“我吃完了。”楊思遠起身說。
然而並沒有人理他，他們甚至連聽都沒聽見。
他回屋枕著胳膊躺在床上，塞著耳機，舉著本水彩畫冊，什麽也沒看進去。
門外的爭吵還在繼續，而且愈演愈烈，各種楊思遠被禁止說的臟話現在不斷地從他父母口中蹦出來，運用地恰到好處爐火純青。
他這樣盯著畫冊，直到手臂都酸了，光線都暗下來了，那兩人居然還沒停。
“怎麽一吵架就這麽精力旺盛呢……”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啪”地一下，畫冊掉下來，砸到他臉上。
要不還是出去吧。他想。
於是楊思遠換了件連帽T恤，把換下來的扔進洗衣機，拿上手機和MP3，低著頭路過客廳，沒有看一眼那邊，直接開門走了。
天色暗了，打不了球畫不了畫，他推著車子猶豫了會兒，沒想起來有什麽好玩的地方，他又不想這樣心情低落的時候去找秦子良掃興，想來想去，最終決定去公園坐一會兒。
路上已經開了路燈，路燈是很久之前安的了，又舊又矮，光線稱得上是“昏黃”二字。而路邊都是樹，到了晚上就飛出來各種蟲子在路燈下群魔亂舞。楊思遠時不時地使勁搖搖頭以趕走那些小蟲子，一搖頭就難免失衡，車子便也跟著搖兩下。
“看路。”
他腦子裏突然閃過李遇安這句話，然後自嘲一般笑笑，便盯著前路走了。
快到公園時，他鬼使神差一樣，往炒面店那邊看。店還開著，進進出出的人很多，看來今天生意不錯。
他剎住車，歪著頭透過玻璃窗盯著裏面，眼睛來回掃著，尋找那個身影。
“你怎麽在這兒？”
“呀！”突然身後有個聲音，嚇得楊思遠叫了聲。
“……”李遇安無語地看著他。
“啊……我……我出來走走。”楊思遠定定神說，“你下班了？”
“沒有，出來扔個垃圾。”李遇安說。
“哦……也是，工作服都沒脫呢。”楊思遠指指李遇安的圍裙，笑著說：“小兔子，挺可愛哈。”
“……”李遇安無語，板著臉繞過楊思遠進店去了。
楊思遠看他黑臉的樣子就覺得好玩，看來逗他能讓自己心情好不少，比去公園什麽的散心強多了。他停下車子鎖好，摘了耳機也跟著進店去了。
李遇安洗了手忙著端菜，回頭一看見坐下來的楊思遠便有些無語。楊思遠越發覺得好玩，張望了一下四周，服務員都忙的不可開交，便直接沖李遇安招了招手，喊道：“服務員！”
李遇安看沒人去，無奈走上前：“你要什麽？”
“嗯，要盤花生米，兩聽可樂。”楊思遠說。
不知道是不是楊思遠故意的，反正李遇安聽到“可樂”之後只覺得一股血沖到腦袋，臉有些泛紅，趕緊轉頭走了。
楊思遠托著下巴，忍著不讓自己笑出聲來。
餐廳裏大多是男人，嗓門大的很，楊思遠嚼花生米的時間已經被迫聽了許多不知道是真是假的江湖奇事，不禁為這些兄弟前輩的風光歷史拱個手。
他靠在椅背上，往嘴裏一粒一粒地扔著花生米，再喝兩口可樂，要是把可樂換成茶，那他這姿態還真差不多是胡同口的老太爺了。
夜慢慢深了，人們酒足飯飽又七扯八扯了一些時間之後，慢慢地都離開了。等到他可樂喝完，花生米也只剩渣的時候，整個飯店也只剩他一個人了。
“我們要下班關門了，你要坐到什麽時候？”他擡眼，看見換了衣服的李遇安站在桌旁問他。
“啊，下班了啊。那到時間了，一塊兒走吧？”楊思遠拿起可樂，起身說道。
李遇安抿抿嘴，沒說話，便向店長招呼了一聲。隨後二人便一起出去了。
“現在幾點了？”楊思遠推著自行車，望著街兩邊閃來閃去的燈牌問。
“八點半多。”李遇安低頭看看手表說。
“哦……還挺早的。”楊思遠說。
“這邊離城中心遠，一般人們不會吃到很晚才走。晚上來的又不會進這種店去吃，所以關門比較早。”李遇安解釋道。
“我就是隨口一說，哪用得著解釋。”楊思遠看了李遇安一眼，有些忍俊不禁。
李遇安板著臉不說話。
楊思遠瞥他一眼，忍著笑，拿過扔在車筐裏的可樂，遞給李遇安，說“給你。”
李遇安轉頭看著他，楞楞地。
“嘖，拿著啊，大方客人給的小費。”楊思遠又往前遞了遞。
李遇安無奈，便伸手拿了過來，在楊思遠的註視下，拉開了拉環。
“噗呲——”瞬間一大團泡沫湧出來，驚地李遇安一抖。
“噗哈哈哈哈哈……”楊思遠憋不住了，毫無形象地大笑起來。
“你晃過了？”李遇安皺皺眉，甩甩手上的泡沫，質問楊思遠。
“哈哈哈沒有，真沒有。這個真不是我故意的，我就是想給你喝個飲料，相信我相信我。”楊思遠收了收，認真解釋道，然而最後還是沒憋住：“不過你還真的好好玩啊哈哈哈哈……”
李遇安咬咬牙，瞪著楊思遠，此時奸笑的他和下午微笑的他簡直是兩個人，李遇安默默地在心裏打了那時楞住的自己一巴掌。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快喝吧，這個真跟我沒關系，估計是在車筐裏晃來晃去。”笑夠了之後，楊思遠看李遇安氣得不行，雖然心裏覺得生氣的李遇安更好玩，還是收斂了一下說道。
李遇安不再理他，喝自己的可樂去了。
兩人安靜地走著，直到李遇安的可樂都喝完了也沒再說什麽話。
“挺晚了，我送你回去吧。”沈默了半路的楊思遠突然說道。
“……不用。”李遇安怕了這個人。
楊思遠沒有看他，眼睛望著前方不知道哪裏，過了一會兒才輕輕說道：“就當是讓我消磨消磨時間吧。”
這聲音又突然溫柔，仿佛又變回了下午那個少年。
李遇安捏著可樂罐，轉頭看看楊思遠。
街邊俗氣的霓虹燈照在楊思遠的側臉上，勾勒出他柔和的輪廓。他發呆的眼睛裏也映著粉紫色的燈光，大概是來自於後邊理發店的燈牌。他嘴巴微微合著，不笑的時候嘴角向下，帶著少年氣的倔強。
李遇安突然覺得，他好像一個老去的少年。
這說法很奇怪，但這就是他的感覺，像是一雙老人的眼睛、一顆老去的心，強行打了興奮劑塞在一個年輕的軀殼裏。
錯覺。李遇安回過頭，對自己說道。
“好。”最後，李遇安還是妥協了。他是不想讓任何人靠近他家，但他沒能拒絕。
夏天的夜像是上天的恩賜，街邊的燒烤不斷地飄出香味，夜市的燈光也有些晃眼，耳畔各種音響放著流行歌，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走在這條煙火氣濃厚的街道上，兩人沈默地仿佛與世隔絕。
李遇安不知道楊思遠在想什麽，直覺告訴他大概是因為家裏吵架。
楊思遠也不知道李遇安在想什麽，可能是在想怎麽拒絕自己到他家去。
他們走的很慢很慢，慢到鏈條的聲音都變成了一頓一頓的，慢到影子都不耐煩。
差不多快十點的時候，楊思遠才回了家。
他猜到李遇安不想讓他去他家，於是最終只將他送到了那個仿佛結界一樣的路口，看著他慢慢走到被黑夜籠罩的老街裏，才騎上車子回家。
而陷入黑暗的李遇安，也同時停下來，回頭望著遠去的楊思遠，只當是目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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